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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4-11 12:10 明威
华人抗疫笔记:纽约中央公园草坪上,搭起帐篷收治病人

(一)

日子像复印机里吐出来的纸张,一层层叠加着。因为缺少运动,人变得愈加疲乏,晨起的时间越来越晚,而午睡越来越长,大概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发挥作用,靠睡眠来抵抗情绪的低落。孩子有时歪着头,怅然地在城市的夹缝里看被楼宇切割过的天空是蓝色还是灰色。人行道上的树枝渐渐有了绿意,大部分时候只能通过回忆幻想不远处的公园里混合着泥土和花草的香味。偶尔有鸽子飞来栖息在窗台上,隔着铁栏杆与厚厚的玻璃,好奇地打量着室内的我们。想必公园的鸟儿和松鼠们也纳闷,这段时间人类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再坐在公园长椅上去喂食它们了。

短短一个星期,美国的确诊数据一跃成为世界第一,而纽约州占了将近一半。所有的故事都似曾相识,这些华人们早已知晓的人间悲剧,此刻在地球的另一端再度上演。医院人满为患,病人们在医院外面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医生们穿着垃圾袋做的防护服,一个N95口罩需要用一个星期;死亡的讯息不断传来,医生、警察,出租车司机……更多的人,淹没于不断上升的数字中间,而每一个人,都意味着一个家庭的支离破碎。

《纽约时报》的讣告版也开设了冠状肺炎的专区,名字叫“Those we’ve lost”(那些我们失去的人)。这其中,有杰出的教育工作者,有知名的百老汇演员,有时尚设计师,有退役的篮球明星,有明星餐厅的大厨。他们曾经都为铸就这个城市的丰盛与辉煌贡献了毕生的力量,可是在病毒面前,一切都变得不堪一击。一个曾经在二战期间拯救过56个犹太家庭免于纳粹追杀的犹太人,因为这次新冠肺炎不幸去世。这位见证了无数历史时刻的老人,最终没有躲过一场看似悄无声息实则更为惨烈的灾难。

也看到让人安心的消息,国民警卫队在紧锣密鼓地筹建临时医院,各个州纷纷派来了援助的医护队伍。纽约市最大的会展中心已经改造完毕并马上可以投入使用,能提供上千张床位。同样的白色隔间,同样的整齐肃穆。图片里,唯一的不同,是在每一个隔间的立柜上,都摆放着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给这沉闷的白色添加了一缕鲜活的色彩。不知道是谁如此有心想出来的主意,在这样特殊而忙乱的时刻,在最接近死亡的地方,那一盆绿植或许可以给所有病人以微小的慰藉吧。中央公园的草坪上搭起来白色大帐篷,收治暂时无法进入医院的病人。每一寸土地都被利用到极致的曼哈顿,实在找不到再多空旷的地方来建造庞大的医院。而被称为“纽约之肺”的中央公园,再一次成为拯救这座城市的居所。

市政府开通了心理热线,为所有感觉紧张、焦虑和抑郁的人提供咨询服务。我也收到孩子幼儿园的来信,询问家长和孩子的精神状况。心理老师说,如果你需要情感和心理的支持,可以打电话聊聊。因为有点担心孩子的健康,我带她全副武装地下了一趟楼,公园很近,希望她能透透气。孩子看到不远处一棵花团锦簇的树和我说道,妈妈,你看,这些花是不是很像冠状病毒。一时间,只感到非常心酸,疫情期间,所有的笑话都像是冷笑话。那天散步回来,我看到她默默地给自己最喜欢的玩偶,用纸巾和胶水做了一个口罩。

周五傍晚,我坐在家中,突然听到外面此起彼伏的掌声与口哨声,大概持续了五分钟之久。看新闻才知道,这是纽约人自发组织的活动,约定每周五的七点,用鼓掌的方式对疫情期间所有必须工作的人们——医护人员、超市工作人员、餐饮工作者、卡车司机、环卫工人表示感谢。这一刻,你看不到任何一个具体的人,那些声音穿过坚实的墙壁,像一朵朵奔涌的浪花汇聚成激流,在城市上空涌动。我不知道这些声音,是否真的能传到那些还在忙碌的人们耳中,而它带来的力量,更像是安抚所有因为疫情而被隔绝的人,大家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彼此并不是一座孤岛。

二)

听说,在一场风暴或漩涡的中心,其实是异常平静的,近似真空。因为过于静默,白日、黑夜和日历上的数字好像已失去了各自的意义。公园里依然有零星跑步的人、遛狗的人、推婴儿车的人,成为这个城市残存的气息。因为戴着口罩,每个人看起来都面目模糊、心事重重。大家都充满警觉,远远地就开始规划行走的路线以避开所有迎面而来的人。不再有陌生人礼貌的寒暄,路上想亲热的狗狗都被主人强行拉开,而孩子们分散在草地各自的领域孤独地玩耍,家长们一边警告孩子不许接近任何人,一边默契地避开彼此尴尬的眼神。

3月的最后一个日子,美国死亡人数正式超过911。那一夜,帝国大厦顶部变成红白相间的灯光,并围绕着塔尖飞速旋转,远远望去,就像一盏巨大的救护车警笛在闪烁。帝国大厦的官方在推特这样写道:“我们永远不会停止为你闪耀。从今晚开始,标志性的白光将被‘美国的心跳’所取代,为前线英勇的医护人员而点亮,直到疫情结束。”这座百年大厦,从来没有缺席过这座城市的悲欢离合,总是用它独特的方式来表现纽约人的喜怒哀乐。而这次,在漆黑的夜空里,你看到的不是慰藉,而是巨大的惶恐与震慑。

确诊和死亡的人数每天都在疯狂上升,没有丝毫减缓的迹象。更糟糕的是,没有人确定那个所谓的“拐点”何时可以到来。无论你做好了多么充分的心理准备,当死亡成群结队面目狰狞地向你袭来,我才发觉,人的意志并没有想象中的坚不可摧。

几天前,在Kindle上看完了《瘟疫与人》,以及《枪炮、病毒与钢铁》,这些过去我几乎看到书名就会马上略过的书。我们都曾自以为是地觉得一场全球流行的瘟疫只是遥远的历史,我们不可能再重蹈100年前的覆辙,即使有,也不可能发生在一个科学和技术都极其发达的现代国家。所有关于病毒的史书里,人类都只是作为一个模糊的整体被描述,死亡在历史的考量下成为一个更为模糊和冰冷的概念,而病毒作为真正的主角,悄悄主宰着整个人类历史的走向且生生不息。大多数时候,人们既不知道瘟疫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如何消失。现在的我们,即使已经可以通过显微镜看清楚病毒的真实面貌,却依然无法免于恐惧和由此带来的虚无感。

亚马逊的榜单上,加缪的《鼠疫》又高居榜首。我不知道,这个城市多少人会在这漫长的隔离期间开始或重读加缪。想起纽约最有名的独立书店strand book store,无论何时进去,在最显眼的位置摆放的,永远都是加缪的书籍。这位一生都在揭示世界的荒诞性与个体反抗之重要性的作家,总是可以在人最无望的时刻给予你无穷的勇气。在小说中他如此写道:“当鼠疫成为了一种无可避免的厄运,你所需要的,并不是逃离,而是一种直面它的勇气。”“确认生命中的荒诞感,不可能是终点,而恰恰只是开始。”

午后,我从迷迷糊糊的梦中醒来,听到女儿在自己的房间里练习弹奏《欢乐颂》,简单却饱含深情的旋律,在狭小的公寓里静静流淌着。小小的她也许并不知道贝多芬和席勒是谁,更不知道这首曲子表达的是何种的愿望与憧憬,而我,也仅仅是在当下的境况,才真正体会到这首以“欢乐”为名的乐章,为何听起来会如此伤感。

同日,我看到西班牙电影导演阿莫多瓦在他的隔离日记中写道:“我们都知道那些可怕的数字,我写这些文字只是为了忘记它,这是向前飞翔的一种方式。如果我在现实之前停下来,我想我会被击垮的。而我不想要被击垮。”

是的,我想写下这些文字,我们都不想被击垮。(责编:孙小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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