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敏的个人空间

  王润华——地球村的哭泣：神话里的生命悲情

       ——诗集《地球村神话》论析

 

       人民有苦难，你岂能不哭泣。

                   ——《圣经》

 

古老的文学基型——神话每日在地球上生长。

地球的主体是生命，神话伴随着生命而生长。

因而，热爱生命者首先要关注生命，关注生命者首先要怀抱一种创造神话时的伟大的悲悯情怀。

新加坡著名诗人王润华正是因了这种执诚的关注与同情，而产生了这部卓然大气的诗集《地球村神话》（新加坡作家协会1999年版）。而诗人在书写地球神话时，意在揭开地球遭受现代物质文明戕害的病苦，以引起现代“村民”们的注意，生出疗救的思想。诗人挥宏而深邃地涂画出地球的泪痕悲色，让读者领味了一份颇为丰厚的哲思意蕴：神话，这古老的文学基型，在诗人笔下传述出现代“地球村的哭泣”。于是，穿越诗人构建的一组组象征符号，我们听见，地球在哽咽，生命在饮泣——此乃大师的境界，大诗的境界——人民有苦难，你岂能不哭泣？诗人王润华“从殖民地活到地球村，从现代走到后现代时期，[1]从青年走到中年”，从心灵的“窄门”起步渐入山水的妙境；从“本土文化”的凝眸到对整个地球的观照，诗是越写越磅礴，越写越大气了。

在《地球村神话》这部诗集中，诗人借助古老的文学基型神话，揉进“因为懂得，所以慈悲”的人道主义精髓，构建出境界圆融的六辑神话——“人间神话”、“文学神话”、“科学神话”、“山水神话”、“社会神话”、“后现代神话”，把生命演进一步三叹的历程步步道来，让人们在破译那一则则神话后一步近似一步地贴近了对生命本身的解读，切入生命的内核，一层深似一层地咀味着生命行程的艰仄，感受着地球上的生命面对围困重重、大伤道道那彻骨的悲情，更感受着它虽九砺而不折、坚执守望生命之所以为生命的古老神话般的不老精神。

这部诗集是标志着诗人艺术超越的里程碑：

 

首先，诗人超越了心灵的“窄门”而构建了“人类整体身份认同”话语。

 

1966年，诗人出版他的第一部诗集《患病的太阳》[2]里面有一个独特的意象——“窄门”，燃烧的爱情、情欲的勃动、年轻的感伤、孤越的情怀，还有，被战火灼伤的心……这一切构成一股青春的躁动，都不安地伏在一个年轻心灵生命的“窄门”中。这时诗人的笔触显然游走于个体心灵的比况上。然而到了《地球村神话》中，“窄门”早已成了诗人身后的一道背景，诗人的脚步早已从“窄门”中迈出，他以现代人放达的胸怀凝望整体人类，透视现代物质文明围困、战争戕杀下的人类生存困境，揭开人类身份逐渐模糊、逐渐沦丧的尴尬格局，进而构建“人类整体身份认同”话语，以启示人类对于自己身份的追问。

 

其次，超越“自我”的舒放而构建“集体生命定位”话语。

 

1988年，诗人继《内外集》、《橡胶树》之后，出版了他的又一部超越性的诗集《山水诗》[3]，这时的诗人，挣脱世俗的拘囿，“一步步的走向自然山水”，“把自己与山水的距离拉近”，借山水自然的活性、灵性、真性，舒展着被现代文明揉皱了的“自我”，借以冲破生命的尴尬处境。诗的造境无疑是灵动而放恣的。然而，诗中的生命主体带有鲜明的“自我”特质，涂抹着较为浓厚的“个性解放”的色彩，虽然这“自我”带了某种象征意味的模糊性，但还听不到真切的整体生命的话语。而到了《地球村神话》中，情形完全变了，那个“自我”已渐渐隐去，带之而出的是相当广博的生命群体：神的生命、婴孩的生命、男的生命、女的生命、“君子”的生命、“劳民”的生命、鸟儿的生命、动物的生命、鱼的生命、树的生命、山的生命、水的生命，等等，诗人把林林种种的生命汇聚起来，沉痛地诉说着生命遭受“异化”的悲情，愤而发出 “去异化”的反叛呼声，而“我”的生命业已融入这群体生命的合响中，构建出寻求“集体生命定位”话语，以启示着人类重新踏访生命的家园。

 

再次，超越本土话语而构建“地球村”话语

 

在诗人的多部诗集诸如《内外集》、《橡胶树》、《热带雨林与殖民地》中，诗人表现了“浓得化不开”的“本土情结”，除了在诗中不断缠绕进本土的景物、事物外，更重要的是诗中对“后殖民文化”的强调，亦即强调独立后的地区或国家对殖民主义社会、政治、经济、文化实践的一种清醒抗拒和批判，体现了脱离帝国力量后构建自己国家文化的向往和实践。在诗中，对应着殖民话语，诗人颇具情怀地书写着本土的情、事、物、象，点点滴滴地堆积着、构建着本土话语——这本已是文坛上的一份功业，是本土文化的福音，然而，到了《地球村神话》中，诗人却再一次超越“自我”，跳开本土，放足游走“地球村”，将艺术视角高屋建瓴于“本土话语”之上：“我们的地球只有一个，而这地球快要毁灭于核子战争，污染、罪恶。”进而，诗人在地球村各个角落收寻着或美丽或荒诞的神话，借助神话这古老的文学基型，以诗歌的视觉，对地球文化加以严峻睿利的反思，构建出大气淋漓的“地球村”话语，以启示着人类对自身居所的关怀。

他似乎一边构建，又一边解构，一边认知，又一边颠覆，从心灵的“窄门”起步渐入山水的妙境；从对“本土文化”的凝眸到对整个地球的观照，而他思想的辨识，睿达的哲思便在这二律背反中变得越来越辽远了。

如此，诗人王润华“从殖民地活到地球村，从现代走到后现代时期，从青年走到中年”[4]，诗是越写越磅礴，越写越大气了。

以下笔者依循文本中六辑神话的次第，渐次捕识诗人对生命不同视角的凝视，不同意码的解读，不同层面的哲理观照，而去把握诗人所建构的“人类整体身份认同”话语，“集体生命定位”话语以及回音恢弘的“地球村”话语。

 

       一   荒朴原野的生命豪情------“人间神话”

 

   “人间神话”这一辑诗，仿如原始朴野生命的一声粗犷的笑，传放出荒朴原野时的生命豪情。这一辑神话，被诗人放在大山里，莽林中，旷野上，诗境的构建上采取对应叙事策略，以清健阳刚的古老神话对峙着拘束刻板的现代物质文明。诗的取材主要是《山海经》、《列子黄帝篇》、《淮南子. 地形篇》等中国古代神话集中的神话与传说，以几种树木如“女树”、“菌人树”、“扶桑”、“遂木”、几个国家如“厌火国”、“丈夫国”、“女人国”、“大人国”、“小人国”等为诗歌描述意象，而后做诗意的借“题”发挥，传述出诗人这一介饱含了悲悯精神的诗意性灵对人类生命真谛的解悟。而在荒朴原野与现代文明这两种对峙的安放生命的背景中，诗人又塑造了两种对立的生命象征意象：一组意象显示着生命的伟迈、豪气、纯稚、热血沸腾；一组意象则表现了生命的矮小、胆怯、世故、苍白、疲弱。这两组生命意象，前一组是诗人刻意塑造的诗歌主体，而后者则是反衬，以便突显出对前一种生命样态的认同与张扬。

这辑诗中，诗人的笔仿佛被燧人氏钻取的火燃烧过，喷涌出火一样的激情，涂画着原始朴野生命那活泼泼的存在。

如《天梯》（页12）

 

        在都广之野

        一棵建木

        矗立在

        天地中央的中央

　　　　而作为生命象征的

        伏羲是第一个人

        缘着树干一步一步

        爬上几千里高的树梯

        偶然发现

        天堂的大门

        就在最高的一片叶尖上

 

这里的生命顶天立地！他不惧怯，他无拘束，他顺着本属神仙

们来去的天梯登上了神的宝地，充分体现着生命的伟壮！

又如《神木记》（页13）中的仙女皇娥 ，原本在宫殿里 “日日织布到深夜”，“疲倦的”“如一片秋叶”后来“偷吃了禁果 / 从此寿命比天地还长”，“跳上我的木筏”“浮游在银河上”，“忘了宫殿/忘了织布”。这里的生命何等潇洒自在！否定尊贵而听命于心性，拒绝繁华而委身于心灵，生命从拘束到自在，达到一种理想自得的境界。

而《遂木》（页21）中诗人进一步展现了这种理想自得境界里的生命景观：

 

黝暗的树林中

四处闪烁着美丽的火光

遂明国的人民

就在这一片灿烂的火花中

耕田、吃饭、睡觉

 

这里的生命朴和然而生动！遂木的火灿烂着，温慰着这一群

“耕田、吃饭、睡觉”的“人民”。《厌火国》（页24）一诗，诗人更是在“熊熊火焰中”燃烧起生命的豪

情：

 

我们厌火国的人民

早餐

午饭

晚宴

吃的全是火炭

我们厌火国的男女

面目

牙齿

手足

身心

漆黑如炭

我们厌火国的每一个人

说话

咳嗽

哭笑

口中时时刻刻

都吐出火焰

我们厌火国的狗

也是一只只吃火的猛兽

它每次吠叫

都会喷火成灾

为了替白螺天女报仇

烧毁了县里的衙门

 

这里，诗人用火焰灼炼过的诗句，让我们看到了未被现代文明污染过生命的大气：自豪，自信，吃的是火炭，吐的是火焰，周身热气沸腾，生命底里迸发着无尽的热忱，就连那一只狗也在喷火中显现出一种豪气的生命姿容。不止于此。诗人为了进一步润染这种生命豪情，又将他的笔放进“赤泉”里去洗过，然后图画出那些朴野生命稚纯赤真的美丽天禀：他们早上吃的是“那一片灿烂的阳光”，中午呼吸的是“芬芳的空气”，到了晚上，享受的则是“一盘一盘的黄泥土”的“丰盛晚宴”。恰是那含得住精气，养得住神秀的大自然才造就出这生命的壮丽，壮丽的生命。如在《女树》（页17）、《丈夫国》（页28）、《女子国》（页29）、《建木》（页23）等诸多诗中，诗人都反复强调了原始自然的符号：“沃野的居民”“甘露是唯一的饮料　/凤凰蛋是早晚的食粮”，“我们不吃五谷 / 每天只是呼吸新鲜的空气 / 喝几口露水”，“我们的心静止 / 如深山里的泉水”。诗人如此用“鲜露”“空气”“泉水”洗去了现代文明生命的满腹铅华，冲荡去满身世故的浊气，让我们会晤了一种生命的高贵清新。

这种生命的本真境界在《菌人树》（页18）中所设置的象征符号显得尤其可爱而灵动：    

 

红叶子的菌人树

......  ......

每天早晨

青枝条上生长出

六七寸高的小孩

脑袋倒挂着

看见路人走过

莫名其妙地嘻嘻在笑

而且手舞足蹈

 

纯纯赤子，娇娇稚儿，我们简直无法不折服于诗人，他以睿智的心灵去对晤生命的大千，他以蓄足了自然精气的笔墨去构建清新灵动的意象，把生命初始的烂漫无邪样态形容得呼之欲出，那稚嫩的童声笑响千百年来一直回荡在芸芸生命的耳畔，袅袅不绝，使得生命才不至于在现代物质文明的重重围压下走向彻底的沦丧，也使得生命始终在与困厄纷纷的格斗中做着美丽人性的最勇忍的守望。正像这首诗在最后说的：

 

大食国的居民路过时

都顺手摘下一个

当作果子吃

所以人人都长生不老

 

纯稚，朴真，当是生命一种永在的精神吧！如此才会豪气，才会伟迈。而被现代物质文明侵蚀了的现代生命丧失了太多的本真，多了些世故，多了些欲求，而有所求也便有所惧，于是也便丧失了胆量，丧失了豪迈，变得萎顿而残缺，虚假而浅薄。这就是诗人在这辑神话中让我们看到的另一组象征意象，如《小人国》（页34）：

 

我们都很矮小

最高三尺，最矮几寸

上不了天堂

也下不了地狱

只能穿衣戴帽

斯斯文文的生活在人间

我们喜欢躲在山洞

制造灵巧的没有羽毛的箭

进贡给尧皇帝

我们最怕在田里耕种

凶恶的白鹤

一口就把我们吞进肚里

 

生命在这里萎缩得矮矮小小，世故得斯斯文文，上怕皇帝，下惧凶险，全无了先前伏羲上天梯的方刚血气，全无了厌火国居民喷火焰的滚烫情怀。这一群小矮子在诗人的另一首诗《三面一臂国>》（页37）中得到进一步栩栩可触的刻划：他们“只有一只手臂”“却拥有三个脸孔 / 一个对你嘻笑时，其它二个却背地里哭泣 / 一个在绝口称赞你 / 其它二个在后面咒骂”——诗人如此把现代生命从肉体到灵魂都退化的状态刻画出来。在这里，诗人用这一组去势生命意象对峙着前一组豪健的生命仪态，这种对峙设计给这一辑原本是挥洒生命豪情的神话涂了一层青春不在、豪气不再的幽幽感伤——写豪情，归根结底是为了引发生命的悲情。

生命背离了本真，生命放逐了自己，诗人的神话也自然地依循着生命的脚步进入了第二辑——

 

二   徘徊原野的生命叹息——“文学神话”   

 

   “文学神话”这一辑诗，仿如流浪者的一声重重长长的叹息，吞吐出生命走离原野、徘徊无着的无边怅触。这一辑神话，被诗人放在了旅途中——生命成了旅人，在行走，在找寻，像一只迷途的羔羊在呼唤“归途”的钟声。选材上诗人以文人笔下书写的山水诗情画境做为神话原型，其中尤以诗人一向灵仪心往的中国唐代诗人王维及司空图的山水境界为借题发挥的基型，让生命一步一步踩踏出寻而不遇的悲情。

如《留别山中的月亮》（页44）中的“我背叛了松树上的月亮”，背离了旧日“俯身饮喝的瀑泉”，“辛苦的一步一步的攀登 / 向天上的朝廷走去”。

生命是如此不甘平凡。

在这里，诗人以“ 天上的朝廷”做象征意象，表明生命那一种奋不顾身的求索，那一种永不餍足的追取，然而结果怎么样呢？诗人在《泉声与月色》（页45）中，为这种寻奔做了一个悲凉的诠释：

 

当我在云峰里

寻找钟声

泉水在危石的阻塞下

哽咽哭泣

月色在青松树上

寒冷起来

 

古往今来，中国的长城外，古道边，多有旅人，有的为出仕，有的为云游，有的为避乱，有的为逃难，有的被流放，有的自我放逐，等等。走啊走，最后，不管为哪一种缘故而踏上旅途的人，都会产生大致相同、或浓或淡的漂泊者的感伤心态 ——感伤出诗人 ——羁旅诗随情随境而生。而后，羁旅的文字越积越多，羁旅的诗页越积越厚，终于积累成一种独特的生命姿容：夕阳西下，古道边，老树上，一定有归鸦。然而“日暮乡关何处是？”天涯处，生命只是一叶荡尽苦楚的孤舟，这些孤舟便载着散落的残阳，不老的乡愁，“荡过断桥”，飘荡出一片“文学神话”的天地。

诗人王润华半生东奔西走，屡屡负笈异域、旅居他乡，情怀中或多或少会积淀出那一种放逐的情结，又加上他深得王维、司空图山水诗神韵，陶冶出的一种“宁静而致远”中，深藏了一份忧郁而感伤的诗人气质。这种独特的生命经验造就了他独特的审美经验，[5]

于是，他的这组“文学神话”，便把那一种寻而不遇的归情点染得十分真切。诗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沓复唱一个“归”字的主旋：归来的山鸟，归来的旧人，归中的旅人，归时的脚印，都在诉说着放逐了的生命对“回归”的绵绵心迹。然而，走离了原野的生命一时还找不到家。诗人通过《夕阳诗集》（页46）一组诗，渲染出夜夜思家家万里的无边怅触。

如《幽鸟》（页47），“远鸟归来/树梢上的旧巢/满溢着夕阳 / 它只好栖息在/ 枝桠上”；

如<<《归鸟》（页49），“兵乱后/从远山归返的山鸟/啄吃着落叶上的夕阳 / 另一些残阳 / 却占据了空巢 ”；

如《船泊处》（页50）

 

船泊处

一大群水鸟

已啄吃完你留下的

影子、泪 水与怨言

正啄碎最后的鼓声

正想回头

满山相思的叶子

突然落尽......

 

生命此刻无家可归，徒留下满山飘落的乡思——深深的无奈，淡淡的忧伤，浓浓的意味，加上诗人沉静的语气，读得人一颗心在秋风里颤颤瑟瑟——生命与地球都在蹒跚。诗人如此收割着文学天地里的种子，却像一位哲学家一样，把他们晾在思辨的旅途上，经过哲理之阳光的投射，抽译出对生命行程的哲理认识，概括出生命某个阶段的形态。

神话原型在诗人手里达到了哲理的超越。

诗歌的张力借助这哲理的超越而大大增强了。

可是生命，一时却走不回来了。“今夜酒醒何处”，不再是“杨柳岸晓风残月”。

               

　　　　　三   失落原野的生命悲凉——“科学神话”  

 

   “科学神话”这一辑诗，仿佛笼中困兽的一道悲凉的目光，沉说着生命的尴尬，那悲凉是彻骨的。这一辑神话被诗人放在钢筋水泥构筑的四方盒子里，盒子里满是机器，满是铁，生命偶而想到外面转一转，想看看树，想看看水，想看看鱼，却惊痛地发现那树“全身长着粗大的铁钉”，那水“已被化学废料污染/河面没有洁白的浪花”，那鱼呢？鱼“被毒害”了，“翻着白肚皮四处漂流”。——现代科技围困下的生命的悲凉令人触目惊心，虽则诗人的语气十分十分的平静。

在这辑诗中，万籁沸腾的山川大野不见了，就连旅途中思归的幽鸟、落叶的叹息也不见了。有的是什么呢？诗人在这组诗中用一系列冷硬的象征符号陈述着现代物质文明对生命的包围与冲击，诸如“传真机”、“铁”“毒品”、“手术切割刀”、“死鱼”、“化学物”等等，这些冷冰冰的意象对应出一个尖硬，残忍，冰冷，死亡的薄情世界。

生命不再有鲜活的生机。

　  如《传真机》（页60）一组诗中，诗人通过一台传真机，自述着“我的顾虑”、“我的速度”、“我的记忆”、“我的勤劳”、“我的语言”等，从而活画出现代科技文明把生命异化为机器的可悲现象，再现了卡夫卡式的“变形”的悲酸，就连语气也是那种冷静中略带一点调侃式的。机械的劳作，机械的记忆，机械的奔忙，甚至机械地“分享老板的笑声”，而且“我”的兄弟遍及各地，读来让人益发感受到那一股冰冷的悲剧况味。生命到了这种状态，被如此拘束在平滑无波的流程里，自然是经历了一个过程，一个宰割的过程，一个坚硬的机器绞杀着血肉的过程。

而在这个惨痛的异化过程中，生命的自然属性不停地对抗着这种异化，时时都会觉得不对劲儿，于是诗人开始让生命流露不满，在《铁的记忆》（页67）中，诗人通过“铁”的嘴，传达了生命在被扯裂过程中不屈不挠地对属性的坚持：      

 

我讨厌自己身上流着

镍与钛的血统

而不是锦绣山河中的

纯种铁沙

我只愿是一块拥有重量的铁

没有语言，没有记忆

不被别人改变形状

也不改变自己

 

然而，这种坚持在强大的物质包抄下显得十分的艰难。

几个世纪以来，全世界工业文明的发展阔步长足，它一方面给人类带来了富足、安适和秩序良好的外在生存环境，一方面却又给生命带来了内在的不安、损害和侵蚀；物质上的餍足、平衡带来的却是精神上的失落、倾斜；人们创造了无与伦比的物质财富，却同时产生了被物包围压迫的窒息感；人们为物奔忙着，计算着，争斗着，物质厚厚的硬壳日夜围困绞杀着生命鲜活的生机，生命的灵性悄悄失落着。对此，马克思说得最为透僻：物的世界的增值同人的世界的贬值成正比。原本人类创造物质是为了改善生命，令生命活得更像条生命，可是现在，生命却意外地感觉到与自身的背反，这种生存况味在诗人王润华的《白鲸之死亡》（页73）中刻划得无比惨淡，触目惊心：那一只饥饿的“白鸥”“忽然看见 / 一片巨大的白浪 / 静静地躺在沙滩上 / 忘记回去海洋”；白鸥想起，“圣罗伦斯河的水 / 已被化学废料污染 / 河面没有洁白的浪花 / 只有被毒害的鱼 / 翻着白肚子四处漂流”；果然，白鸥发现，那一片巨大的“白浪”真的是一条巨大的垂死的白鲸，无法回去海洋；“第二天白鸥 / 向严重污染的圣河告别”而那条白鲸呢？拿去给医生解剖，“兽医解剖白鲸时发现 / 肚子里有二十种化学物：PCB、PAH、BAP / 以及沉重的铅，水银，锌片...... ”那条往日纵横万倾波涛，让少女骑在它背上“横冲直撞”“善解人意”“喜欢与人类玩游戏”的富丽而伟俊的生命，它的白色的大尸体，“要当作毒化废物处理”！

写到这里，我的笔不能不停一下，心颤颤地发抖。

诗人流泪了。

地球流泪了。

生命流泪了。

我流泪了——我这里是一条生命。

任何一个有良知的心在这儿都不能不悲哀顿生。

白鲸死了，白鸥飞走了，白浪不再翻腾。这里，诗人一再使用“白”色的意象，象征了生命原本的纯洁，清新，灵动，然而在铅黑色的铁－－机器、切割刀的围剿下，那白色一点点消蚀，一点点变质，变成了鱼儿翻着的白肚皮，变成了白鲸死气沉沉的白色大尸体。这里的“白”的颜色意味深长了——白，原本的美丽变作丑陋；原本的圣洁变作污秽；原本的新鲜变作死气。诗人以深邃的目光打量着“白”色，在悖论中丰厚了它象征意蕴，以美丑相依的美学设计使这一组诗篇产生了独特的审美效果：纯美的白色与白色的死亡对应出生命的惨淡、地球的惨伤来。

如此，在这一辑诗里，诗人高举着千年不灭的人文的火把，先温暖了自己悲悯的心肠，燃烧起文化的良知，然后，蘸着地球与生命的泪痕悲色，涂抹出这一道观照了生命悲情后的悲凉目光，让人们从那彻骨的悲凉中去捕捉生命的最后一线生机——生命是不甘堕落的——只要生命还有自觉的尊严，生命就还有希望。这道悲凉的目光意味着，生命已开始收回攫取外界财富的贪婪眼神而返视自身了。

已经听到地球的哭声了，那么，生命的笑声还会远么？！

诗人祈望，从人类命运悲情的忧虑中，生发出世界的新秩序。

诗人让我们有理由相信——生命不会走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