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敏的个人空间

怀鹰小说中的“死亡情结”

     ——怀鹰自选文集

新加坡新华文坛小说家怀鹰似乎特别热衷于描写死亡。翻开《怀鹰自选集》所收十六篇小说，应该是作家本人比较满意也代表着他独特创作语境的作品，其中竟有十三篇直笔黑色的死亡，而余下的三篇中，《将军，你老了》，在将军廉颇凄怆苍老的形影中已让人分明感到了死亡的足音；《公元2050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突然有一种想自杀的冲动”——死亡的冷眼已在觊觎着生命。如此可见，十六篇中，有十五篇奏着死亡的哀乐。

死亡，固然是文学语境中的永恒话题，但是，在同一作家笔下，以如此浓重的份量来勾勒死神的面颜，如此屡屡地发出死亡地叹息，如此难解难分的纠葛着一份“死亡情结”实属罕见，也必纠葛着一种堪可琢磨的深永况味。

和死亡构成二律背反的现象的是生命。

那么，看完十几篇故事，不难发现，作家书写死亡，却旨在思索生命，他是以现代人的哲思目光求“生”而于“死”中。古代圣人说：“未知生，焉知死”，而现代思哲们则倒过来反刍人生：“未知死，焉知生”。由此，死亡成了现代哲学家、宗教学家、艺术家们常常探讨、曝露人类生命的共同背景。作为用语言解析世界的小说家怀鹰，便正是沾着“死亡”这块阴淡的调色板上的灰黑色调涂抹着生命的尴尬状态：《拼尸》中，以中东战争为背景，写战争撕裂出的那满地碎尸，更有些人竟以拼缝尸体为业赚钱，结果反被那些狼藉着丑陋、狰狞、恐怖、恶心的死亡景象吓成了疯子；《黑衣》中，两个足球队领队为争夺世界杯参赛权，为争夺蛊惑人心的名利，让生命饮弹而倒；《偷渡》中，一个女人为惩罚十二年前有过一次外遇的丈夫，点燃了房屋，一把妒仇的大火把纠缠在一起的她和他烧成黑炭；《牛二上梁山》中，勇敢揭露宋江勾结官府密谋招安的牛二，被虚伪狡诈的宋江逼下了万丈悬崖；《半圆的太阳》中，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小薇夭折于白血病的魔掌中，她生命的太阳只画完半个圆；《公元2050年》中的人类生活在“无忧国”里，自动化满足人一切的需求，只要手里有一张卡片就可以享受一切物质文明，人，异化成一张薄薄的卡片，结果被人际关系割裂的孤落感追到自杀的边缘；《迈哥·Z》中，迈哥·Z靠一腔侠肝义气，把朋友的遗孤大胖养大成人，娶妻立业，然而，过上了幸福日子的大胖却把迈哥·Z赶出家门，心碎地吊死在阴冷的月光下……

小说家如此浓墨重彩地渲染着死亡：战争、暴力毁杀着生命，阴谋、罪恶谋杀着生命，嫉妒灾难扑灭着生命，疾病、不幸吞噬着生命，忘恩负义、狭隘自私等丑恶的人性摧残着生命，现代物质文明异化着生命。生命处处遭到围困，潘多拉的魔盒放出了太多的苦难折磨着生命，阻劫着生命，那样多的重负加在生命之上，那样多的杂响纠缠着生命的喉咙。然而，生命是那样的宝贵，争什么？夺什么？斗什么？吵什么？

作者如此以反弹琵琶的手法，用死亡来陈述生命的脆弱，用死亡来陈述生命的艰辛，用死亡来陈述生命的可宝贵，用死亡来陈述生命的尊严。他让那么多人死了，死亡意识警醒地伸张在小说的字里行间，撩拨着人对死亡的的恐惧感，而人对死亡的恐惧正来自人对生命的欲望。小说家用死亡意识唤醒着人们的生命意识，让读者从一个个死亡的现场中听到生命的弦音，进而产生善待生命的慈心良念。他满怀对生命的热烈情怀，就像他笔下的小薇那样，流着眼泪画出一幅幅凄美的“半圆的太阳”——以生命的无法完满，表达生命的紧张感、危机感，希望惊醒人类意注生命的目光，以冷峻的死亡之象向人类敲起看顾生命的警示绝响，人类厚待生命本身的希望便将从着哲理的呼唤中冉冉升起……

原来，最冷森森的“死亡情结”乃是最热烈的“生命情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