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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地盘我说了
,在家我狗说
了算,饭碗上面
的粮食说了算
,就算不慎失身
有时对方也能说
了算,有这里
,咱说了算,我
地盘我做主。
 
博文
维格兰公园 (2008-09-05 22:14)

维格兰公园

 

  维格兰公园在挪威首都奥斯陆,其实前后去过三次。后两次是带队,而初次,还有母亲与我同行
  当时照片是拍下不少。有次在公园还买了本介绍详尽的书。但我一直都没介绍过这公园。并非对它没
感觉。想或许是当时体验不足,虽去到了看到了,有份触动也似乎滚滚涌涌,却始终没沉淀的能
力。
  维格兰生于1869,卒于1943,活了70多岁。他是个木匠的孩子。维格兰的艺术才华还是自己从小
摸索的。他没学过艺术,但从小就对人的真实情态充满兴趣。维格兰公园,面积不过1平方公里,里头就露天展示着他一生中较为巨型的212件人像雕塑代表作,而所有作品,都是赤裸裸的人
,都是人的种种真实情态。
  有人说这是“生命公园”。但我感觉用“人生公园”或更为贴切。

  生命,意义上还是较为单纯透明的,但是当生命逐渐成为一个人对自己际遇与能力的种种领会与经验时,那感受就复杂多了。人性在人的一生中无可避免地动荡、浮沉、冶炼、漂洗、回转、最终沉淀,而等到岁月终于累积出一份对自己人生的理解时,此刻再回头去看单纯的生命——而无论这时是否身在现场,人生里的种种体验印证,或许,才是真正“进入”这座公园的精神门券。
  每人的从生到死,原本都只是简单的自然,但维格兰作品表达主题众多,分组的话肯定能更方便
在千头万绪里稍稍标明人生的各个阶段。园里的雕塑,分四组:生命之桥、生命之树、生命之柱
及生命之环。
  把生命分为“桥、树、柱、环”四大主题,确实那就容易理解多了。其实人的感受与际遇,一生
中都是在这4个主题里进行种种周而复始的循环状态。我是这样,你是这样,恐怕谁也都这样。人性的出发,人性的沟通,人性的绽放,人性的攀援,然后一代一代的人,又会重新回到一切重
复的循环。
  人类的各种爱、恨、哀、乐、在维格兰线条简约的造型里确实浓缩了不少,毕竟,这是雕塑艺术
,不是长篇小说。友情、爱情、亲情、恩情在体积硕大的石雕里却仍是细腻流露的。石雕群里,那愤怒的小孩,是为什么生气呢?是对长路漫漫而他其实毫无选择?那对年迈夫妇为什么在温馨的眼神也流露着忧伤?是时光不能等候遗憾的弥补?当然也有喜悦的,欢笑的父亲带着缠满他一身的孩子。还
有无忧无虑的青涩少年男女,对人生的种种好奇与欢愉发出天真的窃笑。
    园中的“生命之柱”,是3名雕刻师用14年时间,按照维格兰留下的模型来完成的“擎
天式”代表作。在这根巨柱上,无数人叠着无数人,无数生命叠无数生命,所有活人,以各自不同对人生不同的欲望,都叠在一种攀爬、拉扯、践踏、挣扎的情境里。细看这巨柱,从各个角度都镶嵌着不同的满足与不甘,失意与侥幸。众生情态没错确实是有震撼力,不过,虽说这巨柱被誉为园

中最具代表意义作品,但此刻想起来我才知道为何自己一直对它有个距离,因为我比较欣赏“生命源泉”。
    “生命喷泉”也在公园正中。这个大喷泉,设计宽广而气度开放,活泼不断的喷涌水帘
,一直源源不断在托着喷泉的人体上奔放潺流。水流与人体,映着阳光,映着日月云朵,我觉得人性在这个情境里才仿佛能够明净些,也能简单些。虽然,初次造访这公园时我还没今日的心境,但我记得清楚,那时我就曾对母亲说,我并不喜欢那根教人对生命既感慨又唏嘘的人生巨柱,它有点把人性欲望串烧起来示众的样子,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份喜悦。我更喜欢人性里能有明净不
断的潺潺流淌,而我真的就喜欢那样子。

 


  

机场看人 (2008-09-04 14:09)

看人


  在某国的国际机场大堂上,闲来无事,玩玩“看人”游戏,娱乐自己。
  呵呵,虽不中,亦不远矣。
  一大队五六十岁的爷爷嬷嬷,衣领上还扣住价目标签,个个头带热带风情蜡染小布帽:乡下出来看世界的日本人。

  西装款式仍维持大和70年代,腰带是南洋的鳄鱼皮,黑鞋白袜,除此之外其它就是欧美名牌,多是成功的日本商家。
  几个大男人,穿西装外套,兴起时就会张开大腿横巴巴坐着说话:韩国男人。
  日本人和韩国人虽然外型相似,实则仍有分别:
  一齐行动,整齐划一,从容不迫,多数买同样一种纪念品:日本老人团。
  各持己见,在机场为了争取最佳拍照位置而会有推来推去现象:韩国老人团。
  不明白所以,什么都买一份:很有钱的中东人。

    无论明不明白都看不上眼的:绝对很有钱很有钱的中东人。
  明白了所以,站着评论一番,最后才什么都不买:印度游客。
  什么都要比较价钱:(依次序)香港人、新加坡人、台湾人。排名一与排名二时而轮替。
  较明显的分别是:香港人做完算术,多数不买。
新加坡人做完算术,满脸不甘愿,但会死死气买下。台湾人做完算术,再贵都要买。
  当整个机场是透明的,眼不见为净,什么都不买:廿来岁的背包式洋仔洋妹。
  买了一定忙着show给别人看:菲律宾女佣、新加坡师奶型妇女。
  会买一束一束的胡姬花回家,而且认为值得,给人砍了菜头还会保持微笑:澳洲师奶团。
  几乎是整个大画框和整个巨型编织藤篮搬上飞机,另外又买东方筷子、东方扇子、东方扫把、东方鸡毛扫的:卅来岁的北欧游客。

  看到星巴克和麦当劳就一定要进去朝圣一番的:美国人。

  在机场假如找不到Delifrance就宁可饿肚子喝一瓶Evian矿泉水算数的:法国人。

  在星巴克和麦当劳里说话总忘记调低声量的:德国年轻人。

  在星巴克和麦当劳里瞪着高声德国年轻人的:德国的老夫妇。

  除了眼,身体其他部位皆不动声色的:泰国人。

  除了眼,也就没其他声色可动的:到别人国家当苦劳的孟加拉劳工。

  包括眼,身体其它部位似乎永远静不下来的:德国年轻人。

  身上多数有笔而且登记卡一定放在最方便口袋里的:英国绅士。

  用完之后会找地方安置手推车的:欧洲人。

  反正机场有雇人处理就让手推车随处放着的:吖,不方便说了。

  呵呵。

 

   

 

下午茶小说——月色 (2008-09-02 21:26)

 


  许岩很少去注意东京的月色。
    每晚都被拉去应酬。到东京整年,晚晚醉,仍不习惯。
  他在上野租房,东京房间小,只能铺6张榻榻米。是窄小些,但6万日圆租金谁都会毫不考虑
租下来。
  他平日很少感慨这种单身在外的境遇,更极少去触碰自己的孤独。或许,就因为那晚那片让
他有点愕然的奇异月色。
  那月色,照入小巷。巷内诸物玲珑,犹如一幅钉满黑珠宝的神秘刺绣。巷里房屋都照得隐约
微亮,像就要发生些什么事那样……
  人虽醉,但那时也已掏出钥匙,还有十多步,就到门口了。
  可是沉寂中他似乎听到门边小梯级的阴影里,有东西倏然动了下。
  就那么一下,又没动静了。

  不是贼吧?真是贼,要打劫早就动手了。
  他不作声,悄悄靠向梯旁往下望,还没看清楚,那暗影里,又动了。
  还带着声奇怪的呜咽。
  他步下梯级问,“谁?”
  动也不动,但看得出,那是一团正在颤抖的东西,像是个蜷缩的人。
  “是肚子饿吧?”许岩以为是乞丐,“你等等!”说完就到屋里。
  当他找到电筒和带了点吃的出来,终于看清楚,原来不是人,是只狗。
  “还以为是人呢,吖你怎不回家啊?”
  狗在月色里望他一眼,就垂下头,全身不停颤抖。
  “怎了?”许岩电筒照去,原来狗的前脚开了道大切口,像被锋利之物割伤,“唷你怎会如
此!”
  狗忍着痛楚,只用眼睛默默望住他。
  夜深了,许岩也一时不知所措。
  “假如我走过去你会咬我么?”其实一边问他已一边走过去,狗只是万分辛苦抬起头,望他
一下。
  再没顾虑了,他连忙找来棉被将狗抱进屋里。
  这已是半年前的事了。
  后来许岩无意翻到日历,救狗那晚,确是中秋。
  


        
    许岩记得他在狗的前脚伤口缝了十余针,而它竟忍得住,乖乖动也不动。
    那伤口似是人为的。
    听过些怪事,说日本有种古老巫术,专找些特有灵性的狗,将它们前肢剁下,风干,作
法,能炼成具有邪力的“犬手”。
  假如这狗真在剁刀下逃生出来,那它也就该是一只特殊的狗。
  但在许岩眼里,它最普通不过,有4岁吧,就是普通黄狗。
  后来许岩才发现它很少发出声音。
  这正好。因为他爱静,租房也没说好能养狗,能安静就省事许多。
  也没想过起名字,反正屋里只有他跟这狗,一切是短距离交流。
  但他突然感觉很快乐。生活恍惚一下有了改变。每天他都设法避开应酬,下班就回来跟狗在
一起。
  忘了谁说:狗或许只是它主人的宠物,但主人却是狗的全部寄托。
  许岩望住它,笑了:“未必吧,你倒快像是我的全部了。”
  静静地过了两个月,一直没人知道他家有狗。
  白天狗就留在屋里。许岩下班回来它就处处尾随。无论做什么它都跟着,许岩拖地、做饭、洗澡
,它都蹲在不远等候。许岩看书,它就一声不响守在旁侧。
  许岩躺床看电视,狗也看的,就粘着他,陪他一起看。
  看累了许岩就睡,这狗大概就乖乖睡在床边地上吧——许岩是一直这么以为的。
  他真以为这狗就一直睡在床边地下。
  反正次天大早它若不在床边地下就是在厨房里。而且总已经是精神奕奕地等着,竖起机灵的
耳朵,热切地盼望主人的出现,还有早餐。
  这种宁静直至有天房东气呼呼找上门为止。
  “你不老实。”房东很直接。
  “铃木样,很抱歉,其实我正想知会您的。”
  “不必了,有邻居通风报信。”
  有些日本人就这样,外表亲善礼貌,背后爱使小动作,许岩忙解释,“这黄狗是在家门口受
伤了,我替它治了伤,也就只好收留它。”
  “噢,是狗?”
  “对啊是狗。”许岩愕然,“邻居说什么了?”
  “说你家住着个举止神秘的年轻人,还经常深夜外出,鬼鬼祟祟,邻居们不知他有何意图?
担心是坏人。”
  “深夜街上的人怎就是我家里出去的人呢?我不就我自己,你这什么话?”
  “可邻居亲眼看到是由你家里走出来的。”
  “眼花吧,不就一只狗,你自己过来看!”
  许岩领他入厅。黄狗乖乖躺在沙发上,温驯地望住两人,格外显现风度。
  铃木在屋内前后乱窜,却无所获。
  黄狗并没离开沙发,却不时转头,视线随着铃木一举一动。

  铃木突像发现什么,“这厨房地上是你脚印么?你赤脚踩着泥巴回来了?”
  黄狗霍然而起,由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奇怪但很恐怖的声音。
  连许岩也愕住了。这不像它。怎会有这奇怪声音?是最原始的吼叫么?
  铃木脸色沉下,“这狗危险。”
  “不不不,它只是怕生,现在您信了,我只是养了一只狗。”
  “但……邻居没必要骗我呀!”
  “这附近深夜常有醉汉夜归,多数看错。”
  铃木仍不悦,“那也得去注册一下吧?”
  “一定。”
   谢天谢地,好不容易送走铃木。

  许岩回头看狗,狗抬起头,神情回复泰然,望住主人。
  他吐口大气,坐到它身边,抬起它下巴,说,“宝贝,假如你也看到那个在咱们屋外出没的
神秘客,也吠他一下好不好?”
  整只黄狗软绵绵躺下来,像一块巨大的、粘上黄毛的棉花糖,粘在许岩身边。
  许岩就一直没怀疑过什么。
  甚至去年冬夜发生那件事,他也没怀疑过。
  当时约莫凌晨两点,巷里房屋静得就如一堆冰冷积木。然后,有条电线杆发出预兆了,跟着
一根根电线杆也开始微微颤抖……
  渐渐,远近传来家家户户狗只的惊慌吠叫。
  但许岩房里毫无动静。其实这时书桌上的物件已开始倾斜移动。厨房的玄关也已滑开,可许
岩却没一丝醒来迹象,他身上盖着厚被,察觉不出这半夜突如其来的地震。
  就这时他身上被盖突地被掀开,肩膀像被什么发狂发狠地摇撼着。当更大幅度的摇晃终于使
他睁开眼睛时,只见一个年轻人疯了似要把他扯起来,硬把他拉到屋外去。
  “什么事!你是谁?”
  年轻人一言不发,就硬要拉他出去。
  这时他知是地震了,连忙随他慌张逃出,而当一逃到屋外,就想起狗。
  “不行,我的狗!”许岩急得大叫。
  年轻人紧抓住他不放。其实这年轻人也满脸惊慌,但在他眼神倏然回头看许岩之际,许岩登时感
觉有股异样,这是谁?眼神虽晃荡仓促,却在身边众多混乱的人群中有份似曾相识的闪烁。
  “不行我得进去,我狗在里面!”
  真不可思议,肯定不认识,也没见过,却感觉这人的热切如此熟悉。
  “你谁?说话呀!我认识你么?你先放手让我回去!我狗还在里面!”
  天旋地转,屋外的木露台已咿呀作响,年轻人却怎也不松手。
  “放开!我的狗,我的狗!”
  这年轻人,竟还笑了,电光石火中只见他将许岩大力拖到粗水管旁, 自己却风一般冲回屋
里去。
  空地上其实也晃得厉害,许岩只能抱住大水管。
  稍定神时,只见黄狗由屋里窜过厨房花圃,机灵地跳到屋外来。
  此刻木门已被震脱,露台上的花盆、天线、冷气箱和晾衣棚统统倒下,许岩不顾一切松开水
管爬过去紧紧抱住大黄狗, “没事, 要过了,要过了,没事。”
    但他始终想不出任何所以然。那人后来到哪去了?不是冲进屋里了么?那是谁?他想不
起有这么个邻居。匆匆一瞥,一切就在迅速晃动中发生,这突如其来的地震过去了这人也就不见了?街上怨声四起,摇晃终于静止,人人试着翻开跌下来的物件,对着倒塌的一切发怔。
  许岩绞尽脑汁但无结果,日务繁忙,也没想太远。
  黄狗仍跟着他, 如常一般,静静地,陪伴他。
  但自从这次之后,许岩偶尔会极力去回想那年轻人的模样。
  就一刹那,怎可能有印象?
  但许岩却感觉自己是记得的。虽隐隐约约,但眼神熟悉。
  又有次,有同事到他家来,其中有位女宾据说有点功能,可那晚她老坐立不安,坐在一边,
却不时瞪住黄狗。
  黄狗知道。但它只瞄瞄,并不理她。
  临走时她禁耐不住了,从头至尾打听这狗的来历。
  许岩和盘托出。女人听后,很小心地不转过脸,却只用眼角瞄去, 然后说:“这不是条普
通的狗。我不懂它是何方神圣,但我完全能感觉它的强烈磁场。我告诉你你或许不信,它现在完全知道我们在想什么。”
  “狗当然知道主人在想什么,”许岩笑,“你喝醉了吧?”
  “没醉。你的狗不简单。我不能给你确切答案但我能肯定,那是一双人的眼睛!”
  “啊?”人都笑了,“赶快送她回家吧!”
  众人虽闹,而黄狗只是坐着,眼神藏得很好。
  就这样,许岩与黄狗又一起过了个温馨暖冬。

 

 

  元旦后,不知怎地许岩运气坏透了。工作诸多留难,还染了场重病,人虽康复,却憔悴许多
  他索性更少外出,除了上班,就在家里与黄狗窝着。
  而仿佛连那黄狗也有点变化了。常常,就在许岩不察觉之际,它会用一种非常深沉悲哀的眼
神,久久地望住他。
  许岩始终没察觉。
  它也食欲大降,消瘦不少。这许岩倒是察觉的, 可兽医说狗儿在冬天偶会如此。
  许岩心情不好,对黄狗说:“我时运已坏透,若你也如此,那我们以后日子要怎过?”
  黄狗似乎懂得,不停舔着他手,似在安慰他。
  有时半夜许岩醒来解手,发现黄狗一直在床前,怔怔地看着主人。
  它连在夜里也不睡觉?
  许岩开始怀疑这狗有事了,就不知是什么。恍惚有点明白,却其实不明白。像是一种微妙感
应吧?那狗的目光,在脑里转啊转,就是没成形状。
  直至那极为寒冷的一夜。
  下班后,他被应酬缠了整晚,快两点才脱身。
  真的,他很少注意东京的月色,还是一轮圆月。
  踏着冷冷月色,肚里的酒翻腾掺混,满肚是累积的牢骚和醉意,竟连街口灯光也变得模糊起
来。
  脚下是寒冷无情的泥泞。 人生此刻,最凉最冷。孤身异乡,炎凉自知,许岩酒眼苍茫,深
深叹息……
  这时一辆深夜由高速公路不知何故改道的货车冲进巷里来。
  深夜里早已习惯横冲直撞的货车并不发觉前面有人。
  感到车灯射到身上时已经太迟。货车前面的巨型马达箱子比他人头还高。车头逼着迎面而来,像
个吞人大口,正要撞个正着——
  突然他就被人大力一推, 整个人被推撞到巷边墙上,跟住轰然巨响,凄厉一声狂叫,完了, 这
回准死定了。
  他整张脸,贴在地面冰冷的泥泞上,登时酒醒了,没有, 擦过巷子张扬而去的货车并没撞
倒他,货车撞倒的是另个人,但货车并没停下,竟可恶地绝尘而去。
  许岩吓呆,爬身过去,看到那伏倒在地上的人,双脚正在痛苦地颤抖……
  而当他看到那人的脸,他比刚才被货车迎头冲来的一刹那还要震惊。
  突然他就记得一切,且那么清楚,“是你?”
  是,他认得他。
  “振作起来!我去找人我立刻去!”
  但年轻人只顾紧紧抓住他,眼里闪动着热切的光芒,一点也没放手之意。
  许岩就在这混乱里悠悠清醒了,他完全认得,这就是他每天熟悉的眼神。
  万籁俱寂,他就这样望住他。
  许岩心痛悲怆,“你一定要振作一定要振作!”
  年轻人仍没改变眼里的热切,他尽着全部最后力量,似要把一个讯息投射出来。
  “是不是要说话?试试吧,我会明白。”
  “——我——没后悔。”这,就是他的话。
  “不能这样,你等我去找人!”许岩挣开他紧握不放的手, 跑到最近一家门前不停猛敲,
邻人都被惊醒了,还没真正敲得几下,已有人开门出来,扶着他,回到路上去……
  许岩万分情急指住地上,“快找医生!撞死人了!”
    邻居看了眼。
  没人能理解,车前躺着只是许岩的黄狗。
  他自己也看到了,他只感觉自己是个像被人重重砍伤但一点知觉也没剩下的人。他怔怔望住
地上那堆蜷伏的,在寒夜里不停哆嗦的黄毛,全身颤抖,脑里一片空白。
  救护车由远处呜呜地驶进来。
  人间犹如积木,仿佛就只有这个镜头是真实的。
  救护车真以为撞到人,煞有其事地,赶来了……
  一切在月夜里来,一切在月夜里消失。  

  许岩从此再不敢去注意任何月色。
  如此孤独的月色,怕都是留给那些孤独生灵的。

 

 

饮食男女 (2008-09-01 15:56)

 

 

 

  男人女人,饮食有别。
  男人善咬,女人爱嚼。女人看一个男人吃东西,甚至可以联想到他的性爱。但一个男人看女
人吃东西,通常只想到表演,或者帐单。
  女人多数吃得挑剔。男人则喜欢吃得饱。但不管男女,食色性也,人类对待饮食的观念,据
说就是对待性爱的观念。
  男人喜欢飞擒大咬,大箸夹菜,索索有声,热汗淋漓,吃够了,痛快起来甚至还会打个饱嗝

  女人则善于保持状态。精挑细选,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就算吃够了,仍然可以显出若无其
事的样子。一些道行高深的,甚至还可以装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男人喝酒,总要图个痛快。快乐时,他以为喝酒能有更大的兴奋。悲哀时,他以为喝酒能够
治疗伤痛。男人这种永远改不了的自圆其说心理,也同样适用于性爱。
  女人喝酒,可以是一种决定,或是一种表态;有时候,更是一种心机。她平素并不随便喝,
但假如她真要喝,肯定有个原因,或目的。这种心理,亦适用于性爱。
  虽然男人没说出来,但许多男人其实都不能了解女人的饮食方式。同样的,许多女人虽然天
天跟男人同张桌子吃饭,但同样也不能了解男人的想法。
  男女饮食,虽然品味喜恶不同,虽然需求与过程也都各有不同,但无论他们是如何地峰回路
转,目的倒是一样的,就是要饱要醉。
  跟性也一样。

日记 [2008年08月30日] (2008-08-30 14:33)

肥佬

 

得楠在短信里刺激我,云:“我已经成功减肥,减了13公斤。”

能听。没事。无所谓。听完照样去吃。照样养胖自己。

肥就肥。每年这个时候一直到明年春节,都可以肥一点。

因为每年发新书和教课的时候都不可以肥,肥起来就好像黑帮老大去教课,怪怪的。新书签名也不能肥,好像肥佬只适宜写菜谱。写心灵散文,最好仙风道骨随时能gone with the wind,只要脂肪多一点,读者或者就会觉得作者贴错照片。呵呵。

这个时候我才不管,就是肥,肥,肥,好好地肥,敢敢地肥,光明磊落地肥。

肥佬韦,都几顺口吖。

肥佬适宜穿大大大大的T恤,家里还有几件旧的,反正旧的,拿起笔来就胆粗粗挥毫一番,索性画得另类一点,好配合黑帮大佬形象。

 

 

 

像黄秋生?不啦,比黄秋生还要肥一点。

肥佬韦,2008年8月30日记录,88公斤。

没事,回到新加坡叫得楠过招,要抛头露面时再学他一下子减13公斤。

88减13,75公斤,刚刚好。

呵呵。呵呵。

 

下午茶小说——来电 (2008-08-29 10:20)

 

(一)

 

  这时鲍威尔只能坐着,沮丧地将整张脸埋在双掌中。
  室内开着空调,但却烟味弥漫,所有窗帘都被拉上了。空气不好,气氛更不好。他的经理人约翰
,气急败坏地在他身边绕圈。一边绕,一边骂他。
  约翰这回着实毫不客气,“我给你数三下,数完你就告诉我这星期内所有你跟媒体所说过的全是
废话,行么?”
  “我——”鲍威尔放下双手,脸上全是汗。
  约翰瞪住他,“我开始数了,一,二,三,如何?”
  “但情形确实是那样!”鲍威尔也叫起来。
  约翰脸色变得更难看,“那你自己说,等下怎去应付楼下那班张牙舞爪的狗仔队?去告诉他们你
已经不玩娱乐圈了?你返璞归真了?你接下那两部片子怎办?你是上个月自杀不遂所以现在索性退隐江湖了?而这一切就因为你看到神迹?——噢不,是听到!对么?像你说的,高高在上面的

那位曾经来电找你,而且跟你侃侃而谈?天,去浴室照照镜子吧,你可是鲍威尔,原来那位鲍威尔上哪去了?哦,现在他不捞娱乐了?他现在是一名神棍!是这样吗?”
  鲍威尔抬头,也一直看着约翰,只见约翰嘴部大特写在喋喋不休。
  情况或许真的不好,楼下恐怕已挤满记者,因为昨天他甚至把‘那电话亭’的确凿地点给说了出
来。
  “完啦,你玩完了,我也玩完了,这回玩过火了吧?”约翰毫不客气,“你还把地址给说出来,
现在好了,狗仔队去过了,那沙滩上确实有个电话亭,可没接上电话线!你肯定嗑药了你!”
  “没!我没!我不过喝了点啤酒,我还清醒!”
  私人女秘书神色紧张进来通报楼下情况恶劣,必须有人下去应付才行。
  约翰气到极点,反而虚伪地笑,“好,那你就下去亲自回答他们问题。”
  “我必须再冷静一会,你先去,我就来。”
  约翰冷眼瞄瞄,这是最后关头,这也是最后关头的话,“新扎师兄,事情也并非没有寰转余地,
你就说当时有点微醉,加上最近一直在融入新剧角色里抽离不出来,这样说或许我还能力挽狂澜,但拜托别再说退出这行业那么极端幼稚的话,行么?”
  “就让我静一阵,行么?”鲍威尔也没看他。
  约翰生气地关上门,下楼去了。

 

(二)
        
    鲍威尔没记错,那天他喝过的只是一罐啤酒,没可能这样就醉。
    那是10天前。外景收队后,大家吃些烙饼也喝了点啤酒,然后他就自己开车回去,其实
他并不知道附近有个沙滩。
    还是片面积颇为宽广的废置沙滩。
    风,倒是特别大。加上海湾拐过去就是废物填海地,难怪没能发展起来。
    却不知怎地,鲍威尔看着这沙滩,心里却感觉有份安静。
    或许娱乐圈真不是他能适应的领域。或许是最近接二连三的感情受挫。更或许是连父亲
也骤然离世了,如今孑然一身,他感到生命无常无趣。是,最近也确实经常醉酒,那回就是喝到通宵,醉了就糊里糊涂吞下一大抓药。但他并没想过寻死,他只是茫然。幸好约翰见他大早不接通告从片场赶来。也幸好赶得快,但嗅到倪端的记者也都随尾而至了。
    鲍威尔停下车,走出来。毫不起眼的沙滩,这时却像是一个庇护所。
    前事如烟。想起当年向父亲争取要转学系的情境。想起一本他从高中就一直收藏的私密
日记。想起小时一家人到乡下祖母家的田庄假期。他似乎能想起很多清晰的往事,却一直想不起也看不见这时的自己。
    我究竟要什么?鲍威尔脑海涌荡,像浮起串串疑问。
    却没有答案。眼外,这沙滩,也是空荡荡的,只在远处,像有个什么。
    其实鲍威尔也没目的,就往前走去,噢?竟是个电话亭。
    怎会有个电话亭?且如此残破?当然没电话线了,也许是以前附近工地留下的,或是废
物场那里给人拖来的?但怎会弃置在这里呢?茫茫沙滩,就孤零零一个如此无助的电话亭?   
    风继续吹,吹在荒凉沙滩上,吹拂着他头发,吹拂着他思绪。
    他并不讨厌表演,他只是不能适应这圈游戏。有些事,旁观和参与是完全两回事。
    他想起第一次在学校演王子复仇记。“是生存?还是灭亡?”他记得自己当时念这对白
的情境,是青涩了些,但他仍记得自己那份兴奋的情状。
    大风把电话亭里那半截垂下的电线,吹的摇摇晃晃。
    那摇晃,仿佛在召引他过去。
    鲍威尔兀自笑起来,是,这片茫茫空旷里,或许还真有着一个我的答案。
    他确实是个演员。他走过去了,并想象着电话如何地响起来。
    “铃,铃,铃。”学着电话的响声,他还伸手,去接过话筒。
    “喂,你好,我是鲍威尔派克,一个迷路的人,你能告诉我这是哪里么?”
    话筒里当然不会有声音。
    鲍威尔却似乎很投入,“是,没错,我就是这么一个劲地走来,但我不知道这里原来已
经是那么远?请问我能回去么?喂,请问我能回么?”
    话筒里是呼噜噜的风声。
    鲍威尔苦涩的笑,也许是风刮进来的沙子吧,眼角全湿了,“求求你了,你能否告诉我,
我该怎么回去?”
    “头也不回地,你转过身,下了决定,就能回去。”
    “啊?就这样吗?”鲍威尔这时知道眼里不是沙子,却是他自己心情,“我能重新来过
么?你说呢?”

  “谁都能重新来过,只要他相信自己能,那就能。”

  鲍威尔一时无语,是他在想起自己父亲么?还是他自己在扮演着两个人?是他自己演技好?还是他已进入一种精神分裂状态,“我能知道你是谁么?你声音很熟悉?你是谁?”

  “能与我聊天的人,都会觉得我声音熟悉。”

  “我是在一种自我神智分裂状态么?哈假如是,那我就演得很好,我还从没演过这个,我没演过你。”

  “你并没分裂,你只是认不出自己样子。只要头也不回地,转过身,下了决定,就能回去。”

  鲍威尔似乎又回到一点正常理智上去了,“真的?朋友,请告诉我你是谁?我已经开始觉得不像是自己跟自己说话了。”

  “你一直知道我是谁。”

  “是么?”鲍威尔回神不少,“真是那样么?你说我知道你是谁?”
   “是。”

  “我或许知道,但你要教我如何去相信呢?”
    话筒里没了声音。
    “喂?喂喂?”

  只剩风声。鲍威尔望出电话亭外,茫茫的空旷,车子还停着。
    是的。鲍威尔果然头也不回地,转过身,下了决定,就回去了。

 

(三)

    

  果然,鲍威尔还没下完楼梯,整群狗仔队就蜂拥而上。
    经纪人约翰只站在远处,手里捧着食物,握着饮料,耸耸肩,看看他。
    鲍威尔也耸耸肩,还向约翰扮个鬼脸。
    一名记者抢到身边,“鲍威尔你今天看来心情还不错,对前些天大家都在谈论你说在废
置沙滩上接过神奇电话一事,能再澄清一下事实么?”
    “你们喜欢怎样的答案呢?我不介意按照你们意思回答。”鲍威尔礼貌地笑笑。
    另名记者涌上来,“我认为你在糊弄我们,那地点我们已经去踩过了,是有个电话亭
,却没电话线,你那神奇电话的故事纯属宣传技俩,对么?”
    “不是宣传。那是我确确切切的经历。”鲍威尔说。

  “你神智有问题么?这事跟你上回自杀不遂有干系么?”

  “我从未自杀,那次是喝醉了不慎服药意外。”

  “听说你每周都得造访好几位心理医生。”

  “造谣。”

  “这是新片宣传么?”

  “不是。”

  “真会离开娱乐圈么?”

  “会,片子杀青我就息影。”

  “有任何计划没?”

  “没。”

  “鲍威尔你仍未解释沙滩电话那回事。”

  “好的。”鲍威尔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这样说吧,我一直想知道自己能否做点别的尝试,做点我真正想做的。离开只是一个选择,以后又是另个选择。沙滩上的电话,你可以说就是我自己跟自己的对话,别忘了我曾是个演员。假如这答案你们不满意,那么也无妨当成是我的一次自我催眠或自我暗示,我的心理治疗师告诉过我这办法。但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那仍是一次很重要的谈话——且不管话筒另端是谁,我庆幸自己接过这电话。就是这样,一切到此为止,我不会再作任何回答,谢谢。”

  经纪人约翰在远处瞪大了眼,望住鲍威尔穿过失望的记者群,走出门口。

 

(四)

 

  没错,鲍威尔又把车子开到那沙滩上。
  这回,快傍晚了,但阳光仍无退缩之意,反而把沙滩照得非常耀眼。
  鲍威尔这时只感到心情无比畅快,虽不是美景名胜,这里却似乎有种与众不同的隔篱,也有份与
众不同的清静。
  还没想过日后计划。但,忙什么呢,先问清楚自己要什么。
  电话亭在夕照里并不显破陋。它被阳光染红了,反而似个醒目标志。
鲍威尔迟疑一阵,终于再次走进电话亭。
  没错,就是这电话。没错就是这电话。
  那天是怎发生的事?
  他拿起话筒,听听,除了风声,当然再没其它声音。
  真是我自己在跟自己说话?是自己心情最动荡时的一次自我暗示?一次自我催眠?
  那半截断去的电线仍在风里摇晃,但他还是拿着话筒——想再试试,  “哈罗……”
    没声音。哪可能有声音。
    或许真是幻觉。一次幻听的幻觉。
    鲍威尔走出电话亭,抬起头,只见夕阳里的云朵都镶着金黄色滚边,那些透出来的亮丽
光柱,像某种信息、某种语言、某种缓缓流泻下来的情感。
    “你……真的曾联系过我么?”
    沙滩上就是风。除了风大,就什么再也没有。
    但鲍威尔微笑了,“没事,那你先忙吧,我能明白一次,我相信我也就能明白第二
次。”
    他走回自己车子,发动,离开。
    沙滩上,渐渐暗了。
    云朵也隐约朦胧地暗下去了。
    整片茫茫宽阔上,就那么一个电话亭,安静地,仍矗立在那里。
    当夜色更暗时,在天角底下,由这里就可以远远望到附近那个繁华城市的闪烁灯火。
    远处的高楼大厦,像镶着钻石。包围的霓虹灯,哑然地疯狂奔跑。这是一个极其闪烁但
似乎已经再听不到声音的城市。
    一切是那么地安静。
    说离这里很远,其实不远。
    说离这里很近,也不是很近。

  白天夜里,偶尔都会有人经过,偶尔也有人发现这个被遗忘的电话亭。

  人看到电线断了,都不会想到用它。

  都不会想到,有时也要自己跟自己说话。

  听听自己的声音。

   ……

    

 

天方夜谭 (2008-08-28 00:24)

 

  该是明朝那时才把阿拉伯地区称为天方的。唐时,波斯乃称大食。但我一直怀疑天方夜谭里的故事——或许尚未结集,却是在明朝之前就断断续续地传到东方。丝路上羁旅往来,除了随团歌舞,娓娓动听的故事该也是很好的消遣。
    天方夜谭里的核心故事,主要是来自古波斯文的《一千个故事》。在众多峰回路转的趣
味故事里,其实能看到更多是古代波斯人的人文脉络。天方夜谭也有多次航海见闻记录。它最先被译成阿拉伯文,阿拉伯人就带着这些故事,陆上,海上,到处去。
    西方人自从文艺复兴后就启发出种种探索好奇,对内的,对外的,都有。而那时叫西方
人最感好奇的信息,莫过于神秘的东方中国及那一大片还不知道实际有多大的朦胧非洲。很会做生意的阿拉伯人,恰巧就像候鸟和鱼群般穿梭其间,中国的亭台楼阁在阿拉伯商人的描述里变成天上人间,印度的浓艳声色与世俗,更是西方人不可能想象到的官感,非洲的漭漭神秘,也是西方人当时的未知世界里一块最大谜团,甚至阿拉伯人本身——天方夜谭虽不能全算是他们的故事,但阿拉伯人又在译文上不断加工,或许每次他们贩卖中国瓷器或印度乐器的同时,也会拿出一盏铜铸油灯或一包防腐殁香,并开始诉说古老的巴格达青年辛巴如何愚弄四十大盗,或示范如何用阿拉丁神灯许愿,或某个美丽奴婢复活的故事。
    古代的巴格达城,在今天伊拉克及黎巴嫩一带。在巴格达之前那里还有巴比伦。人类世界充满讽刺
,今天人们关注到这片所在只因为它常年陷于纷乱。再说得不好听假如世界不得不乱那就是世界该乱的地方。而对于阿拉伯,大家除了关注石油价格之外仿佛东西方也没太多人会真正深入去研究他们的过往历史,更别说去探讨他们的时代情绪了。很少人会认为阿拉伯人除了想着石油还会在想什么。阿拉伯人有如一个人版剪影——若在机场遇到他们就已一目了然,想到石油,然后就是句号。情形就像提到蒙古国很多人就只想到草原和蒙古包,那也一样,主流思维对于关注与忽略其实都蛮心里有数的。就如美国人关心油价,但只要好莱坞还没把阿拉伯当作是个市场,那么拍几部美国式天方夜谭无所谓,重要是维持着一份茶余饭后式的异域猎奇,说到底,世界也需要娱乐角色。

  不过作于1888年的《舍赫拉查达》交响组曲倒称得上是精彩的。组曲取材于《一千零一夜》,是从天方夜谭里个别而不相关联的情节和画面为基本题材,再通过作曲家想象写成的,我特别喜欢“王子与公主”的第三乐章,那股委婉转曲,但又像一幅流落在深夜里,被月色拥抱着的、柔丽顽艳的薄纱,这段旋律,恐怕是西方人对阿拉伯神秘面纱底下表情最成功的一次偷窥
    以前听英国作曲家柯特尔比的《波斯市场》,就觉得洋人原来也能把阿拉伯异域风情模仿得惟妙惟肖。《波斯
市场》确实风俗性浓厚,但毕竟又热闹了些。还是俄国里姆斯基柯萨科夫这段“王子与公主”,音乐造型上还多带了一点人世的内心感情。

  据知作曲家在初版乐谱上注有着简单提示,哪段与哪些故事有关,还说“这是一个神话故事的万花筒,一些东方色彩的图案”,可惜乐谱再版时作者却把各段的标题删去了,理由是要让听众有充分的自由想象空间。但其实我更喜欢有点提示。有些美丽的发现,其实也确实需要暗示与带领的。
    听了一晚组曲,写点感想,古波斯那么遥远,也许因为遥远它才迷人,也就这样。

 

 

内外 (2008-08-27 18:24)

 

  有时我会突然把门锁上就去得很远。是很远。因此我最感歉疚还是我的植物。我会尽量在盆底下添加额外的水,希望回来时它们还能恢复生气。
    奥运时有位旧同事来京助兴,住在我家。他很早出去,夜里很迟才回。初时不觉怎样,
后来发现影响很大。因为给了他开门密码他都不会自己开门,我觉得整个生活秩序乱了,然后有天,他大概是去跟一些在内地的新加坡人聚会回来,说,好像这里人人都知道你不出去的,你是古墓派?
    我比他年长20岁,无需解释。这时的他,恐怕对内外、远近、急缓、闹静、有无,种种
看法都不一样。我倒想起陈世阳。世阳至多大他几岁,不只能理解这些,且只身在沪多年,茫茫人海,他那份个体感知,相较成熟得多。
    或许,活到一个年龄,内与外的感觉就已经完全不具界限。
    因为要在内或是要在外,已经不只是肉身位置的问题,而是你能不能作出有在内与在外
的意识选择。我能锁门而去,仍然可以去到最远还是在我自己之内。那位前同事看我足不出户,但我需要的话,我仍然能通过目前种种科技媒介,依然能摘取于我有需要的信息,就如太空侦察船可以侦查太空,但太空人不一定就得浮在银河系里仰泳。
    近年最擅长的工夫大概就是隔离。一天就仅有24小时,可大多数现代人就无助地被种种
他自己无法拒绝的空间、时间、信息、人事所侵占。被侵占久了,惯性甚至会让他默认那是应该的。因为那可以解释为现代生活的代价,还是个颇堂皇冠冕的借口。人的原来感知,渐渐退让了,取而代之,是每时每刻无数销售商业意识形态的媒体围在身边向人们进行各式各样的收买、虏掠、霸占、侵犯,而你最原本的想法,你最原本的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早已经跟你自己越来越陌生了。
    我的抗拒是一种选择。我的内与我的外,必须都是我自己的空间和时间。
    商业都市讲究包装,从牛奶到吸尘机,从演讲到各种信息,仿佛粘黏着这个社会的最好
强力胶,就是人人都降伏于这些包装所引发出来的种种欲望。
    我唯一清楚是,倘若到了这年岁我的本质离开我,那么我的生活就会被卷入种种被动模
式里而输得干干净净。老了才发现自己丧失本质绝对是件极端可怕的事——像一支大笔在你生命里划掉了一切,一切都不算数的。
    其实不少学者也都在阐述如此简单的事,只是他们多数都用了些颇复杂的句子,“生命
的存在与其本位”,白纸黑字地不忘洋洋洒洒,有些还得加个封面或副题。
    没那么复杂。也不是那么复杂。假如世上只有一种科学,那么也就只需要一种宗教就够
了。那样的话,像“科学”一词,“宗教”也能如斯清晰明净。宗教里的神性在宇宙中确实是存在的,在人类还没有用那么多复杂的话来解释它的不同层面时这神性就已一直存在。是人类的心在变,是我们不能填满的需索把一切复杂化了,尤其是欲望。
    其实人人就只有一扇门。无论在外面走得再远,门内就是你自己的真正本性。就算你只
是眼看四周耳听八方,你仍应该记得门内才是你的自己。
    对人类而言,那个真正的自己,并不似时下种种解释那般复杂。生命的认识原本是一件
不复杂的事。它原本简单,只要你相信,那就可以了,它简单到你不必去怀疑它。
    但你要一直感觉到它在那里,因为它才是本营。
    不必介意内与外,那不过是用来方便对照的形式形容而已。

 

 

破折号 (2008-08-20 17:24)

 

 

   破折号也是个标点符号。它总是小小短短的一划,就像这样“——”。
    我最初认识它是在中华文选上,每次读到作者生平,在作者出生年份与逝世年份之间,
就是一个破折号。
    后来在西方电影里的墓碑上也看到。谁躺在里面?墓碑上有个名字。名字底下就是这人
活过的年份。哦,从哪一年?到哪一年?两数目之间,就是一个破折号。
    记得我们年轻背包旅行时途经列支登士顿,看到那里有非常漂亮的墓园,我跟TIM两个
傻人就在墓园内一块一块墓碑地去欣赏这些身后艺术。这人墓碑上有个大理石提琴,生前肯定很喜欢音乐。这女子墓碑上有许多小动物,肯定是个很有爱心的人。
    然后我们也即兴地,不经意地,随口地念数着这些死者活过的日子。
    这人八十多了,也够了吧,呵呵。这人怎么五十多就离开?啊这里是个小孩呢,他才十
余岁,看,墓碑还新。
    人人都会有一个自己的破折号。破折号的一头是开始,另头是结束,短短的,就一划线

    但多少苦乐悲喜全都写在这一划线上了?我们的愚昧与智慧,我们的激情与失望,我们
的荣耀与卑微,我们的完美与遗憾,也就那样,一道破折号。
    因此你别再给自己借口你没时间或无法腾出时间来好好活下去。破折号都是一样的。有
没有认真地活过墓碑上其实给不出任何现实答案,任何记录形式,任何歌功颂德或千夫所指的形式其实于你都全无意义,最重要是你活着的时段,你还在这个短短的破折号上步步为营像走钢丝的时段,活着的每一刻,才是你生命的真正意义。
    这时你真正看到破折号了么?就这样“——”,你的所有,就这样,然后云一样的飘,
雨一样的下,花朵依然绽放。这不是消极,反而是要提醒你,因此当你身在现场的时候,就一定要看到那片云,经历那场雨,欣赏那朵花。
    我其实从来不盘算,不计划。我不憧憬,也不赶路。我爱扔东西丢东西,我不惯于回首
,也不习惯地缅怀过去。
    我不是那种适合看着过去与未来做人的人。太多人就是一直眼睁睁顾住望向未来而错过
了所有的现在。结果,当他偶尔回首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不在过去的现场里。
    现在,它虽然短,但它一直就在。只要别老是往回看,别老浪费时间陶醉于美化已经过
去的,只要别因为错过了过去就无可救药地迷信你的未来,那么你就能拥有所有的、所有的、所有的现在。
    小学生会说:“时间是由过去、现在、未来所组成的”。他是小学生,没错。
    但生命是由所有的、所有的、所有的现在所组成。
    破折号虽短,但认真地要把它当作一辈子,那也是够用的。别再说你来不及改变你的生
活,别再说你来不及去爱或去原谅什么,别再计较你已经付出的,或盘算你将会得到的。因为沉湎在这些想法里是在浪费你的生命,你一直就在现在里。
    你已经不在过去,你还没有去到未来,破折号还一直在划着线——
    所以你的心一定要好好苏醒过来,活在当下。

   记住了。
      
               

小丑 (2008-08-16 00:13)

 

  在西班牙巴塞罗那的蓝布拉斯大街上,看到一个扮了小丑,在街上娱乐群众的卖艺人。

  行人在他身边穿梭而过。有些停下来。有些感觉莫名其妙。有些仿佛真的就被他那一脸戆直天真所感动。有些嗤之以鼻。

  他倒是视若无睹,全神贯注地活在自己另一个心情天地里。

  这个小丑,不说话,也不出声。有时他会做出很快乐的样子,但有时,他表情又会显得很是悲哀。有时他会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扮演生气的样子。有时,他又会装出被一股狂风追逐的样子。他会夸张地猛打哈欠表演他的疲倦,然后就夸张地睡在栏杆上。他甚至还会扮着做梦。有时,他甚至会为一只假想飞过的小鸟或蝴蝶,做出快乐地被惊醒的模样。

  假如看他的人是一直站着不动地看他,那也许还不会觉得怎样。但假如看他的人,是在许多行人的背影之间突然来个回首望一眼,或许就会惊觉,其实这小丑即如茫茫人海中一面冷闪闪的镜子,在匆忙与热闹里,映出人生的百态。

  他住哪里呢?他有家么?有朋友么?他在哪里学习他的悲哀和快乐?    他不做小丑的时候,他究竟会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还想知道的是:在层层化妆底下他的心情。

  他心里还有那种众目睽睽之下的感觉么?他会觉得自己与环境隔离了么?他有没有一般人的生活习惯?每天这样把小丑扮下去,会不会弄假成真?

  我就静静地坐在对面的露天咖啡座看他。

  当人们对他的举动有所反应时,他会做出很开心的样子。当没人理会他的时候,他也仿佛无动于衷,只得继续努力。有点我很肯定的是,这是街边的糊口,他早已清楚自己角色,因而贯彻始终。

  一个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小时过去了。

  假如每个经过他身边的人和在他身边发生的事也就是他的人生,那么他就是一个默默泡在浮世沧桑里长大的人。

  我仍旧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这人会选择一个如此投入一切却又如此抽离一切的职业?

  我仍坐在我的咖啡座里,看着他所有动作。

  直到有一个抱住小孩的妇女出现。

  那是一个将长发全束上去的女人,手里抱住个约莫两三岁的孩子,向他走来。

  而那女人脸上竟也是小丑化妆,小孩虽没浓装,却也在脸上印着两团红红胭脂,鼻尖还画了个小黑圈。

  小丑的动作和节奏突然变了,他完全回复一个普通男人的样子,他张开大手,抱住他的女人和他的孩子,原来他们一家三口都在街上以表演小丑为生,后来,我就看到他的牙齿了,他们就在路边吃起饼干,因为这回他真正地笑了起来。

  直到现在,这一幕仍印象深刻。

  活着的时候,我们不常常就让自己涂上层层叠叠的化妆,笑着,笑着。

  少年时,觉得自己面目模糊,奋斗如拼命,却有时也不知道真正的自己是在哪里。

  壮年时,知道自己在哪里了,但时间太少,也没太大的诚意去细认自己。  然后就老年了,不得不接受自己了,而这时能做的事,多少人就只能后悔从前没真正地面对过自己?

  只不过我仍不能肯定,我该为这小丑觉得难过,还是该为他鼓掌,庆祝他那份敢于异常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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