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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长河落日的深处流浪(自序)

                        

 

     每条生命都在属于他自己的河道上运行。

    以八十岁为生命全程计,我的生命已经过了多半,生命之轮当为下落

之日了;而此时,我早离故乡,浪迹异域,阅历也不算是肤浅的了——所

以便作:“在长河落日的深处流浪”了。

    而这时的我,和当时与我年龄差不多的在美国的张爱玲,于环境,于

处境,于历境,更重要的是于心境,当该有一些是相似的吧!于是,在就

新加坡国立大学、导师周建渝教授指导我作毕业论文选题时,就选定了

张爱玲——那个后半生和我一样在“在长河落日的深处流浪”着的命运多

舛的女作家了。

自我放逐。自我边缘化。感觉型。女人。我和张爱玲在命运河道的漂

行中不期而遇。 

但是,我却不是写人人都写的 “苍凉”的张爱玲,张爱玲的“苍凉”。

我不是写小说家张爱玲。

我要说的是电影剧作家张爱玲——我试图从异质性出发,解构张爱玲

的“苍凉”——解构是为了建构,颠覆是为了整合。

我以为,张爱玲并不尽然是“苍凉”。

她只是写了一些“苍凉”,其实,她还写了一些不“苍凉”的,只是

鲜为人知罢了。我在这本书中要分析的,就是她写的那些不“苍凉”的。我想让人知道,张爱玲并非人们所臆想的那样,“苍凉”里生,“苍凉”里长,“苍凉”里大隐于世,连一个手势都是“美丽而苍凉”的。其实,苍凉只是张爱玲曾经的心理体验的一种,苍凉只是转化为张爱玲小说叙事的一种审美取向,一种表述方式。作为从事艺术创作的,她是在用两套叙事方式说“故事”罢了:一套用于小说,使用悲剧的叙事方式;她还有一套是用于电影剧本的,用的则是喜剧叙事方式,只不过知道后者的人甚少甚少。我选择研究后者,就是要让人们了解到一个在创作方式、艺术取向、表述人生、解读生命等方面都比较多元的张爱玲。

我要让人们也听听张爱玲发自艺术河畔上的笑声。

况且,张爱玲的人生也并不尽然是“苍凉”。

她曾那样恋恋于家。

她曾那样恋恋于读书。

她曾那样恋恋于写作。

她曾那样恋恋于一个男人。

她曾那样恋恋于祖国。

“活在中国就有这样可爱:脏与乱与忧伤之中,到处会发现珍贵的东西,使人高兴一上午,一天,一生一世。听说德国的马路光可鉴人,宽敞,笔直,齐齐整整,一路种着参天大树,然而我疑心那种路走多了要发疯的。还有加拿大,……我姑姑说那里比什么地方都好,气候偏于凉,天是蓝的,草碧绿,到处是红顶的黄白洋房,干净得像水洗过的,个个都附有花园。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她愿意一辈子住在那里。要是我就舍不得中国——还没离开家已经想家了。”(张爱玲《诗与胡说》见金宏达、于青编《张爱玲文集》第四卷,中国安徽文艺出版社,1992,页132

有过这样许多的恋恋于心的情结,有过这样许多的喜悦,又有过几乎对等的失去与放弃的悲情——有过“喜悦”,有过“悲情”,有过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悟不明白的?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甜、酸、苦、辣,——生命之杯遍历百种滋味,于“静好”的岁月中,艰难地举起前脚踏出这“静好”之门的时候,思想就已在生命的一部分被连肉带皮的撕扯掉中进入空前的镇定状态了。

更何况聪灵过人、慧质过人的女人张爱玲!

她在流浪中——于家于国于情于业的流浪中,能不把许多东西看透?她不是老早就淡定地发出了然之语:“一个人,做他自己分内的事,得到他分内的一点注意,不上十年八年,他做完他所要做的事了,或者做不动了,也就被忘怀了”(《必也正名乎》)何必非要“苍”非要“凉”地和自己过不去?只须尽力做完自己这一介生命想做的,能做的,这个生命也就不尽是苍凉了。在张爱玲要走的时候,她已经知道,她的生命想做的,能做的,基本上已经做了,或者说大部分已经做了,当然一定也有想做而没能做的,这有什么呢,没有一条生命能把想做的、要做的全能做到——这一点张爱玲也看得明白了——一个把事情都看得明白的人还有什么可苍凉的?怀抱苍凉的人是因为有许多东西还看不明白。因此,如若把张爱玲这比芸芸众生都觉悟的生命定位在“苍凉”的世界里,显然是一种不甚准确、不甚全面的解读。可是六十年来,世人大多是一直这么解读的。而我想以我的解读方式为张爱玲研究做一点解构、补遗与重构。

我以为,张爱玲生命的后期直至晚年,情绪早已超越了“苍凉”,更多的是彻悟后的平静,是迭挫后的镇静,是世界变而我不再变的宁静,是自我放逐的镇静。

张爱玲指定的遗嘱执行人林式同先生证实了我的感觉与判断。他在《有缘得识张爱玲》中描述说张爱玲在美国经常不停地“东奔西跑的搬”家,开始他颇感不解,后来:

 

接触多了,我才体会出她是一个从容不迫,凡事顺其自然的人,她的行动多出于直觉,不怎么计划。她这样搬是从她的性格里自然衍生出来的喜好。汽车旅馆一般都设在闹市,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来穿去,没有人认得出她是谁,没有人会去麻烦她,没有家累,没有牵挂,她要搬就搬,要走就走,身无长物,消遥自在,痛快得很。她这种神仙般的生活方式是我仅能向往而做不到的,如今居然有这么一位女士在身体力行!她孤独的形象,超脱的性格,拿得起放得下的气魄,一直在吸引着我……在芸芸众生中,要坚持信念为自己的生活而生活是非常不容易的……(蔡风仪编辑《华丽与苍凉:张爱玲纪念文集》,皇冠文学出版有限公司,1996,页2425

 

       这才对了。

那大街通衢的人流中卓志孤行的身影,那气定神闲的潇洒态度,该是属于聪明绝顶的张爱玲的了。

还不仅如此——,林式同先生还写道:

 

她丢东西的程度,远超乎我想象之外!她如此能看得破,做得彻底,除了有超脱的人生观外,还得要有相当坚定的意志和决心才行。(同上,页2728

 

        这就对了。

长河落日的深处是一种宁静。

自我选择流浪的人内心是一种镇静。

所以,当人们发现张爱玲静静的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小公寓的小房间的小床上、静静地离开这个世界时,能够推开门,进屋的人,看到的张爱玲的面容,一定是——平静若睡。

我这许多年来,国内国外,跌跌撞撞,学湖俗海,浮浮沉沉,把张爱玲经历过的苍凉、困顿都经历过了,把张爱玲看明白的事情也看明白了,把张爱玲的心也读了又读。

我感觉得到她的宁静与镇静。

就像我现在。

是为序。

 

 

                                     200610月于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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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专著

舟舟小筑
舟舟 发表于 2008-01-24 12:53:17
文笔很美,情感很真,意义很深……

我来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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