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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鹰微型小说日记:父亲(2007.05.31)
       父亲剩下最后的一口酒了。高脚杯的酒沫变得很稀,他仍慢慢地剥开半个月前买的花生,那那一小粒一小粒漏风的花生籽送入口腔。他没有几根牙,嚼得很吃力,但很起劲,仿佛那是香喷喷的牛肉干。桌上放着一把椰胡,是20年前从旧货摊上捡来的。剩下最后一口酒了,他舍不得喝,抓起椰胡,咿咿呀呀地拉起来。他不怎么在行,来来去去总是那一小段曲,也许是他自己编出来的。母亲进来,扫了他一眼,说:“明天你就要去台湾,怎么还不睡?”

    他醉眼朦胧地看了母亲一眼,说:“几点了?”

    “差五分钟就12点,拉什么鬼胡,别人家要睡。”

    他“哦”了一声,放下椰胡,凝望着高脚杯。“最后一口酒了。”他喃喃地说,打了个哈欠:“那边不知道有没有黑狗啤?”

    母亲没答他,默默地把灯熄了。

    我睡在客厅,看得见厨房里的父亲。他仍坐着,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高脚杯里只有那么一口酒。

    那天,在饭桌上,母亲忽然这样说:“你当了几十年的车奴,也该去叹一下世界了。”

    从来没人想过这件事,连父亲都发怔了,他是做梦也想不到要出去旅行的。他傻笑:“生来贱命,没这个福分去吃风。”

    “去吧,爸。”大姐说:“你再不去就没这个机会了。”

    我们七嘴八舌,说服了他,狠一狠心,把公积金领出来--他已63岁--。报名,办手续,买衣物鞋子,全由我们一手包办,他乐得两手清闲,仍有一口没一口地喝他的酒。他没有什么嗜好,只有喝酒,打从青年时代一直喝到现在,挺着一个啤酒肚。他抓驾驶盘也抓了半辈子,每天早早出门,傍晚七点抵家,从未间断。吃了饭,冲了凉,就坐在厨房,看一会报纸,拉一遍椰胡,喝一口酒,然后上床。

    他并不以为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没有风也没有雨,即使生命只是一张白纸,他也毫不遗憾。街头巷尾在议论大选、工人党、林瑞莲、阿裕尼集选区什么的,他只是听,听完就算;电视剧从未勾起他的欲望。媳妇生产了,他到医院看了一下,只说了一句:“长得很像他爸爸。”又一头埋在酒沫里。

    离出发日期越近,他越显得不安,酒也喝得比平时凶了。

    我算是比较跟他谈得来的,他告诉我:“医生说我有高血压,实在不能喝酒了。”

    我只有劝他趁这个机会戒酒,他摇摇头,说:“63岁了,还有多少时间喝呢?”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喜欢喝酒,为了这酒,母亲和他吵了半辈子,现在也不太管他喝不喝了,也许正如母亲所说的:“酒延续着他的生命,要是他那一天不喝,那就不妙了。”

    送他上飞机,我悄悄往他手提袋塞两罐黑狗。他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嘱咐我:“那把椰胡,帮我收藏好,别让小孙弄坏。”然后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入闸门,没有回头,孤单的背影越走越远。

    我们都有一种惘然若失的感觉,不知道他这一去还有没有机会喝到黑狗?

6 评论

淡淡的文字道出淡淡的生活

村妞妞 Rank: 3Rank: 3Rank: 3 2007-5-31 22:56

回复 #2 村妞妞 的帖子

从台湾回来后,父亲果然永远喝不到黑狗了。
他的生活本来就是这样,这一生无所求,活着就仅仅是活着。
如果说他的生活只剩下一罐黑狗,那倒是很好的写照。
我不知道像他这样的生活,到底有什么意思?

怀鹰 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 2007-5-31 23:05

不是常说,平平淡淡才是真吗。轰轰烈烈有轰轰烈烈的乐趣,但也有烦恼。你的父亲有他自己的生活,不管他有没有追求,或者只是为了一罐黑狗。

村妞妞 Rank: 3Rank: 3Rank: 3 2007-5-31 23:16

回复 #4 村妞妞 的帖子

没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不能说他那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只是活在自己的天地里,一生默默无闻。没有希望也没有盼望,自然也没有失望和悲伤什么的。看来他是相当满足的。

怀鹰 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 2007-5-31 23:32

看来他是相当满足的

其实父亲感到知足,作儿女的应该高兴。我不希望我的父母整天活在忙碌中,无论那种方式,只要他们喜欢,快乐,就可以了。

村妞妞 Rank: 3Rank: 3Rank: 3 2007-5-31 23:43

回复 #6 村妞妞 的帖子

他是属于平凡的小人物那种,在日本打新加坡时期还念到初中二,在当时算是相当不错的教育水平。
只有两件事:一是喝酒,一是读武侠小说。
在他的“影响”底下,我也读了好多好多的武侠小说。
也许这些对我的文学产生很大的影响。
后来不知怎的,不再看武侠小说了,每天都是很沉默。一个人坐在厨房喝酒,也不跟人说话。
我们走不进他的内心世界,只能站在一边默默的注视着他,猜想他究竟在营造些什么美梦?

怀鹰 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 2007-5-31 2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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