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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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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2-27 08:20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围乡(上)

围乡(上)

1)五月的雨

在灰暗云层的笼罩下,那片冷岳森林的山脉几乎隐没不见。森林外的锯木厂、炭窑、培植芭,以至河之园的橡树林、甘蔗园、田庄、矿场都浸入濡湿里。细细的雨点缠绵的无声无息落着,洒在遄急的山溪里,洒在盘车路上,不露痕迹的将个把月来被树桐车、铲泥机、吉普车的轮子碾得厚厚的灰尘服服帖帖的浇熄了,再也顽皮不起来。这还是五月以来山里的第一场雨。
傍晚的时候,最后一辆盘车载着满载树桐唿的冲破雨丝闯出山来。到达了平地,捉着驾驶盘的林拓才松口气。雨点从没遮挡的车前窗没头没脑直打进来,打得挤在车头位子上的四个人都一头一脸水珠。
车上四人,数林拓最年轻,今年才二十三岁,不过资格好像最老。他十五岁已经在锯木厂干活,十六岁学机器修理,二十岁已经开始驾盘车(山大王),这么两年多下来,多蜿蜒多陡险的山路都任由他驰骋了。林拓隔座是他的跟车员昆仔,结结实实,憨憨直直的一个小伙子。另外两个是沙末和他的跟车员莫哈末,他们的盘车严重损坏,给搁浅在山里码头。
“如果这雨早几个钟头下,可不是玩的。”林拓腾出一只手来抹脸上的水珠,现在是直路,没什么可担心的了。“那曲尺湾的斜路你们是知道的,润湿了之后滑得像抹上肥皂一样,就算你卸掉树桐,更惨,空载完全不吃轮,我们恐怕要在山上过夜了!”
“现在总算出来了。”
“还不是阿林的驾驶技术好!”沙末也是驾盘车的,驾了四年,总以为资格比林拓更老,刚才看到林拓闯过曲尺湾的那份镇定与灵活的技术,真是佩服得无话可说。
盘车已穿进锯木厂,十个轮子碾过泥泞,林拓放缓了速度而至停在锯木厂的办事处前。沙末一手提着工具袋与水壶,一手按着头顶的布帽,腰间还挂着巴冷刀、油罐,累累赘赘就这么跳下车去。跟着是莫哈末。雨点仍然下着,好像没有停歇的意思。
“哎,阿林…谢谢你们!”沙末向他们摇揺手。
“今晚回甘榜吗?”昆仔张大声音,盘车的引擎在轰隆轰隆响,掩盖过他们的话。
“什么?…回啦,冒雨也要回去啦。”沙末大声嚷着:“喂,阿林,明天要趁早把机件和修理员弄进去,如果我迟回来,你跑第一趟车,可不可以帮我把那些东西,还有修理员载进去?”
“没问题啦,你可以睡迟点,我帮你弄进去就是了。你不要忘记回来时带一箩你家种的鲁古冷刹就行了。”
“不会忘记的!”沙末挥挥手。
林拓比个OK的手势,踩动油门,满载树桐的盘车轰轰隆隆碾过泥泞路,驶向锯木厂的树桐庭。卸掉树桐,泊好盘车,天色已渐昏暗下来。
锯木厂早已歇了工,锯板工人多数已经冲了凉,舒舒服服换上干净清爽的衣服。晚饭也早已用过,现在不是赶去海南佬的茶店开开麻将台,就是三三两两聚在锯木厂办公室的廊前,饭后一根烟,闲聊工作上的琐事,或谈论着快要逼近来的全国大选。
昆仔一身泥巴,赶着回住处清洗。
林拓身上跟昆仔差不了多少,衣服湿漉漉,索性冒雨跑回炭窑后菜园的家去。他家的屋子是用粗大的林木和一些锯木厂的弃板料钉钉搭搭起来的,屋顶是亚答加一些锌片,总之杂乱无章的,挡风遮雨倒也相当坚实牢固。屋子后头靠近森林,有一些空地,自从父亲不再干伐木的活,搁下电锯后,这些年来就在这块森林边缘的土地上锄锄耙耙,也开垦出一块像样的田园来,种植了一些木薯、番薯,蔬菜瓜豆什么的。虽然不是有好收成,能赚到什么钱,总比爬山越岭当电锯手少些风险。
他踏着芭路小径三步两步跑进园子。天已经黑摸摸的了,乡屋点起了大光灯,光线淡淡的从门前窗口泻了出来,给这山雨夜添了份凄迷。足音似乎惊动了家里养的狗儿黑嘴,轻吠着冲了出来,见是熟悉的人又连忙止口拼命揺着尾巴。
他坐在门口除掉那双笨重的涉芭靴,黑嘴表示亲昵地依偎过来,往他身上乱嗅乱舔。
“去去,不是在我身上嗅到山猪味吧?”
“哥,怎么,真的去打山猪啦?”妹妹小陶跑过来,接过他的水壶和工具袋。
“没有啦,打什么山猪,只不过是沙盖他们猎到一只,搞不了它,叫我帮忙用盘车的铁缆拖死它。”一时无法说得详细,下午大半的时间,都耗在弄那只山猪了。
“用铁缆拖死它?”小陶感兴趣。“哪不是很大只?”
“是很大只,两百多斤有吧…”他皱皱眉,似乎梗着什么,不想多谈拖山猪的那件事。“小陶,爸爸呢?”
“到加蕉那边去了,说是去找吴大叔。”
小陶把毛巾和干净的衣服递给哥哥。小陶是他唯一的妹妹,今年才十五岁,念中三,是个聪慧的女孩,可不像他,念书全不上脑。小陶天资高,又勤奋,早上上学,下午回家来洗衣做饭,琐琐碎碎的事情全落在她身上,有时还帮忙父亲一些园务,真是个好帮手。父亲还常常唠叨,怕她读书分心,叫她多温习温习。
林拓跑进洗澡间,当冷水当头淋下,精神都抖擞起来,抹上肥皂,嘴里哼哼哈哈唱着:“水长流,流去不回头…”从洗澡间的板缝望出去,雨似乎已经停歇,锯木厂炭窑那头灯光黯淡,依稀有些光,远处濡湿的山影迷迷蒙蒙像凝固住似的,像色调过重的水彩。想起下午在桐桥旁帮山族人猎山猪的那段惊险刺激的经历,心里像压着铅块。尽管在山里这么多年,翻车意外,死伤,还有许多玄幽鬼怪的事他都碰过,可是没有一次像这次给他带来那么强烈的心灵震荡!他说不出那种感觉,也不是觉得残忍什么的。
毕竟,他是第一次参与了杀戮行动。
也是刚好下午他超越了高佬的车,跑在前面。那时大概是下午两点多,山里的天气温凉舒爽,盘车沿着蜿蜒陡峭的山路往上爬,阳光被高大参天的树影遮盖,只有细碎的一些光从叶子缝隙中射进来,跳跃而亮丽的在路上游荡。盘车继续往上爬,刚过桐桥,突然见到沙末和他的跟车员莫哈末徒步走下山来!
林拓赶忙煞住车,急问沙末到底是怎么回事?
沙末跟他们是同一个伐木营的树桐运载员。
“我们的盘车在码头那边撞坏了,很糟。”
“哪你们怎么走路下山了?”
“我们乘搭森林局人员的吉普车,他们把我们载到这儿,就转往新芭去了。”年轻的莫哈末插口说。
“走,我们载你们出山去吧!”
“不用啦,这里离板厂很近,走走就到了。”
“没关系的,你们等我,我退回桐桥那边去掉个头。”林拓刚刚倒回头,突然见到路旁钻出几个提着狩猎武器的山族人,他们见到沙末,趋前,叽叽咕咕不晓得说了些什么。
“下去看看吧,不晓得什么事。”
他熄了引擎,和昆仔跳下车,走近去。只见身材矮小黝黑的山族人显得慌慌张张,有个年老的似乎受了伤,手臂淌着血,捉着长矛的另一只手在挥动着!
“他们是怎么回事?”
山族人讲的虽然是马来话,但发音有种特别的腔调,不易理解。林拓听得竖起耳朵,只好问沙末。
“哦,他们说有只山猪中了山猪吊,很大只,很凶猛,他们一时制服不了它,那株装山猪吊的树太幼小,恐怕这样下去会让它挣脱…你们,你们跟去看看,或许能帮上忙。”
“在哪里?”山猪中了陷,居然还那么凶猛,几个人都搞不定它,林拓还是第一次听到,觉得颇新奇。
“哪,就在桐桥旁下去不远的沼泽地里。”
沙末跟莫哈末留在路旁等候,林拓和昆仔则跟在山族人的后面,从泥机路绕下沼泽地去。一路用巴冷刀砍除杂树障碍,踏过腐烂的积叶。当山族人带领他们到达沼泽地时,林拓和昆仔禁不住惊愣住了!那山猪真大只,虽然中了陷,但那棵安装山猪吊的树显得太细嫩了,给它的重量扯得弯到地面,那只山猪的后脚尽管给吊得血淋淋,但前脚触地,神态更勇猛狰狞得怕人,见到有人接近,唬的一声向前冲来,气势慑人。它实在太大只了,全身黑褐色,皮厚毛粗,两根狞牙向前翘着,口里流淌着白色唾液,唬唬地喘着气,身上尽管中了几根长矛,依然没减低它的狠性!
“这样可不是玩的,早晚给它挣脱…”
“对呀,至少那棵树支持不了。”
“等它血流干了,自然凶不起来了。”
“不不,他的支持力很强的。”
“你看,我们该怎么弄死它?”
“我倒想到一个好办法,不知道行不行。”昆仔忽然说。“阿拓,你能不能把盘车驾到这里来?”
“盘车?驾盘车来干什么?把它撞死啊?”林拓笑起来。
“不是撞,是勒,把它勒死!”昆仔眉飞色舞,像是为自己能想到这样绝的方法而雀跃万分。“我们把盘车驾过来,可以把拖树桐的铁缆拉下来,整个绕过它,套一个圈,然后你开动绞盘把铁缆拉紧,连树一起勒起来,硬硬把它勒死,不是干脆利落?”
“亏你想得出,这个办法值得试一试。”
就这样说定了。昆仔叫山族人帮忙砍除障碍,费了些时间。林拓驾着盘车慢慢地,小心翼翼从泥机路倒退到这里来,放松了铁缆,昆仔战战兢兢拉着铁缆环绕过山猪置身处那棵树,几次见到人影晃动,山猪唬一声冲过来,到达某一个距离限度又弹回去,但也吓得昆仔脸青唇白了。
“行了,OK!”昆仔朝盘车的控制人打个手势。
林拓开动绞盘,看着铁缆围绕的圈子越来越缩小,慢慢的继续缩小,缩小…山猪的脚被套住,活动的范围本就不广,也不懂得躲避铁缆,等到被勒住身躯想逃避,已经迟了。铁缆迅速将它和树木一起勒住,它拼命挣扎,发出惊天的嚎叫,翻腾跳跃!只见山族人高声呼叫着,欢悦地拍着手,仿佛有种痛快的、残酷的满足感。渐渐的,铁缆勒得更紧了,勒得它鼻孔淌出血来,眼珠也突了出来,再也没有声息了。铁缆仍然继续在勒紧,勒紧…林拓何曾见过如此残酷的景象?他惊慌错愕地竟然忘了控制绞盘,直到昆仔喊着死了死了,可以停止了,他才震醒,关掉了绞盘。
他自始自终操纵着绞盘,那几分钟前还鲜活蹦跳的生命,仿佛就在他的手中勒杀而结束。他感觉像闯过了生命的另一个境界,那境界偏偏又是他所厌恶和鄙弃的。他多年来住在山里风风雨雨中生活,碰过一两次翻车伤亡事件,那被压扁的尸体从盘车底抬出来他也见过。有一次电锯手阿炳被电锯反弹几乎锯掉整只脚,还是他把伤者载下山的。血淋淋的景象、死亡,他并不是完全陌生的,以前人家问他见到那些会有什么感觉?他最多纯憨的抓抓头说“会喉咙发干一阵子啦!”
但这次的感觉是不同的,他觉得恶心。
他舀起冷水继续往脸上倒,使劲地摔摔头,仿佛要摔掉什么似的,板缝外的山色更暗了。
洗完澡回头屋里,他向小陶要了些米酒浇在湿漉漉的头发上,然后用干毛巾用力擦干头发。
园子外这时传来父亲那辆老爷摩托车的拍拍声响。放好了摩托车,父亲林镇走路一拐一拐,微微斜侧着身子进来。父亲的右脚曾经折断过,给冷岳新村的跌打医师医治,但驳骨驳得不好,所以伤好了右脚短了半寸,走路变得一高一低,久而久之,连身躯也倾斜一边了。
“爸爸,淋着雨没有?”
“没有,我在吴大叔那儿等雨停了才走。”
“爸,要不要冲凉?我煮了热水。”
“等等吧…”父亲好像很疲惫似的,把身子投向藤椅内,往口袋里摸索,掏出红烟盒,慢慢地卷根烟,吊在嘴旁点燃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随即从鼻孔和嘴缝溢出来,把他瘦削干瘪的脸迷漫住了。

2)河之园之困

自从那场骤来的山雨之后,一连一个星期里雨再没有丝毫踪迹。山路上轻尘又活跃起来,满载树桐的盘车在上面奔走,又稳实又从容,就是嫌太顽皮的黄泥尘,一辆车驶过就漫天飞扬,来个扑头灰脸。
五月算是个山门的丰收季,那支新芭产的多是又大又圆的“芭麻”树桐,一个星期的产量就囤积满了锯木厂的树桐庭,连锯板工人的脸上也长满笑容。这个月大伙儿埋头苦干之余,河之园锯木厂范围内也只为了那场全国大选起了点小涟漪,工人们茶余饭后不外是谈论你投反对党还是投“帆船”(执政联盟)的票。或者是打赌自己投票的选区谁会胜谁会败而已。有些人要老远赶几百英里回家乡投票,索性免了!做工的苦哈哈,谈政治吗?他们也似懂非懂,哪管谁会中选议员?谁会做政府?
大选过后的几天,大伙儿仍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十四日星期六那天早晨,林拓照旧穿着工作服踏着草地上的露珠跑去锯木厂准备开车,却老远看到河之园锯木厂办事处门口围聚了大堆人。他的跟车员困仔见到他,就嚷嚷起来:“阿拓,你还想开工啊?都戒严了,外面乱得不得了。”
其实林拓昨晚已知道全国戒严的消息,还是在锯木厂那唯一的一架黑白电视机的新闻报告上听到的消息。新闻昭告说是什么吉隆坡某地区发生了种族暴乱,政府即宣布了全国进入紧急状态,劝告人们留在家中不要出门,连锯木厂唯一的电话通讯也被切断了。
林拓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也不懂得惊慌。虽然几年前发生在星洲的暴乱事件还没有完全从记忆中抹去!他想在这穷乡僻壤的山里,弄搞出什么乱子来?马来人、华人,或者是山族人,同在一起讨生活,一起工作,偶尔龃龉争执是有的,暴乱吗?杀戮吗?那时属于混杂纷乱的繁华都市才会发生的事吧?
“今天早上的收音机怎么说?”林拓隐约感到不安,如果继续戒严,外面甘榜的人不能进来开工,山里的人也不能上镇去办粮食,不是要困死这班在风雨中讨生活的人?
“还是二十四小时戒严,不准出门,锯木厂的电话也给切断了,都不知道外面镇上的情况怎么样了。”昆仔的家在武来岸,家里有父母还有年老的祖母和年幼的弟妹,也不晓得可安然无恙?听收音机的消息报告却又简略又含糊,更不清楚武来岸那一带可有暴乱?
茶店的海南佬更焦灼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的大儿子在首都吉隆坡念书,吉隆坡又刚好是暴乱的中心点,如果有什么事故…他真的不敢去想。
“你看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呢?”
“是啊,好好的人,怎么都疯了。”
大伙儿议论纷纷,也没商量出什么办法来。
在河之园矿地那一带和锯木厂森林营范围内讨生活的人,算起来男女老幼,拖拖拉拉也有百多人。少数是单枪匹马到这里来工作的外乡人,多数是在这儿娶妻生子就如扎下根一样,仿佛也准备在这儿呆一辈子了。
河之园板厂里自然也住着些马来人,大概有七八人,有的是伐木营或板厂里干活的工人,还有两个是政府森林局的工作人员。他们也有亲人或朋友在城市的暴乱区,昨晚他们也跟华人在一起从电视上知悉戒严的消息,慌乱和忧虑是大家的共同感受。那个森林局的官员哈欣念书比较多,见识广,明悉事理,听到动乱的新闻还劝告大家不要过份慌张,他说那暴乱大概是一小撮政客以及颠覆份子搞出来的,故意挑起种族对抗的情绪,趁机浑水摸鱼,捞取政治利益,除非是那些愚昧无知的人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奇怪的是今天早上怎么没见到哈欣他们的影子?
“喂,海南伯,海南伯…”突然间,板厂的杂工强仔惊慌失措跑过来。“都走了,他们…他们都走了。”
“什么都走了?谁走了?”
“那几个马来人啊,哈欣,耶鲁尼他们…都走了,也不知道是几时走的,昨晚大家还在一起看电视,听到戒严的消息,大家还在一起谈论那件事,我们也呒说什么,怎么会想到他们疑心生暗鬼的…喔,大概是半夜里静悄悄溜到外面加蕉路的马来甘榜去吧!”
“这是何必呢?我们又不会对他们怎么样!”昆仔感到困惑不解。“平时大家一块儿工作,笑闹,其实也没仇没怨的,叫我们拿刀棍去拼人家,怎么也干不来。”
“这个很难讲的…”
加蕉路甘榜里的马来人很多,有河之园的四五倍人数,而锯木厂三面环山,唯一通往镇上的道路就是马来甘榜座落之处,仿佛形成第四道屏障包围着河之园…如果戒严持续下去,如果暴乱不休止,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监管杞人忧天,往最坏处想,谈来谈去,依然没有结果。不外是商量要不要守夜什么的,有什么风吹草动可以赶紧把妇女与小孩撤退到山里森林营避难。那些较没有牵挂的单身汉又嚷嚷说:“算了,算了,瞎担心干什么?戒严,没工开,不是回去睡觉罗…”一哄而散,到海南伯茶店那里开麻将,打个昏天暗地。
林拓离开那堆你一言我一语,永远商量不出结果的人群,默默的走回家去。准备告诉父亲目前的情况。
谁能够说他们所想的都是杞人忧天呢?他一路走一路在想,人到底是人,谁知道几时会突然鬼迷心窍的干起疯狂事来?况且在锯木厂这里一同讨生活的华人与马来人也不是永远都和睦无争的。
林拓记得有一回,一个树桐税务员介绍他哥哥来厂里当杂工。那个马来人做工闲懒,又喜欢请假,工头讲他两句,他就瞪着虎眼要跟人打架,跟其他工友的关系也不佳,长久来彼此的心里难免存着些芥蒂与心病。
而在去年榴槤季那桩事,更叫人记忆犹新。
那个叫苏比的马来人是森林局的官员,当榴槤季节来临的时候,他在加蕉石桥头三棵无人的榴槤树下搭起寮子,霸住榴槤不让别人分享,偏偏锯木厂的几个工友嘴馋,常常凌晨摸黑去拾榴槤,想不到苏比竟然狠心在树下安装竹镖陷阱,害得两个锯木厂工友踩中竹镖,脚盘被锋利的竹片刺穿,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星期,没残废已属万幸。
自然不能以这件事做标准,一竹竿打翻一船人。好像在山里驾驶盘车的伙伴沙末与莫哈末他们,做工勤奋,在工作上也互相照应,为人诚恳,不虚伪,不欺骗,也不与人争论什么,和华人一起笑闹,不分彼此。
反而是华人跟华人之间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闹得像仇人一样拿刀相砍也不是没有发生!好像锯木厂那个财库吴,开麻将抽水兼作“大耳窿”赚了些钱,就投资在山边开辟了个大塘养鱼。锯木厂的工友有时兴起,拿了鱼竿到废矿湖钓鱼,他就疑神疑鬼,常说人家偷钓他鱼塘里的鱼,恐吓,谩骂,拿刀动棍子的。后来听说他鱼塘里的鱼不晓得给谁放药毒死了,他不分青红皂白,拿着刀说要砍死那几个常去废矿湖钓鱼的工友,真是不可理喻!
林拓推开矮篱笆的门慢慢走进菜园,看见父亲正在园子里除草。父亲林镇听说了情况,搁下锄头发起愣来,默不作声,掏出腰间裤袋里的烟盒,又抓出烟丝慢慢卷起来。
父亲年纪才五十多,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其实他从年轻时的龙溪砍藤岁月到河之园伐木营当电锯手,从来没有一天舒适的日子过,总要奔忙劳碌。尽管因一只脚折断过而离开了爬山越岭的电锯手生涯,这些年来可一点也没闲着,开垦种植,把全部精神与劳力都投进这块菜园里。一来这里不是矿地,不是担忧采矿的来摧毁园子,二来在锯木厂和炭窑后这块地,也没侵占人家什么,就感觉扎下了根一样!
父亲林镇从不与人争什么,谈政治吗?他懂得不多,也不想懂。他年轻时在家乡经历过战乱、饥荒,逃难的艰苦岁月,双亲和一个弟弟都给炮火炸死了,剩下的一些远亲都失去联络。在四八年他携妻子坐船南来,投靠在星洲开杂货店的大伯,后来辗转跑来雪州,在龙溪种姜砍藤而至万津园丘割油棕籽,再到这冷岳大森林伐木,那些流汗流血奔忙串起来的日子,仿佛是一滴泪一滴汗跋涉过千里荒土,不管过的是多么劳累多清苦的生活,总是无时无刻不缠绵着一种扎根的渴望,与寻觅一块安栖梦土的满足。
那年星洲的种族暴乱的新闻印在铅字上是他熟悉而不能忘怀的。还有印尼的几次排华暴动,刚刚才费了几许岁月从脑子里慢慢剔除掉,他没念什么书,错综复杂的政治局势他也不懂,他只是想不通,同样是人,同样要工作才得以糊口,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利刃武器相见,你死我活不可?
“爸,您看怎么办呢?”
“他们怎么说呢?”父亲林镇像很辛苦说出那句话。
“海南佬说要守夜,有什么风吹草动,至少先有个警觉,锯木厂的财库吴又说最好收拾收拾,叫几个熟悉路的人带路,穿过森林,大伙儿到冷岳新村去,那里华人多,彼此比较容易照顾得着,事情过了可以再回来。”
父亲林镇不再讲话,默默地扔掉烟头而拿起锄头。五月早晨的阳光温煦亮丽的照在白里透紫的番薯花上,照在父亲赤裸黝黑的背部,几颗汗珠自他颈项滑下他皱皱的背肌。只见他举起锄头一下一下的锄着松软的泥土,偶尔停下来吐口痰在掌上搓搓,又继续他的松土工作,好像没事发生一样。(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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