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敏的个人空间

        ——《大都市小插曲》评析

    踏上新加坡国土，第一个走进的是诗人、小说家、评论家方然先生的世界——为诗的世界，为文的世界，为人的世界，读他的诗，读他的文，读他的人，感知他那一道在“讲求“投资与效益”的环境里”，弃放杂求，守住一颗诗心，躬耕文学麦田里的勤苦清影。而他这种秉志不舍的文格与人格，在他的短篇小说集《大都会小插曲》中可见一斑。

   《大都会小插曲》通过一个——何其小小：其含量小，只十个短篇；其篇幅小，故事大都区区千字成篇；其题材小，叙述小人小事，展写小情小节；起个名字也小，“小插曲”；就连印刷成书的规格也小，36开小版本。然而，人事世事往往小中见大，所谓“滴泪见大千”。纵观这小小的一本《大都会小插曲》，却是可以让人灵悟到现代资本社会中的世象纷纭，诸如人生的艰窘况味，诸如生存的种种格局，诸如生命价值的得失，乃至人类的心容欢苦——这厚积的人生哲思意蕴都藏在方然笔下那一段段淡落的小故事中，就如方然的人格，看似平常却灵机内伏，淡中见性。

   方然的艺术精神是批判的。他摆脱了一个富裕国民的肤浅的乐观，剥开优越的物质文明厚厚的外壳，努力去发掘人生人性的沉浮，发掘围绕着人道演进中的道德文化冲突，发掘生命与世界会晤的种种理想不理想的方式，如此，用以唤醒人们由于富裕物质生活包围下钝于思索的神经，提示人们用新的视角去认识“自己”的生活。

   方然批判的触角有的指向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如短篇《大都会小插曲》中，“白雪披头的老阿婆绮婆，晚景凄怆，虽有儿子却不能容她，冷忍地将她送进老人院，在老人院中她又饱受凌欺，无奈中欲跳天桥自杀，又被人救起死也不得终又被押回老人院。”小说结尾，她那一声“我不返去，我不返老人院”的凄厉呐喊，把一道重重的阴影遮罩在天桥——这架象征着现代物质文明那华光四射却冷漠无情的水泥建筑物上。《诘中秘》中，有一副刺耳的尖嗓音的柳柄叔为了钱毫无良知地利用凯平与他儿子的兄弟情义再三再四地要求救助，以至一步一步地将善良重义的凯平拉入他经商的圈套中，榨取了凯平十几年的血汗积累，最后只剩下一声苍凉干空的自嘲的笑。

   方然批判的触角有的指向年轻一代的灵魂塑造、成长问题：如《雷公点心》中一个子欲杀母的惊心动魄的故事重重地敲击着人们每日匆忙于商际奔波的灵魂，呼唤人们如家长、老师、教育机构对青少年成长的真诚注意。小说中的宁阿发染上吸毒的恶习后，遭到社会的遗弃，每个地方都拒绝雇佣他，“致使他一再断了自新之路，”结果，逼得他“重又躲进死港”，变得好勇斗狠，穷极生事，一心堕落，就连生母也只想用石杵打他的头。这毫无一丝温和的生存环境终于逼得他操起刀来追杀母亲，结果被亲生弟弟打的头破血流昏死过去，“草坪上阿发身上流下的那滩血，渐渐凝结了。这滩凝血。红得发紫，那么醒目，那么刺眼，像一盏红灯……”作家这意味深长的描写，就如十字路口的信号灯，警示着人类停一下奔逐物质的脚步，关心一下年轻心灵的哭喊，重构家庭人迹间的和谐、亲善关系。《忧郁的小熊猫》、《谁开的玩笑》等篇中重复着这一主题。

   方然批判的触角还指向物质文明对人性的包围与侵害，道述着现代物质文明建设对人类生存环境的挤压，如《“沙厘板”阿伯》中，追随一条现代化公路的修筑，分裂了“沙厘板”阿伯安和恬静的菜园，也便分裂了一个贫农自食其力自求温饱的朴和梦想。失去了一半芭地的“沙厘板” “沙厘板”阿伯不仅在现代物质文明的冲击下丧失了赖以维持生计的物质根基，也失去了自足自乐的平和心态，最后，贫苦无望的生活之潮终于卷走了这位老人的生命——他“去”了，他“脱离这人类苦海而去了”——作家苦涩的笔只为我们留下老伯那残破不整、野草丛生的半片田园，像一道许许多多人怎么也拼不圆的梦。

   总之，方然在他这一部小说集中，用寥寥十篇却把他的笔触、把他艺术触角插向生活或浅的层面，插进或家庭、或农园、或商海、或学校的各个角落，去谱出喧嚣着尘声的大都会一支支令人耳目一凛的“小插曲”，回旋出人生哲思的韵律，给人们在茶余饭后去咀味。

   方然的艺术精神在批判的同时决没有忘记判断，当他“正视淋漓的鲜血”，“直面惨淡的人生”之时，没有忘记一个作家、一个文人的使命感和艺术良心，他在灰淡的心灵中却努力去发现美好人性的勇忍坚守，发现人道主义的艰苦前行，如《老树根深》中，退休老头伍棋，艰难地平衡着退休闲居导致的心理失态，克服着烦乱焦躁的心情，努力体会为他吃尽辛苦、与他相濡以沫的老伴，不再摆大丈夫的架子，以深深的体谅与老伴共建生命黄昏的静好生活。在这小情小节中却交织着一种文化批判中的道德价值取向：从对“物”的追取转向对“情”的重构。《大都会小插曲》中的绮婆欲跳天桥自杀，引来人们围观，这些围观的人构成一道人性对峙的风景线：有的人冷漠观望，有的人甚至巴望她快点跳下来看个热闹，然而与这种人性的冷忍相抗逆的，作家让我们看到了一道年轻然而温暖的背影：他小心而冷静地从后面接近绮婆，突然用他有力的臂膀援救了绮婆的生命，并带头掏钱为老人募捐，让孤苦的老人在凄怆的晚景中感到一丝美好人性阳光，安慰着她苍凉的心。《殇眼》中，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夭折了，这太年轻的生命那一双不舍此生的、不泯生的渴切的“殇眼”，唤醒了一位教师对灵魂解放的追求，“许多被压抑的灵魂的哭泣声”使他终于冲破校长冷酷的阻绝，冒着失去工作的风险同意学生们去参加死者的吊唁，在黑色的死亡中扬起红色的人性风帆。

   所谓“滴泪见大千”。方然的《大都市小插曲》中的一篇篇精小的小说直如一滴滴眼泪，晶莹，透明，在淡淡的感伤中映见大千世界的风雨世故、冷暖人生，让人们在“一切只讲求‘投资与收益’”“人也往往成了股票”的环境中，看到一位秉有心地良知的作家，虽清苦却勇毅地对人道主义的守卫，对人类自己生命阵地的捍卫，对哭泣心灵的真诚关怀。

   方然先生，懂您的，必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