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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润华——地球村的哭泣:神话里的nclick="tagshow(event, '%C9%FA%C3%FC');return false;" href="javascript:;">生命悲情

         ——诗集《地球村神话》论析

 

   灵晤原野的生命皈依——“山水神话”  

 

 

    “山水神话”这一辑诗,仿佛虔拜圣灵时的一部颂诗,凝重而深情,含了一种救赎的意味,伴着生命皈依的沉沉钟声。这一辑神话,被诗人又放回了大自然,生命正在一点点剥离身上钢铁的粘滞,想从钢筋水泥的尺寸之间走出,踩踏一条透气的甬道。这组诗取材于诗人游历加拿大洛矶山、中国唐代王维隐居的辋川别业、美国等地一路的见闻——似乎走的路程很长,而这集诗也是整部诗集中最长的一辑,巧合中象征了生命皈依的漫漫长路,其中,诗的造境多变,诗情起伏,仿佛象征了生命觉悟过程中的纠纠葛葛。

在这辑诗中,生命再次会晤原野,会晤大山大川大野。然而,这里的荒原大野与第一辑神话——“人间神话”中的原野已有本质上的区别了,会晤原野的方式业已转为更内向了。我们跟着诗人的脚步姑且可以把生命重新朝拜山水时的历程归纳为四个阶段:冷峻打量;灵晤福音;上下求索;轮迥的惊喜。

冷峻的打量阶段:这时,生命从钢筋水泥的四方盒子中渐次醒来,扬起沉冷的目光,开始打量起自身,打量起将要寻奔的世界。目光是冷峻的,打量世界的眼神是带有一点迷惘、悲壮意味的。

现代科技文明打磨出了生命理性的锋芒。

这时诗的意象符号也从“人间神话”中的“火”变成“冰”。 诗中的美学意蕴和物态观照都起了变化。打开这辑神话,“冰河”、“冰原”、“冰舌”这冰冷的意向兀然横卧在我们面前,再不见再天梯上爬上爬下的伏羲,再不见银河里放舟的皇娥,再不见倒挂在树上嘻嘻哈哈的赤儿,那一切感性的,自然的 , 单纯的象征意象都被“冰”的坚硬、冷峻所代替。诗人在《初遇冰河》(页76)和 《洛矶山与冰河》(页77)中宣示世人:“我们相遇时 / 你已不是一条奔流的冰河 / 两岸神秘的原野/ 森林、峡谷 / 都被冰结成哥伦比亚 / 寒冷的大冰原”。这大冰原原本是隐藏在北美洲内陆神秘的海洋,如今却在诗人笔下成了地球上一条隔代的伤,冷默而深沉地守望着,守望着“北极深处 / 白茫茫的故乡”,尽管它“心脏里几千年的冰原 / 三百平方公里广阔 / 三百公尺深厚”。诗中,诗人以阔大的笔力把生命千年的沉痛,万年的感伤展示在我们眼前,读来简直摇撼心旌,就如听到压抑在冰层底里的一声闷吼。随着这道闷闷的声浪,诗人笔力惊人地勾勒出一个极具感官色彩的象征意象——“冰河之舌”——它鲜活着,它激动着,它伸展着,在生命的前沿:“大冰原饥饿了/ 伸出一条六公里长一公里宽的舌头 / 从峰顶搜索到山麓 / 等着越过九十三号高速公路”。

生命已饥不可耐地寻求出走了。

在这组诗里,诗人的艺术触角不仅博动着激情,而且闪耀着哲理的光芒。有了这束哲理之光才能穿透生命,洞照生命:本来“冰河”、“冰原”、“公路”这些都是他游历加拿大的实景,然而在这里,却因了诗人深刻的生命经验,深邃的哲人目光,自觉的艺术超越意识,在实景中灌注了人类千万年的历史情思,灌注了纵观生命汪洋的人道主义情怀,从而使他笔下的艺术境界一如他笔下的洛矶山大冰原一样,富丽,深沉。

灵晤福音阶段:那条伸出的长长的“冰河之舌”象征着被钢铁拘囿的苍白而刻板的生命开始复苏了,——复活节的钟声敲响了!诗人的笔荡过冰河这大片生命之原,遁入空山﹐写下如禅歌阙阙的组诗《山中诗抄》。这一组诗共 7 首﹕《山的时间》(页80)﹑《山的恋爱》(页81)﹑《山的个性》(页82)﹑《山的思想》(页83)﹑《山的语言》(页84)﹑《山的文化》(页84)﹑《山的宗教》(页85)。这组诗可以看作是整个这一辑神话中的核心部分,它仿佛是一篇篇生命的秘音,庄严地陈述着自己;诗人则仿佛一位朝圣者﹐虔拜于山脚下﹐举行着妙晤生命福音的庄严仪式:

山说——“山的时间”“不再根据”“手表上的数目字跳动 / 而是追随 / 山峦的起伏 / 野泉的净淙 / 湖水的明暗 / 鸟兽的叫鸣 ”——生命听到了福音﹕生命要自主沉浮﹗生命要依从自己,生命要委身于心灵,生命不要再让机器去规范,他要用自己的皮肤﹐自己的血液,自己的呼吸去判断——生命的皈依有了最基本的动机。

山说——“山的恋爱”是“把暗恋着的/ 另一座山的影像 / 隐藏在心湖里”——生命听到了福音:生命的心宫灵府藏着一份深深深千尺的情怀,不变不移 。无情不成人,无爱称不上生命,是情来情去﹐支持和煌耀着生命——生命的皈依有了最基本的前提。

山说——“山的个性”是“在照像机前”“感到不自在”时﹐“游客涌向山野时”,“春夏间 / 隐藏在森林中 / 秋冬时 / 覆盖着落叶和冰雪”——生命听到了福音:生命要抗拒!抗拒成为世界的附属﹐抗拒沦落为生活里的点缀,抗拒被浮薄的物质侵扰,它将向自然文明回归以抗拒钢铁文明,这逆反的动力将日益使生命生长出勇气——生命的皈依有了最基本的动力。

山说——“山的思想”是“拒绝 / 向大草原的平坦认同 / 恐惧 / 森林的绿色经验 / 只信仰 / 石头是永恒 / 险峻是伟大”——生命听到了福音:生命不能平滑!生命不能只骄傲于一个季节短暂的繁华﹐生命要为绵延无尽而进行最冷峻的坚守,守住一份永恒的血性,守住一份原动力。这就需要“信仰”﹐信仰就是一种偏执的宗教精神,而对生命本身的信仰就是高于一切信仰的信仰——生命的皈依有了最基本的价值取向。

山说——“山的语言”“是淙淙的激流 / 是哀号的狼嗥 / 是飕飕的落叶 / 是原始独特的声韵”——生命听到了福音:生命追究纯粹﹐本真﹐自然﹐和谐﹕激流般纯粹﹐狼嗥般本真﹐落叶般自然﹐原始声韵般和谐。唯有纯粹才合乎生命﹐唯有本真才体现生命﹐唯有自然才尊从生命﹐唯有和谐才实现了生命——生命皈依有了最基本的体现。

山说——“山的文化”“每座山 / 拥有不同的泥土和岩石 / 在不同的气候里 / 生长着不同的树林 / 住着不同的部落 ”﹐“每座山 / 在不同的海拔高度下 / 让万年的冰河 / 史前的野兽 / 永远的活着”——生命的福音说﹕生命自有生命的尊严﹐个性自有个性的尊严。生命必要得到尊重﹐个性不容抹煞。生命的皈依有了最基本的主张。

山说——“山的宗教”是“我像虔诚的印地安人 / 把每座山膜拜成一个神 / 我像迷信的针松叶 / 冒着大火的危险 / 攀上最高峰”﹐“我像露意湖 / 日夜把心安置在心底”——生命听到了福音:生命本身就是神﹐神性就在每一个生命之中,信仰生命的本身就是高于一切宗教的宗教,膜拜生命﹐生命才可以超越:膜拜生命,生命才可以深刻。攀得上高峰﹐沉得进湖底——生命皈依有了最基本的信条。

山就这么述说着——生命的福音就这么秘响着,诗人就这么聆听着﹐侧耳不可闻﹐倾心尤可得,倾出一颗虔敬的心来﹐听着“山”的声声秘语。在这里﹐诗人笔下的“山”﹐是生命的象征符号﹐是地球的象征符号,而诗人自己也在这与“山”静穆的妙合中物我为一了,于是诗人也成了象征符号﹐他是山的朝拜者﹐他又是山象征的对应体﹔他是生命的朝拜者﹐他又是生命的代表﹐他是生命秘音的倾听者﹐他又是生命与地球发出理性呼唤的代言人,这重迭交叉互为表里的象征架构,使得《山中诗抄》这一组诗勾勒出生命的多个层面﹐多种向度﹐成为生命的一篇庄严的祷词。

上下求索阶段:从热烈的“火”到冷峻的“冰”到沉着的“山”﹐生命从灿烂的春夏走向凝重的秋冬﹐从感性的喷发沉落成理性的呼唤,生命又要出发了。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诗人首先到了中国唐代诗人《王维隐居的辋川别业》。王维是千年前把山水自然当做神而虔拜的朝圣者中最杰出的代表﹐他诗使生命透了口气。诗人便沿着王维踩出的这条甬道走开去﹐一路上﹐吃“含着朝露”的“蔬菜”﹑“带着宿雨”的“桃子”﹐买下“便宜的玉和蓝田的烟”“装进旅行袋里”:一路上,让“野草把我染绿”,听“雨中果落的声音”,看“鸟鸣涧的月出 / 如何惊动山鸟”;一路上,“拍摄仙桃饱含的宿雨/绿柳枝头的春烟 / 让山中的空翠 / 湿透我的衣服”。生命就如此浸润在这一片新爽,空灵,幽秀的美好境界中。但是﹐在这里,生命所接触到的还只是表层﹐现代生命还只是在“市镇上”,在大化自然的外围吃朝露,吃宿雨,买廉价的雨,蓝田的烟,还远未领略生命至高至圣的境界。

生命还没有找到家:

虽“远树苍翠 / 但每一棵河边的古木 / 在辋川的水上 / 都找不到自己的影子 / 落日找不到渡头”,渡不到“对岸的青山白云深处”。而后——

轮迥的惊喜阶段﹕从温暖的性灵里流出来的诗没有让生命的脚步留驻,诗人要给人类以惊喜。《瀑布》(页93)中﹐尽管“没有泉声”﹐尽管“没有鸟鸣”﹐尽管“瀑布已经干枯”﹐然而﹐“我在沉思 / 银杏树也在沉思”——就在生命于黯寂中孑孓之际,这边,站立起一个“我”,一个大写的生命符号:那边,树立着一棵“树”,一个象征生命的意象,挺起了生命勇忍的头颅,做着不屈的“沉思”——生命有了一阵阵惊喜。

   《银杏树》(页94)中,尽管“雨中落下的山果腐烂了”,尽管“空林的积雨干枯了”,尽管“凋落的桂花化成了泥”,然而,“从王维手植的银杏树落下的叶子 / 依然翠绿”。诗人告诉我们:只要树上的叶子依然翠绿,只要人间依然有《王佑丞集》,生命就依然有希望,希望的种子还在,在生命的核底。他在《雨中的兴庆宫》(页97)中满怀喜悦地写到:“沉香亭后的湖中大石上 / 一个年轻的渔人 / 正企图钓李白的梦幻”。在生命这阵阵惊喜中,诗人推出了一个十分美丽﹐美丽得如同童话﹔十分蕴藉﹐蕴藉得如同秋叶一般的象征意象——“轮迥的情人”!“轮迥的情人”,生生不渝,轮迥不弃,转了万千年,回来要的还是你。这“轮迥的情人”让我们在迷人的美感中体味到生命对纯粹﹑本真﹑自然﹑和谐的生存境界的挚诚守望。在《山水神话》一辑诗里﹐生命如此满怀惊喜却神色凝重地完成了皈依。诗人在《深秋的苹果》(页106)中饱含着一种发见了生命希望的欣慰之情写到﹕“还有一株果实累累的苹果树 / 躲在一个仍然翠绿的山谷等我”,当“我”想摘下苹果时,“一片绿叶”——我们姑且把它看作缔造万物生命的主宰派来的使者——叫住了“我”,诗人借着这片意味深长的“绿叶”,举重若轻地说出了生命皈依的最后的智慧断案﹕

 

下雪前最后的阳光

完全栖息在苹果的脸上

成熟的苹果

自然会再度坠落地球上

 

这最后的智慧断案也表明﹐诗人无论是做为平凡人对生命的追求,还是做为超越了平凡的诗人对艺术的追求,乃至艺术生命对艺术表现形式的修炼都臻至于圆融,成熟,睿智,深刻的境界。

 

 

   回望原野的生命反思——“社会神话”  

 

 

   “社会神话”这一辑诗﹐仿佛思想者一个深沉凝重的眼神﹐回头审视、反思着生命一步三叹﹐坎坷多舛的历程。这一辑神话被作者放在大千社会中﹐放在战争的废墟中﹐放在政治的广场里﹐放在文化的遗址里﹐放在民居的陋巷里,在诗境的构建上一步一移地让人读到生命觉悟后的坎坷经历。从《地球村神话》这整部诗集来看﹐自“人间神话”至山水神话﹐亦即自原始自然的生命豪情至生命皈依的智慧判断,这之前,这之后,生命都行走在崎岖的路程中,而“社会神话”这辑诗,正是诗人选用几处自己涉足过的历史陈迹,通过哲理目光的审视,填写着中间生命历程的遭际﹐使我们更深入地体会到生命跌跌撞撞曲曲折折的悲情,从而才更加体会到它曲而不倒﹐折而不灭﹐无论带着多少道隔代的大伤都依然扑向智慧判断的无比勇忍的力度。

这一辑诗是插图式的﹐诗人以白描的方式勾勒出生命处处受伤的剪影。

插图一﹕战争对生命的戕害:

   《一九八九年的贝鲁特》(页108)﹕

 

炮弹就像蚊子和苍蝇

在大街小巷飞来飞去

飞进每一间楼房

寻找还活着的人

爆炸后的弹壳

就像胆大的老鼠

......  ......

枪声最后宣布

老鼠与人的比例

是十比一

 

如此惨烈﹗像鲁迅所言﹕“使我目不忍视”。而这又仅仅是千万场战事中的一例﹐一个缩小了千万倍的缩影。战争从古至今无情地吞噬着生命﹐第一次世界大战﹐就是人类历史上的一次生命的大浩劫﹐夺去生命八白万﹗给生命的记忆留下不可治愈的内伤随后仅隔二十年左右,第二次世界大战又风卷世界,这一次,生命遭受了史无前例的大灾难,将近五分之四的世界人口卷入战争,德国法西斯在世界范围内大屠杀的阴霾几乎遮盖了一切生命的光辉。而这,仍然只是战争的缩影。

多么可怕!生灵涂炭,生命的血流漂染了地球。

插图二:政治对生命的绞杀:

《五六月的广场》(页109),《杭州武林广场》(页110),记下中国一九八九年五六月间,“六四”天安门事件前后的广场风云。风云过后,广场上一些年轻的生命被卷走了。“古楼下”“没有鼓声”,只听见“系在树枝上的扩音器的叹息”。

插图三:贫穷,疾病与恶习对生命的损害:

《宝塔街》(页111)中,满眼的“破瓦”﹑“旧街”﹑“麻将”﹑“牌九”﹑“鸦片”﹑“汗臭”“高烧”......,这是新加坡旧唐人街,即有名的牛车水,当年华人漂洋过海闯南洋最早聚居的地方。这浪迹的一群﹐就如地球上各个角落在大片污浊的泥沼中的生命一样,贫穷﹑疾病以及被困厄逼迫而沾染上的恶习,布出周围的荆天棘地。生命在“微弱的煤油灯下”挣扎。

插图四﹕科技文明对生命的侵袭:

《虎豹别墅》(页112)借着新加坡西海岸的一处景点,诉说着现代科技文明对华人文化民俗村的包抄﹕

 

高科技的滑浪车

立体电影尖锐的声响

把一千多个古老神话

吓得躲藏在阴暗处

 

钢铁文明使传统文化的阵地不断沦陷——生命内在的繁华寂然飘落。这里的“虎豹别墅”﹐当然是缩小了多少万倍的“地球村”。

插图五﹕浅薄对生命的亵渎:

  《日本仙台访鲁迅留学遗迹》(页113)记取了诗人文化踏访中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镜头。当诗人回到当年鲁迅学习过的“仙台医专第六课室”﹐“坐在鲁迅的座位上”﹐却发现“世界各地的学者”们关心的不是被“日本枪毙中国侦探”那“子弹突然发出刺耳的爆炸声”震醒的鲁迅﹐如何弃医从文,去疗救国民精神的病苦,却在一边“低头争论鲁迅的成绩单 / 为什么有三种分数计算错误﹖”——人们去对晤一介有良知的伟大文化生命时,关注的不是那位“真的猛士”——生命最杰出的代表﹐如何以个体的生命为群体的生命去“直面惨淡的人生”﹐去“正视淋漓的鲜血”﹐而是肤浅地去揪住一个无为的细节喋喋不休,而且是一大群学者。难怪鲁迅“满脸困惑”地望着他们。伟大的历史情思被无聊的“看客”抓在手里撕扯着﹐富丽的生命遭到浅薄者的嘲弄。

插图六﹕实利主义对生命的剥蚀:

  《搬家记》(页115)这一组诗﹐仅是一次搬家的经验﹐却被诗人抽译出解读生命的哲思来。“环球搬运公司的估价员 / 冷漠地巡视公寓的每一个角落 / 肯定地说﹕沉重的书刊,冰箱,桌椅 / 甚至脆弱的盆景植物和古董 / 只需半天装箱 / 一天搬走”,而“窗外的青山绿水 / 既不能装箱 / 卡车也载不走 / 请自己处理。”——现代文明侵蚀后的生命只承载物质,拒绝诗情。而大堆物质挤压下的生命连同这些物质都在喘息着﹕“搬运工人 / 沙发 / 餐桌 / 一箱一箱的书和古董 / 一盒一盒的花和植物 / 疲倦﹐饥渴 / 没气力走进我的新屋 / 各自蹲在屋檐下休息”。——现代物质文明实在太拥挤了﹐处身其中的生命疲惫不堪﹐哪里还有闲情﹖

“野花”看到的“我”在“替汽车洗澡”﹔

“壁虎”看到的“我”在“汗流浃背地”“粉刷墙壁”;

“星子和月亮”看到的“我”在“计算银行的存款和股票”。

生命与诗情之间夹着厚厚的物质冰层,被物质挤压着的生命渐渐失落着生命之所以为生命的东西。

  《油漆记》(页115)中﹐诗人利用两双猫眼观照了生命这种蜕变﹕

 

星期天早上

一只猫蹲在门前的树下

看着我

挥动刷子

迅速地把两扇黑色的铁栅门

油上白漆

中午

一只白猫立在阳台上

而我

却被太阳漆黑了

 

黑猫和白猫仿佛两位哲人﹐用冷峻的目光打量着物质世界与“我”的世界﹕物质变“白了”﹐而我变“黑”了。“黑”“白”两色的置换对应出发人深省的哲思:物的增值恰恰形成“我”的贬值,“我”拥有了高度文明的物质却失去了原本的“我”。诗人如此在只黑白两色的调色板上调出了对生命的哲里意蕴﹕生命就像刷油漆一样被物质涂抹着,抹煞着。

插图七——世俗对生命的围困:

  《除草记》(页120)中﹐诗人借着“草”这遍布周遭的意象,描绘出生命周遭的世俗相:

 

屋前屋后

院子里的杂草

对回归自然的人

特别好奇

喜欢从泥土里钻出来

东张西望

甚至爬到餐厅的玻璃门边

探头探脑

想知道我早餐吃什么

阅读报纸上哪一条新闻

 

诗人在诗中真切地反映出:生命永远被一些世俗的目光围困,生命的周围总是有一些人“关心他人比关心自己为重”,喜欢用残酷的视野窥探别人家的窗口﹐喜欢津津乐道别家的事情,把生命逼向庸俗的旮旯,搅得生命不得安生。

以上种种﹐几乎每一幅插图都是现代生命陷于一种尴尬的格局,每一组诗所表现的俗世相都给风尘仆仆的生命涂抹着沧桑感。而这种种尴尬与沧桑的围压﹐使生命感到疲累,惶惑﹐困仄﹐进而也便逼得它开始沉思,开始思考自身,思考之后,禁不住唏嘘起来:生命原本不是这个样子,生命原本不该是这个样子﹗在这里,诗人成了生命进行思索的代言人,他把自己的肉身放到世俗中去,却用脱俗的心去感悟生命的底里,直抵生命的本质,正好象“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用它寻找光明”。于是﹐诗人不断地撷取自己一路上行行止止的或景或物﹐抽绎出哲理的诗情,进而敲响了生命呼唤自我的山寺里的暮钟﹕回家来吧﹗

                   

 

        遥寄原野的生命守望——“后现代神话”  

 

 

“后现代神话”这一辑诗仿如生命坚持着的一个不老的心愿,显示了生命在镇压下的逆反,对物质文明现存秩序的否定,对自身禀性的坚执守望,就像托尔斯泰笔下那位麦田里的“老农夫”,对生命这块麦田永远不弃不离做着坚执的守望。这一辑神话被诗人放在纪念碑下,庭院深处,墓穴上下,垃圾乡里,火柴匣中,秋千架上,香水瓶中,以至于冰箱里外。诗人如此构建了这一系列极富后现代色彩的象征意象却遥寄给原始荒野的生命一个信息﹕生命在重重又重重的围剿之中,仍然没有放弃生命之所以为生命的阵地,仍然坚忍地张罗着,张罗出一朵“花”,张罗出一根“草”;张罗出一点“红”,张罗出一点“白”;张罗出一点“星”光,张罗出一点“月”影;张罗出一点“音乐”,张罗出一点“火焰”;张罗出女人洒“香水”的一点美丽,张罗出男人“不安”的一点欲望......,诗人如此遍地小跑地张罗,只为了一个不老的心愿:让生命有那么一点点像生命。

穿过诗人一首首后现代神话的诗行,我们仿佛看到诗人在意象王国里辛辛苦苦地布置着,为生命打造着希望,就像他在组诗《后现代现象》(页122)中的一首《文学作品》(页123)中描绘的那样﹕

 

渔人

辛辛苦苦用白线织成一张网

向河中撒开

让时间的河流去完成它的意义

蜘蛛

在树林间吐出一口气

在枝桠间张挂成一张网

躲在树叶里

天空

告诉它未来的收获

 

渔人﹑蜘蛛﹑网﹑连同诗人自己都成了一个坚韧不拔的象征符号——生命的守望者,对人本精神“辛辛苦苦”地坚持着。此时,诗人的目光因观照过原始朴野时的生命豪情而变得清新有力,他便使用这样一副目光来观照当今的生命境界;此时,诗人的思想境界达到了审美式人生观的境界,他在《人间神话》那辑诗中提炼出生命至深处火一样的生命精神﹐调剂出疗救现代生命疾患的药方,告诉我们,一边要正视生命的萎缩,诸如《洋葱》(页123)中的洋葱“没有隐秘的良心 / 没有坚固的核仁”,诸如《纪念碑》(页122)里的纪念碑﹐刻板地立着,人们“只能从同一个方向 / 看见同一张脸孔上唯一的笑容”;一边又要做生命的执着与超越,诸如《地平在线的风景》(页122)中说﹕“我宁愿像一株野草 /站在同一个山头 / 瞭望 / 地平在线 / 随时间千变万化的风景”。此时﹐诗人的生命态度相当理性却饱和着激情,有一点像二十世纪现代主义思潮的代表人物尼采﹕“我们应当认识到,存在的一切必须准备着异常痛苦的衰亡,我们被迫正视个体生存的恐怖——但是终究用不着吓瘫”[1],因为古老神话中有那么一种原质生命的健康的古老力量﹐“尽管它只在非常时刻有力地萌动一下,然后又沉入甜梦,等待着未来的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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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新加坡作家作品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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