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格兰公园
维格兰公园在挪威首都奥斯陆,其实前后去过三次。后两次是带队,而初次,还有母亲与我同行。
当时照片是拍下不少。有次在公园还买了本介绍详尽的书。但我一直都没介绍过这公园。并非对它没感觉。想或许是当时体验不足,虽去到了看到了,有份触动也似乎滚滚涌涌,却始终没沉淀的能力。
维格兰生于1869,卒于1943,活了70多岁。他是个木匠的孩子。维格兰的艺术才华还是自己从小摸索的。他没学过艺术,但从小就对人的真实情态充满兴趣。维格兰公园,面积不过1平方公里,里头就露天展示着他一生中较为巨型的212件人像雕塑代表作,而所有作品,都是赤裸裸的人,都是人的种种真实情态。
有人说这是“生命公园”。但我感觉用“人生公园”或更为贴切。生命,意义上还是较为单纯透明的,但是当生命逐渐成为一个人对自己际遇与能力的种种领会与经验时,那感受就复杂多了。人性在人的一生中无可避免地动荡、浮沉、冶炼、漂洗、回转、最终沉淀,而等到岁月终于累积出一份对自己人生的理解时,此刻再回头去看单纯的生命——而无论这时是否身在现场,人生里的种种体验印证,或许,才是真正“进入”这座公园的精神门券。
每人的从生到死,原本都只是简单的自然,但维格兰作品表达主题众多,分组的话肯定能更方便在千头万绪里稍稍标明人生的各个阶段。园里的雕塑,分四组:生命之桥、生命之树、生命之柱及生命之环。
把生命分为“桥、树、柱、环”四大主题,确实那就容易理解多了。其实人的感受与际遇,一生中都是在这4个主题里进行种种周而复始的循环状态。我是这样,你是这样,恐怕谁也都这样。人性的出发,人性的沟通,人性的绽放,人性的攀援,然后一代一代的人,又会重新回到一切重复的循环。
人类的各种爱、恨、哀、乐、在维格兰线条简约的造型里确实浓缩了不少,毕竟,这是雕塑艺术,不是长篇小说。友情、爱情、亲情、恩情在体积硕大的石雕里却仍是细腻流露的。石雕群里,那愤怒的小孩,是为什么生气呢?是对长路漫漫而他其实毫无选择?那对年迈夫妇为什么在温馨的眼神也流露着忧伤?是时光不能等候遗憾的弥补?当然也有喜悦的,欢笑的父亲带着缠满他一身的孩子。还有无忧无虑的青涩少年男女,对人生的种种好奇与欢愉发出天真的窃笑。
天式”代表作。在这根巨柱上,无数人叠着无数人,无数生命叠无数生命,所有活人,以各自不同对人生不同的欲望,都叠在一种攀爬、拉扯、践踏、挣扎的情境里。细看这巨柱,从各个角度都镶嵌着不同的满足与不甘,失意与侥幸。众生情态没错确实是有震撼力,不过,虽说这巨柱被誉为园 园中的“生命之柱”,是3名雕刻师用14年时间,按照维格兰留下的模型来完成的“擎 中最具代表意义作品,但此刻想起来我才知道为何自己一直对它有个距离,因为我比较欣赏“生命源泉”。
,一直源源不断在托着喷泉的人体上奔放潺流。水流与人体,映着阳光,映着日月云朵,我觉得人性在这个情境里才仿佛能够明净些,也能简单些。虽然,初次造访这公园时我还没今日的心境,但我记得清楚,那时我就曾对母亲说,我并不喜欢那根教人对生命既感慨又唏嘘的人生巨柱,它有点把人性欲望串烧起来示众的样子,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份喜悦。我更喜欢人性里能有明净不断的潺潺流淌,而我真的就喜欢那样子。 “生命喷泉”也在公园正中。这个大喷泉,设计宽广而气度开放,活泼不断的喷涌水帘
机场看人
在某国的国际机场大堂上,闲来无事,玩玩“看人”游戏,娱乐自己。
呵呵,虽不中,亦不远矣。
一大队五六十岁的爷爷嬷嬷,衣领上还扣住价目标签,个个头带热带风情蜡染小布帽:乡下出来看世界的日本人。
西装款式仍维持大和70年代,腰带是南洋的鳄鱼皮,黑鞋白袜,除此之外其它就是欧美名牌,多是成功的日本商家。
几个大男人,穿西装外套,兴起时就会张开大腿横巴巴坐着说话:韩国男人。
日本人和韩国人虽然外型相似,实则仍有分别:
一齐行动,整齐划一,从容不迫,多数买同样一种纪念品:日本老人团。
各持己见,在机场为了争取最佳拍照位置而会有推来推去现象:韩国老人团。
不明白所以,什么都买一份:很有钱的中东人。
明白了所以,站着评论一番,最后才什么都不买:印度游客。
什么都要比较价钱:(依次序)香港人、新加坡人、台湾人。排名一与排名二时而轮替。
较明显的分别是:香港人做完算术,多数不买。
当整个机场是透明的,眼不见为净,什么都不买:廿来岁的背包式洋仔洋妹。
买了一定忙着show给别人看:菲律宾女佣、新加坡师奶型妇女。
会买一束一束的胡姬花回家,而且认为值得,给人砍了菜头还会保持微笑:澳洲师奶团。
几乎是整个大画框和整个巨型编织藤篮搬上飞机,另外又买东方筷子、东方扇子、东方扫把、东方鸡毛扫的:卅来岁的北欧游客。
看到星巴克和麦当劳就一定要进去朝圣一番的:美国人。
在机场假如找不到Delifrance就宁可饿肚子喝一瓶Evian矿泉水算数的:法国人。
在星巴克和麦当劳里说话总忘记调低声量的:德国年轻人。
在星巴克和麦当劳里瞪着高声德国年轻人的:德国的老夫妇。
除了眼,身体其他部位皆不动声色的:泰国人。
除了眼,也就没其他声色可动的:到别人国家当苦劳的孟加拉劳工。
包括眼,身体其它部位似乎永远静不下来的:德国年轻人。
身上多数有笔而且登记卡一定放在最方便口袋里的:英国绅士。
用完之后会找地方安置手推车的:欧洲人。
反正机场有雇人处理就让手推车随处放着的:吖,不方便说了。
呵呵。
月色
一
许岩很少去注意东京的月色。
他在上野租房,东京房间小,只能铺6张榻榻米。是窄小些,但6万日圆租金谁都会毫不考虑
他平日很少感慨这种单身在外的境遇,更极少去触碰自己的孤独。或许,就因为那晚那片让他有点愕然的奇异月色。
那月色,照入小巷。巷内诸物玲珑,犹如一幅钉满黑珠宝的神秘刺绣。巷里房屋都照得隐约微亮,像就要发生些什么事那样……
人虽醉,但那时也已掏出钥匙,还有十多步,就到门口了。
可是沉寂中他似乎听到门边小梯级的阴影里,有东西倏然动了下。
就那么一下,又没动静了。
不是贼吧?真是贼,要打劫早就动手了。
他不作声,悄悄靠向梯旁往下望,还没看清楚,那暗影里,又动了。
还带着声奇怪的呜咽。
他步下梯级问,“谁?”
动也不动,但看得出,那是一团正在颤抖的东西,像是个蜷缩的人。
“是肚子饿吧?”许岩以为是乞丐,“你等等!”说完就到屋里。
当他找到电筒和带了点吃的出来,终于看清楚,原来不是人,是只狗。
“还以为是人呢,吖你怎不回家啊?”
狗在月色里望他一眼,就垂下头,全身不停颤抖。
“怎了?”许岩电筒照去,原来狗的前脚开了道大切口,像被锋利之物割伤,“唷你怎会如此!”
狗忍着痛楚,只用眼睛默默望住他。
夜深了,许岩也一时不知所措。
“假如我走过去你会咬我么?”其实一边问他已一边走过去,狗只是万分辛苦抬起头,望他一下。
再没顾虑了,他连忙找来棉被将狗抱进屋里。
这已是半年前的事了。
后来许岩无意翻到日历,救狗那晚,确是中秋。
二
假如这狗真在剁刀下逃生出来,那它也就该是一只特殊的狗。
但在许岩眼里,它最普通不过,有4岁吧,就是普通黄狗。
后来许岩才发现它很少发出声音。
这正好。因为他爱静,租房也没说好能养狗,能安静就省事许多。
也没想过起名字,反正屋里只有他跟这狗,一切是短距离交流。
但他突然感觉很快乐。生活恍惚一下有了改变。每天他都设法避开应酬,下班就回来跟狗在一起。
忘了谁说:狗或许只是它主人的宠物,但主人却是狗的全部寄托。
许岩望住它,笑了:“未必吧,你倒快像是我的全部了。”
静静地过了两个月,一直没人知道他家有狗。
白天狗就留在屋里。许岩下班回来它就处处尾随。无论做什么它都跟着,许岩拖地、做饭、洗澡,它都蹲在不远等候。许岩看书,它就一声不响守在旁侧。
许岩躺床看电视,狗也看的,就粘着他,陪他一起看。
看累了许岩就睡,这狗大概就乖乖睡在床边地上吧——许岩是一直这么以为的。
他真以为这狗就一直睡在床边地下。
反正次天大早它若不在床边地下就是在厨房里。而且总已经是精神奕奕地等着,竖起机灵的耳朵,热切地盼望主人的出现,还有早餐。
这种宁静直至有天房东气呼呼找上门为止。
“你不老实。”房东很直接。
“铃木样,很抱歉,其实我正想知会您的。”
“不必了,有邻居通风报信。”
有些日本人就这样,外表亲善礼貌,背后爱使小动作,许岩忙解释,“这黄狗是在家门口受伤了,我替它治了伤,也就只好收留它。”
“噢,是狗?”
“对啊是狗。”许岩愕然,“邻居说什么了?”
“说你家住着个举止神秘的年轻人,还经常深夜外出,鬼鬼祟祟,邻居们不知他有何意图?担心是坏人。”
“深夜街上的人怎就是我家里出去的人呢?我不就我自己,你这什么话?”
“可邻居亲眼看到是由你家里走出来的。”
“眼花吧,不就一只狗,你自己过来看!”
许岩领他入厅。黄狗乖乖躺在沙发上,温驯地望住两人,格外显现风度。
铃木在屋内前后乱窜,却无所获。
黄狗并没离开沙发,却不时转头,视线随着铃木一举一动。
铃木突像发现什么,“这厨房地上是你脚印么?你赤脚踩着泥巴回来了?”
黄狗霍然而起,由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奇怪但很恐怖的声音。
连许岩也愕住了。这不像它。怎会有这奇怪声音?是最原始的吼叫么?
铃木脸色沉下,“这狗危险。”
“不不不,它只是怕生,现在您信了,我只是养了一只狗。”
“但……邻居没必要骗我呀!”
“这附近深夜常有醉汉夜归,多数看错。”
铃木仍不悦,“那也得去注册一下吧?”
“一定。”
许岩回头看狗,狗抬起头,神情回复泰然,望住主人。
他吐口大气,坐到它身边,抬起它下巴,说,“宝贝,假如你也看到那个在咱们屋外出没的神秘客,也吠他一下好不好?”
整只黄狗软绵绵躺下来,像一块巨大的、粘上黄毛的棉花糖,粘在许岩身边。
许岩就一直没怀疑过什么。
甚至去年冬夜发生那件事,他也没怀疑过。
当时约莫凌晨两点,巷里房屋静得就如一堆冰冷积木。然后,有条电线杆发出预兆了,跟着一根根电线杆也开始微微颤抖……
渐渐,远近传来家家户户狗只的惊慌吠叫。
但许岩房里毫无动静。其实这时书桌上的物件已开始倾斜移动。厨房的玄关也已滑开,可许岩却没一丝醒来迹象,他身上盖着厚被,察觉不出这半夜突如其来的地震。
就这时他身上被盖突地被掀开,肩膀像被什么发狂发狠地摇撼着。当更大幅度的摇晃终于使他睁开眼睛时,只见一个年轻人疯了似要把他扯起来,硬把他拉到屋外去。
“什么事!你是谁?”
年轻人一言不发,就硬要拉他出去。
这时他知是地震了,连忙随他慌张逃出,而当一逃到屋外,就想起狗。
“不行,我的狗!”许岩急得大叫。
年轻人紧抓住他不放。其实这年轻人也满脸惊慌,但在他眼神倏然回头看许岩之际,许岩登时感觉有股异样,这是谁?眼神虽晃荡仓促,却在身边众多混乱的人群中有份似曾相识的闪烁。
“不行我得进去,我狗在里面!”
真不可思议,肯定不认识,也没见过,却感觉这人的热切如此熟悉。
“你谁?说话呀!我认识你么?你先放手让我回去!我狗还在里面!”
天旋地转,屋外的木露台已咿呀作响,年轻人却怎也不松手。
“放开!我的狗,我的狗!”
这年轻人,竟还笑了,电光石火中只见他将许岩大力拖到粗水管旁,
自己却风一般冲回屋里去。
空地上其实也晃得厉害,许岩只能抱住大水管。
稍定神时,只见黄狗由屋里窜过厨房花圃,机灵地跳到屋外来。
此刻木门已被震脱,露台上的花盆、天线、冷气箱和晾衣棚统统倒下,许岩不顾一切松开水管爬过去紧紧抱住大黄狗, “没事, 要过了,要过了,没事。”
许岩绞尽脑汁但无结果,日务繁忙,也没想太远。
黄狗仍跟着他, 如常一般,静静地,陪伴他。
但自从这次之后,许岩偶尔会极力去回想那年轻人的模样。
就一刹那,怎可能有印象?
但许岩却感觉自己是记得的。虽隐隐约约,但眼神熟悉。
又有次,有同事到他家来,其中有位女宾据说有点功能,可那晚她老坐立不安,坐在一边,却不时瞪住黄狗。
黄狗知道。但它只瞄瞄,并不理她。
临走时她禁耐不住了,从头至尾打听这狗的来历。
许岩和盘托出。女人听后,很小心地不转过脸,却只用眼角瞄去,
然后说:“这不是条普通的狗。我不懂它是何方神圣,但我完全能感觉它的强烈磁场。我告诉你你或许不信,它现在完全知道我们在想什么。”
“狗当然知道主人在想什么,”许岩笑,“你喝醉了吧?”
“没醉。你的狗不简单。我不能给你确切答案但我能肯定,那是一双人的眼睛!”
“啊?”人都笑了,“赶快送她回家吧!”
众人虽闹,而黄狗只是坐着,眼神藏得很好。
就这样,许岩与黄狗又一起过了个温馨暖冬。
三
元旦后,不知怎地许岩运气坏透了。工作诸多留难,还染了场重病,人虽康复,却憔悴许多。
他索性更少外出,除了上班,就在家里与黄狗窝着。
而仿佛连那黄狗也有点变化了。常常,就在许岩不察觉之际,它会用一种非常深沉悲哀的眼神,久久地望住他。
许岩始终没察觉。
它也食欲大降,消瘦不少。这许岩倒是察觉的, 可兽医说狗儿在冬天偶会如此。
许岩心情不好,对黄狗说:“我时运已坏透,若你也如此,那我们以后日子要怎过?”
黄狗似乎懂得,不停舔着他手,似在安慰他。
有时半夜许岩醒来解手,发现黄狗一直在床前,怔怔地看着主人。
它连在夜里也不睡觉?
许岩开始怀疑这狗有事了,就不知是什么。恍惚有点明白,却其实不明白。像是一种微妙感应吧?那狗的目光,在脑里转啊转,就是没成形状。
直至那极为寒冷的一夜。
下班后,他被应酬缠了整晚,快两点才脱身。
真的,他很少注意东京的月色,还是一轮圆月。
踏着冷冷月色,肚里的酒翻腾掺混,满肚是累积的牢骚和醉意,竟连街口灯光也变得模糊起来。
脚下是寒冷无情的泥泞。
人生此刻,最凉最冷。孤身异乡,炎凉自知,许岩酒眼苍茫,深深叹息……
这时一辆深夜由高速公路不知何故改道的货车冲进巷里来。
深夜里早已习惯横冲直撞的货车并不发觉前面有人。
感到车灯射到身上时已经太迟。货车前面的巨型马达箱子比他人头还高。车头逼着迎面而来,像个吞人大口,正要撞个正着——
突然他就被人大力一推, 整个人被推撞到巷边墙上,跟住轰然巨响,凄厉一声狂叫,完了,
这回准死定了。
他整张脸,贴在地面冰冷的泥泞上,登时酒醒了,没有,
擦过巷子张扬而去的货车并没撞倒他,货车撞倒的是另个人,但货车并没停下,竟可恶地绝尘而去。
许岩吓呆,爬身过去,看到那伏倒在地上的人,双脚正在痛苦地颤抖……
而当他看到那人的脸,他比刚才被货车迎头冲来的一刹那还要震惊。
突然他就记得一切,且那么清楚,“是你?”
是,他认得他。
“振作起来!我去找人我立刻去!”
但年轻人只顾紧紧抓住他,眼里闪动着热切的光芒,一点也没放手之意。
许岩就在这混乱里悠悠清醒了,他完全认得,这就是他每天熟悉的眼神。
万籁俱寂,他就这样望住他。
许岩心痛悲怆,“你一定要振作一定要振作!”
年轻人仍没改变眼里的热切,他尽着全部最后力量,似要把一个讯息投射出来。
“是不是要说话?试试吧,我会明白。”
“——我——没后悔。”这,就是他的话。
“不能这样,你等我去找人!”许岩挣开他紧握不放的手,
跑到最近一家门前不停猛敲,邻人都被惊醒了,还没真正敲得几下,已有人开门出来,扶着他,回到路上去……
许岩万分情急指住地上,“快找医生!撞死人了!”
没人能理解,车前躺着只是许岩的黄狗。
他自己也看到了,他只感觉自己是个像被人重重砍伤但一点知觉也没剩下的人。他怔怔望住
救护车由远处呜呜地驶进来。
人间犹如积木,仿佛就只有这个镜头是真实的。
救护车真以为撞到人,煞有其事地,赶来了……
一切在月夜里来,一切在月夜里消失。
许岩从此再不敢去注意任何月色。
如此孤独的月色,怕都是留给那些孤独生灵的。
饮食男女
男人女人,饮食有别。
男人善咬,女人爱嚼。女人看一个男人吃东西,甚至可以联想到他的性爱。但一个男人看女人吃东西,通常只想到表演,或者帐单。
女人多数吃得挑剔。男人则喜欢吃得饱。但不管男女,食色性也,人类对待饮食的观念,据说就是对待性爱的观念。
男人喜欢飞擒大咬,大箸夹菜,索索有声,热汗淋漓,吃够了,痛快起来甚至还会打个饱嗝。
女人则善于保持状态。精挑细选,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就算吃够了,仍然可以显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一些道行高深的,甚至还可以装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男人喝酒,总要图个痛快。快乐时,他以为喝酒能有更大的兴奋。悲哀时,他以为喝酒能够治疗伤痛。男人这种永远改不了的自圆其说心理,也同样适用于性爱。
女人喝酒,可以是一种决定,或是一种表态;有时候,更是一种心机。她平素并不随便喝,但假如她真要喝,肯定有个原因,或目的。这种心理,亦适用于性爱。
虽然男人没说出来,但许多男人其实都不能了解女人的饮食方式。同样的,许多女人虽然天天跟男人同张桌子吃饭,但同样也不能了解男人的想法。
男女饮食,虽然品味喜恶不同,虽然需求与过程也都各有不同,但无论他们是如何地峰回路转,目的倒是一样的,就是要饱要醉。
跟性也一样。
肥佬韦
得楠在短信里刺激我,云:“我已经成功减肥,减了13公斤。”
能听。没事。无所谓。听完照样去吃。照样养胖自己。
肥就肥。每年这个时候一直到明年春节,都可以肥一点。
因为每年发新书和教课的时候都不可以肥,肥起来就好像黑帮老大去教课,怪怪的。新书签名也不能肥,好像肥佬只适宜写菜谱。写心灵散文,最好仙风道骨随时能gone with the wind,只要脂肪多一点,读者或者就会觉得作者贴错照片。呵呵。
这个时候我才不管,就是肥,肥,肥,好好地肥,敢敢地肥,光明磊落地肥。
肥佬韦,都几顺口吖。
肥佬适宜穿大大大大的T恤,家里还有几件旧的,反正旧的,拿起笔来就胆粗粗挥毫一番,索性画得另类一点,好配合黑帮大佬形象。
像黄秋生?不啦,比黄秋生还要肥一点。
肥佬韦,2008年8月30日记录,88公斤。
没事,回到新加坡叫得楠过招,要抛头露面时再学他一下子减13公斤。
88减13,75公斤,刚刚好。
呵呵。呵呵。
来电
(一)
这时鲍威尔只能坐着,沮丧地将整张脸埋在双掌中。
室内开着空调,但却烟味弥漫,所有窗帘都被拉上了。空气不好,气氛更不好。他的经理人约翰,气急败坏地在他身边绕圈。一边绕,一边骂他。
约翰这回着实毫不客气,“我给你数三下,数完你就告诉我这星期内所有你跟媒体所说过的全是废话,行么?”
“我——”鲍威尔放下双手,脸上全是汗。
约翰瞪住他,“我开始数了,一,二,三,如何?”
“但情形确实是那样!”鲍威尔也叫起来。
约翰脸色变得更难看,“那你自己说,等下怎去应付楼下那班张牙舞爪的狗仔队?去告诉他们你已经不玩娱乐圈了?你返璞归真了?你接下那两部片子怎办?你是上个月自杀不遂所以现在索性退隐江湖了?而这一切就因为你看到神迹?——噢不,是听到!对么?像你说的,高高在上面的那位曾经来电找你,而且跟你侃侃而谈?天,去浴室照照镜子吧,你可是鲍威尔,原来那位鲍威尔上哪去了?哦,现在他不捞娱乐了?他现在是一名神棍!是这样吗?”
鲍威尔抬头,也一直看着约翰,只见约翰嘴部大特写在喋喋不休。
情况或许真的不好,楼下恐怕已挤满记者,因为昨天他甚至把‘那电话亭’的确凿地点给说了出来。
“完啦,你玩完了,我也玩完了,这回玩过火了吧?”约翰毫不客气,“你还把地址给说出来,现在好了,狗仔队去过了,那沙滩上确实有个电话亭,可没接上电话线!你肯定嗑药了你!”
“没!我没!我不过喝了点啤酒,我还清醒!”
私人女秘书神色紧张进来通报楼下情况恶劣,必须有人下去应付才行。
约翰气到极点,反而虚伪地笑,“好,那你就下去亲自回答他们问题。”
“我必须再冷静一会,你先去,我就来。”
约翰冷眼瞄瞄,这是最后关头,这也是最后关头的话,“新扎师兄,事情也并非没有寰转余地,你就说当时有点微醉,加上最近一直在融入新剧角色里抽离不出来,这样说或许我还能力挽狂澜,但拜托别再说退出这行业那么极端幼稚的话,行么?”
“就让我静一阵,行么?”鲍威尔也没看他。
约翰生气地关上门,下楼去了。
(二)
他并不知道附近有个沙滩。
鲍威尔没记错,那天他喝过的只是一罐啤酒,没可能这样就醉。
那是10天前。外景收队后,大家吃些烙饼也喝了点啤酒,然后他就自己开车回去,其实
也骤然离世了,如今孑然一身,他感到生命无常无趣。是,最近也确实经常醉酒,那回就是喝到通宵,醉了就糊里糊涂吞下一大抓药。但他并没想过寻死,他只是茫然。幸好约翰见他大早不接通告从片场赶来。也幸好赶得快,但嗅到倪端的记者也都随尾而至了。 还是片面积颇为宽广的废置沙滩。
风,倒是特别大。加上海湾拐过去就是废物填海地,难怪没能发展起来。
却不知怎地,鲍威尔看着这沙滩,心里却感觉有份安静。
或许娱乐圈真不是他能适应的领域。或许是最近接二连三的感情受挫。更或许是连父亲
日记。想起小时一家人到乡下祖母家的田庄假期。他似乎能想起很多清晰的往事,却一直想不起也看不见这时的自己。 鲍威尔停下车,走出来。毫不起眼的沙滩,这时却像是一个庇护所。
前事如烟。想起当年向父亲争取要转学系的情境。想起一本他从高中就一直收藏的私密
物场那里给人拖来的?但怎会弃置在这里呢?茫茫沙滩,就孤零零一个如此无助的电话亭? 我究竟要什么?鲍威尔脑海涌荡,像浮起串串疑问。
却没有答案。眼外,这沙滩,也是空荡荡的,只在远处,像有个什么。
其实鲍威尔也没目的,就往前走去,噢?竟是个电话亭。
怎会有个电话亭?且如此残破?当然没电话线了,也许是以前附近工地留下的,或是废 的情境,是青涩了些,但他仍记得自己那份兴奋的情状。
风继续吹,吹在荒凉沙滩上,吹拂着他头发,吹拂着他思绪。
他并不讨厌表演,他只是不能适应这圈游戏。有些事,旁观和参与是完全两回事。
他想起第一次在学校演王子复仇记。“是生存?还是灭亡?”他记得自己当时念这对白
经是那么远?请问我能回去么?喂,请问我能回么?” 大风把电话亭里那半截垂下的电线,吹的摇摇晃晃。
那摇晃,仿佛在召引他过去。
鲍威尔兀自笑起来,是,这片茫茫空旷里,或许还真有着一个我的答案。
他确实是个演员。他走过去了,并想象着电话如何地响起来。
“铃,铃,铃。”学着电话的响声,他还伸手,去接过话筒。
“喂,你好,我是鲍威尔派克,一个迷路的人,你能告诉我这是哪里么?”
话筒里当然不会有声音。
鲍威尔却似乎很投入,“是,没错,我就是这么一个劲地走来,但我不知道这里原来已
我该怎么回去?” 话筒里是呼噜噜的风声。
鲍威尔苦涩的笑,也许是风刮进来的沙子吧,眼角全湿了,“求求你了,你能否告诉我,
么?你说呢?” “头也不回地,你转过身,下了决定,就能回去。”
“啊?就这样吗?”鲍威尔这时知道眼里不是沙子,却是他自己心情,“我能重新来过 “谁都能重新来过,只要他相信自己能,那就能。”
鲍威尔一时无语,是他在想起自己父亲么?还是他自己在扮演着两个人?是他自己演技好?还是他已进入一种精神分裂状态,“我能知道你是谁么?你声音很熟悉?你是谁?”
“能与我聊天的人,都会觉得我声音熟悉。”
“我是在一种自我神智分裂状态么?哈假如是,那我就演得很好,我还从没演过这个,我没演过你。”
“你并没分裂,你只是认不出自己样子。只要头也不回地,转过身,下了决定,就能回去。”
鲍威尔似乎又回到一点正常理智上去了,“真的?朋友,请告诉我你是谁?我已经开始觉得不像是自己跟自己说话了。”
“你一直知道我是谁。”
“是么?”鲍威尔回神不少,“真是那样么?你说我知道你是谁?”
“是。” “我或许知道,但你要教我如何去相信呢?”
话筒里没了声音。
“喂?喂喂?” 只剩风声。鲍威尔望出电话亭外,茫茫的空旷,车子还停着。
是的。鲍威尔果然头也不回地,转过身,下了决定,就回去了。
(三)
果然,鲍威尔还没下完楼梯,整群狗仔队就蜂拥而上。
置沙滩上接过神奇电话一事,能再澄清一下事实么?” 经纪人约翰只站在远处,手里捧着食物,握着饮料,耸耸肩,看看他。
鲍威尔也耸耸肩,还向约翰扮个鬼脸。
一名记者抢到身边,“鲍威尔你今天看来心情还不错,对前些天大家都在谈论你说在废
,却没电话线,你那神奇电话的故事纯属宣传技俩,对么?” “你们喜欢怎样的答案呢?我不介意按照你们意思回答。”鲍威尔礼貌地笑笑。
另名记者涌上来,“我认为你在糊弄我们,那地点我们已经去踩过了,是有个电话亭
“不是宣传。那是我确确切切的经历。”鲍威尔说。 “你神智有问题么?这事跟你上回自杀不遂有干系么?”
“我从未自杀,那次是喝醉了不慎服药意外。”
“听说你每周都得造访好几位心理医生。”
“造谣。”
“这是新片宣传么?”
“不是。”
“真会离开娱乐圈么?”
“会,片子杀青我就息影。”
“有任何计划没?”
“没。”
“鲍威尔你仍未解释沙滩电话那回事。”
“好的。”鲍威尔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这样说吧,我一直想知道自己能否做点别的尝试,做点我真正想做的。离开只是一个选择,以后又是另个选择。沙滩上的电话,你可以说就是我自己跟自己的对话,别忘了我曾是个演员。假如这答案你们不满意,那么也无妨当成是我的一次自我催眠或自我暗示,我的心理治疗师告诉过我这办法。但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那仍是一次很重要的谈话——且不管话筒另端是谁,我庆幸自己接过这电话。就是这样,一切到此为止,我不会再作任何回答,谢谢。”
经纪人约翰在远处瞪大了眼,望住鲍威尔穿过失望的记者群,走出门口。
(四)
没错,鲍威尔又把车子开到那沙滩上。
这回,快傍晚了,但阳光仍无退缩之意,反而把沙滩照得非常耀眼。
鲍威尔这时只感到心情无比畅快,虽不是美景名胜,这里却似乎有种与众不同的隔篱,也有份与众不同的清静。
还没想过日后计划。但,忙什么呢,先问清楚自己要什么。
电话亭在夕照里并不显破陋。它被阳光染红了,反而似个醒目标志。
鲍威尔迟疑一阵,终于再次走进电话亭。
没错,就是这电话。没错就是这电话。
那天是怎发生的事?
他拿起话筒,听听,除了风声,当然再没其它声音。
真是我自己在跟自己说话?是自己心情最动荡时的一次自我暗示?一次自我催眠?
那半截断去的电线仍在风里摇晃,但他还是拿着话筒——想再试试, “哈罗……”
光柱,像某种信息、某种语言、某种缓缓流泻下来的情感。 没声音。哪可能有声音。
或许真是幻觉。一次幻听的幻觉。
鲍威尔走出电话亭,抬起头,只见夕阳里的云朵都镶着金黄色滚边,那些透出来的亮丽
次。” “你……真的曾联系过我么?”
沙滩上就是风。除了风大,就什么再也没有。
但鲍威尔微笑了,“没事,那你先忙吧,我能明白一次,我相信我也就能明白第二
似乎已经再听不到声音的城市。 他走回自己车子,发动,离开。
沙滩上,渐渐暗了。
云朵也隐约朦胧地暗下去了。
整片茫茫宽阔上,就那么一个电话亭,安静地,仍矗立在那里。
当夜色更暗时,在天角底下,由这里就可以远远望到附近那个繁华城市的闪烁灯火。
远处的高楼大厦,像镶着钻石。包围的霓虹灯,哑然地疯狂奔跑。这是一个极其闪烁但
一切是那么地安静。
说离这里很远,其实不远。
说离这里很近,也不是很近。 白天夜里,偶尔都会有人经过,偶尔也有人发现这个被遗忘的电话亭。
人看到电线断了,都不会想到用它。
都不会想到,有时也要自己跟自己说话。
听听自己的声音。
……
天方夜谭
该是明朝那时才把阿拉伯地区称为天方的。唐时,波斯乃称大食。但我一直怀疑天方夜谭里的故事——或许尚未结集,却是在明朝之前就断断续续地传到东方。丝路上羁旅往来,除了随团歌舞,娓娓动听的故事该也是很好的消遣。
不过作于1888年的《舍赫拉查达》交响组曲倒称得上是精彩的。组曲取材于《一千零一夜》,是从天方夜谭里个别而不相关联的情节和画面为基本题材,再通过作曲家想象写成的,我特别喜欢“王子与公主”的第三乐章,那股委婉转曲,但又像一幅流落在深夜里,被月色拥抱着的、柔丽顽艳的薄纱,这段旋律,恐怕是西方人对阿拉伯神秘面纱底下表情最成功的一次偷窥。
据知作曲家在初版乐谱上注有着简单提示,哪段与哪些故事有关,还说“这是一个神话故事的万花筒,一些东方色彩的图案”,可惜乐谱再版时作者却把各段的标题删去了,理由是要让听众有充分的自由想象空间。但其实我更喜欢有点提示。有些美丽的发现,其实也确实需要暗示与带领的。
内外
有时我会突然把门锁上就去得很远。是很远。因此我最感歉疚还是我的植物。我会尽量在盆底下添加额外的水,希望回来时它们还能恢复生气。
破折号
记住了。
小丑
在西班牙巴塞罗那的蓝布拉斯大街上,看到一个扮了小丑,在街上娱乐群众的卖艺人。
行人在他身边穿梭而过。有些停下来。有些感觉莫名其妙。有些仿佛真的就被他那一脸戆直天真所感动。有些嗤之以鼻。
他倒是视若无睹,全神贯注地活在自己另一个心情天地里。
这个小丑,不说话,也不出声。有时他会做出很快乐的样子,但有时,他表情又会显得很是悲哀。有时他会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扮演生气的样子。有时,他又会装出被一股狂风追逐的样子。他会夸张地猛打哈欠表演他的疲倦,然后就夸张地睡在栏杆上。他甚至还会扮着做梦。有时,他甚至会为一只假想飞过的小鸟或蝴蝶,做出快乐地被惊醒的模样。
假如看他的人是一直站着不动地看他,那也许还不会觉得怎样。但假如看他的人,是在许多行人的背影之间突然来个回首望一眼,或许就会惊觉,其实这小丑即如茫茫人海中一面冷闪闪的镜子,在匆忙与热闹里,映出人生的百态。
他住哪里呢?他有家么?有朋友么?他在哪里学习他的悲哀和快乐? 他不做小丑的时候,他究竟会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还想知道的是:在层层化妆底下他的心情。
他心里还有那种众目睽睽之下的感觉么?他会觉得自己与环境隔离了么?他有没有一般人的生活习惯?每天这样把小丑扮下去,会不会弄假成真?
我就静静地坐在对面的露天咖啡座看他。
当人们对他的举动有所反应时,他会做出很开心的样子。当没人理会他的时候,他也仿佛无动于衷,只得继续努力。有点我很肯定的是,这是街边的糊口,他早已清楚自己角色,因而贯彻始终。
一个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小时过去了。
假如每个经过他身边的人和在他身边发生的事也就是他的人生,那么他就是一个默默泡在浮世沧桑里长大的人。
我仍旧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这人会选择一个如此投入一切却又如此抽离一切的职业?
我仍坐在我的咖啡座里,看着他所有动作。
直到有一个抱住小孩的妇女出现。
那是一个将长发全束上去的女人,手里抱住个约莫两三岁的孩子,向他走来。
而那女人脸上竟也是小丑化妆,小孩虽没浓装,却也在脸上印着两团红红胭脂,鼻尖还画了个小黑圈。
小丑的动作和节奏突然变了,他完全回复一个普通男人的样子,他张开大手,抱住他的女人和他的孩子,原来他们一家三口都在街上以表演小丑为生,后来,我就看到他的牙齿了,他们就在路边吃起饼干,因为这回他真正地笑了起来。
直到现在,这一幕仍印象深刻。
活着的时候,我们不常常就让自己涂上层层叠叠的化妆,笑着,笑着。
少年时,觉得自己面目模糊,奋斗如拼命,却有时也不知道真正的自己是在哪里。
壮年时,知道自己在哪里了,但时间太少,也没太大的诚意去细认自己。 然后就老年了,不得不接受自己了,而这时能做的事,多少人就只能后悔从前没真正地面对过自己?
只不过我仍不能肯定,我该为这小丑觉得难过,还是该为他鼓掌,庆祝他那份敢于异常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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