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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转贴] 小说《生离死别一瞬间》 黄坤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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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7-31 20:35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小说《生离死别一瞬间》 黄坤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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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使我是新加坡日据时期的一只乌鸦,那我可比华人幸福多了。我不愁没有食物,满城都是“芬芳”的血腥味,桥头摆放着血肉模糊的人头,水沟里躺着无头尸体。那时的狮城比婆罗洲的黑森林还黑! 日军的枪口忙着杀华人,绝对没时间对付乌鸦。它们就像现在的无人飞机,看尽日军当年四处杀人的暴行。

        假设我化身为乌鸦,站在海山街口的电灯杆上。我从高空俯视克罗士街与桥南路交界处,这里就是检证中心。日军用铁丝网将大马路(桥南路)与二马路(新桥路)围起来,一直围到吊桥头地区。所有大坡一带的老百姓都被困在铁丝网里面。他们被当着牲口一样,在刺刀和枪托的恐吓下,沿着路边排队。远处密密麻麻的人头,看不到尽头。这时候正是午后3点吧。赤道的阳光把等候了三天的市民晒得汗流浃背,头上直冒烟。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头昏脑胀,躺在炽热的路边呻吟。在靠近检证站的队伍中,我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印度人。奇怪?日本军政府下的命令,明明是说18岁到50岁的华族男子都必须在2月18日到23日到所指定的检证站接受审查。怎么现在冒出了一个印度青年?

        告诉你们一个秘密。这个印度青年,有个外号叫阿黑,潮州话叫阿乌,是新加坡河柴船头一间米店的伙计,今年20岁。阿黑是个孤儿,从小由米店头家阿强叔带大的,有人说阿黑是他的私生子。你看,跟在 阿黑后头的那个穿着西装大衣的就是阿强叔。

        阿强叔第一次在检证站出现时,他那套明星一样耀眼的西装马上引起一片群众的笑声,让我听起来,那无知的笑声比乌鸦的叫声还难听。跟随着阿强叔背后的阿黑,乌黑的脸都透出红色。他们本来是被兵士命令去渥路(今亮阁大厦后面,俗称青桥头)集中的,那里地方小,只见人群沿着河边涌动着,说少也有几千人。第二天又被赶去维多利亚学校的草地集中。到了下午听说有八百人被押送去东海岸Tanah Merah 刑场,几轮机关枪之后,全被杀掉。说也奇怪,阿强叔和阿黑至今面临两次死神的光顾。吊诡的是,每次总“客气”地被押送到另一个检证场。是不是阿强叔的那套西装或阿黑的肤色救了他们。到了第三天,他们又糊里糊涂地被驱赶到丹戎巴葛货仓去。他们一到那,便听说昨晚苦力房有不少人被拉走,码头边的海水漂浮着几具没有头的尸体。他们最后一次糊里糊涂地被驱逐到海山街口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了。当然阿强叔一出现又引起些微的骚动与笑语,夹杂几声乌鸦的嘎嘎声。阿黑老是拖住阿强叔蹲在队伍的最后面,但阿强叔说,“别担心,我这件大衣是护身符,能穿着这件寿衣去见佛祖是很福气的,善哉善哉!”阿强叔记得,他有一次去密驼路的“东京一角钱商店”的时候,店里的男女职员对他不断地鞠躬。他猜想这个跟他穿西装大衣有关系。所以这次一接到集中的命令,他便决定穿西装大衣去接受审查。其实,他错了。日本军官看他的“架势”,便通过一个蒙面华人的福建话通译,了解阿强叔的米店可能价值5万元,便留他下来以便日后榨油水。

        阿强叔和阿黑来到海山街口时,原先准备三天的干粮已经吃完了。“晚死不如早死,阿黑我一家老小就拜托你了。”说完,就越过阿黑前面。一名军官把他推搡在旁边。
        阿黑一个箭步把跌倒在地上的阿强叔扶起来,急急走上前去,准备接受盘问。谁知道,一个带闽南口音的蒙面人、竟然问道“Melayu(马来人)?”阿黑还没弄清楚,到底要点头还是摇头。一个兵士已经推他朝出口走去。阿黑听说过日本人优惠马来人。

        这边厢,我看到蒙面人问阿强叔:“你是海南人吗?”阿强鞠躬说:“我是潮州人。”阿强头脑灵活,他早听说很多海南人都是抗日分子。蒙面人紧接着问:“你认识陈嘉庚吗?”阿强说:“认识!”一个日本兵推阿强叔进去一个警戒线区里,里面的人群一阵小骚动。阿强不服地大声说:“在新加坡谁不认识陈嘉庚?”阿黑跑回检查站,用潮州话跟那个蒙面人讲:“他是卖米的,我的头家!”蒙面人用日语向军官讲了几句话。那军官叽里咕噜地喊了几句话。一兵士用枪托把阿黑推进警戒线区里, 在警戒线区里的另一兵士却把阿强叔推出来。那军官即刻把阿强叔带进一个帐篷里。不久之后,阿强叔走出帐篷,只见他身上的西装大衣和长裤都不见了,只剩下贴身的汗衣。等候轮番审查的群众看到阿强叔的狼狈相,有的目瞪口张,有的哭笑不得。阿强叔走到出口处,转头对阿黑喊话:“阿黑,你一定要回来,我答应你妈要看到你娶老婆!”

        阿黑看到阿强叔脱险,心里暗暗高兴,回头看到警戒线区里的群众,一脸茫然与无奈,就像一群牲口一样,静静地、麻木地,被赶上卡车上。机警的阿黑,心里想,这卡车不能上,一上再也见不到阿强叔了。他故意趴伏在队伍的最后面,趁那兵士不注意的时候,装作失足似的,掉进了路旁的水沟里。沟里躺着一具没有头颅的尸体,手腕上有刺青,是一条腾飞的青龙。阿黑心里默念:好兄弟,谢谢,你在下面托住了我一把!”

        当士兵发现阿黑失踪的时候,阿黑已经穿梭在牛车水的横街窄巷。赤脚的阿黑跑得比日本兵快。两个如狼似虎的日本兵在后面穷追不舍,但始终追不上。阿黑最怕他们开枪,他灵机一动,跑到“死人街”(硕莪街)的后巷躲起来。有一次阿黑躲进楼下厕所的时候,日本兵的刺刀“咔——”的一声,竟然穿过木板门,刀尖差点儿刺中躲在门后的阿黑。

        当日本兵沉重的脚步声走远时,他急忙从屋后的螺旋型梯子拾级而上,到了三层楼的厨房。他才发现那是雪卿工作的那家低级妓院。阿黑压低嗓门“雪卿!雪卿!”地呼唤。迎面而来的是几个平日涂脂抹粉的妓女、如今却装扮得又老又丑。老妓女三姑“伊娃鬼叫”地喊道:“五扣六!你给我滚!”阿黑怕惊动日本兵,压低声音问“雪卿呢?”“呸!凭你那一个月5元六角钱还敢来给她赎身,妓院不收香蕉纸的,哈哈哈!”。“嘘,日本人在楼下。我要带雪卿走!”“她怕被日本人糟蹋,早就躲起来,等你来救早就没命了!滚!”这个时候,楼下日本兵正在打人,惨叫声和哀求声乱成一片。几个妓女像猫儿一样急忙钻进床底下。他沿着楼梯轻手轻脚溜下楼。在一片惨叫声中,阿黑已经拐入“死人街”(今Sago St硕莪街)。谁知道靠近大马路(今桥南路)的街口走来了两个兵士。

        阿黑无路可走,只有“大南馆”还开着门,急不及待地闪进去。大南馆就是殡仪馆。今天生意特好,店里只剩下摆放在地上的两口棺材和一具裹着草席的尸体。阿黑先掀开靠门口的那一口棺木,死者是个男的。“才不跟你躺在一块!”靠近天井的那一口棺木,棺盖没盖密。“大伯公多隆!”阿黑掀开棺盖,一跃就跳进去。“我的妈呀。这个刚刚死的!”“你把我压死了!侧身躺着!”啊!是个女的。躺在棺材里的两人听见日本兵迈进店里的军靴声,吓得不敢大声说话,只好耳语。原来那个女的就是阿黑要带走的小妓女雪卿。

        旁边的棺材此刻正发出乒乒砰砰的声音。两人惊心动魄,紧紧地靠在一起。
在黑暗中,“哥,有人来了,你别动,我自有办法!哥,这个给你!”雪卿掀开棺材盖跳出去时,两个日本兵转身看到雪卿,一下子看傻了眼。“花姑娘!花姑娘!”雪卿不退步、不避开,反而冲着他们走去。有一个兵士笑眯眯的去抓雪卿的手腕。雪卿大力甩开,蛇一般的腰扭了一下。两个日本兵丢了魂似的望着雪卿屁颠屁颠地直奔街上。阿黑用头把棺材盖轻轻推开一条缝,看见雪卿剪个男人发型的后脑勺,发际呈蓝色。他屏息看着雪卿巧妙地引开两个兽兵,他含着泪、心想:多好的一个女人!。就在这个时刻,阿黑听到雪卿在街口惨叫几声。阿黑再也不能忍受雪卿正遭到两只禽兽的蹂躏。他抡起棺材盖当武器,冲出店口,说时迟那时快,两个日本兵已经摇摇摆摆地走过桥南路。

        阿黑扑向躺在血泊里的雪卿。他看见雪卿那小巧可爱的肚脐眼儿、好像幽怨地望着阿黑。阿黑心痛如刀割,即刻脱下自己的上衣盖在雪卿那雪白的肚子上。“雪卿,雪卿,这仇我一定要报!明年今天。我会给你上坟、给你供上你最爱吃的道记叉烧。”一边说一边用手将雪卿的双眼合起来。然后抱着雪卿冰冷娇小的遗体走进大南馆。
        这是阿黑第三次抱着雪卿的身体,但这一次抱着的是她冰冷、僵硬的遗体。十分钟前,雪卿才用她温柔的十个手指把她自己的项链戴上阿黑的脖子上;十分钟前雪卿用她润湿的双唇在阿黑的脸上深情地亲了一下。阿黑第一次抱雪卿的时候,她的身体虽然湿淋淋、凉凉的,但那是个有体温、柔柔、肉肉的女人的身体。那次雪卿洗刷大咕船甲板的油渍(乌油)时,不小心失足掉进河里。在附近船上做工的阿黑马上跳下河里把她救了起来。阿黑从此成为雪卿的患难知己。

        雪卿是“死人街”的一个小妓女,是老妓女三姑的养女。雪卿死都不肯卖身,但答应在妓院打扫端茶。为了早日付清三姑抚养她的卖身债,雪卿还得到处做清洁工,包括在大咕船上清除油垢。阿黑同情雪卿的身世,因为阿黑也是个孤儿。他下定决心要帮雪卿脱离苦海。第一次去妓院找雪卿的时候就闹了一场笑话。当时妓院的过夜金挂牌价是十元钱。阿黑穷得叮当响,三姑不准他见雪卿。卑鄙的三姑挖出阿黑裤袋里仅存的五元六角,然后硬把他推进雪卿的房间,把房门反锁,厚颜无耻地对房内的雪卿说:“只许看不许做。”房内的阿黑马上阻止要宽衣解带的雪卿,并开门冲出门外。他警告三姑不准逼雪卿出卖色相。说好他每月送来五元六角,直到付清卖身债为止。从此牛车水流传“五扣六”(粤语)这个嫖妓笑话。

        这个时候,阿黑的脑海闪现着跟雪卿生前那些刻骨铭心的约会。他眼眶里含着泪水,轻轻地把雪卿放进棺材里,整理一下雪卿那衣不蔽体的衫裤,依依不舍地合上棺材盖。然后跪在地上,口咬着雪卿的项链,面向棺木拜了又拜,心中默念着:“卿,假使有来生,我阿黑一定娶你做老婆!”

        阿黑太伤心了,以致听不到军靴一步一步走近背后的声音。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两把刺刀已经搁在他的脖子上。就这样,日本兵把阿黑的双手反绑在背后。在两把刺刀的挟持下,他被押上了停在路旁的卡车上。蹲在卡车上的人群默默地看着阿黑;阿黑回头望一下检证中心的人群,那里也是一片沉默。

        面对着那一片可怕的沉默,电灯杆上的乌鸦发出很难听、很强烈的嘎嘎的叫声。立刻回应它们的是彻耳的枪声,接着两只乌鸦应声落地。

(重修于18/4/2017,原文发表在2017年7月4日的《联合早报文艺城》,标题为《检证场上一只乌鸦的伤感》)

copyrightNg Koon How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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