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敏的个人空间

                 ——方然诗集评析

    继《岩下草》、《方然诗文集》之后，新加坡小说家、诗人方然又推出他的第三本诗集《那若叶包裹着的……》。捧读诗作，领味“那若叶包裹着的”一份份沉甸甸的南洋情思，仿佛看到了方然那道刻苦的清影，手托一颗文人的良心，耘耙不舍地守在诗歌的海角处。

《那若叶包裹着的……》共集59首诗，分成“不老的乡情”、“教镜鳌薄ⅰ罢髀们曳鸥琛薄ⅰ捌嫒な星蟆薄ⅰ跋执际新肌薄ⅰ耙旁嫌τ檀妗钡攘直鹗惴抛乓桓雒ǖ钠凑咄蚰雁鸬摹跋缜椤薄９龆谏畲Φ淖迫龋吣闲斜碧さ玫摹澳粮琛保松赝九际暗摹捌嫒ぁ保榛暝谙执岸际小备纸钏辔а瓜碌募干藕耙约靶牧橛胛镉肴私崆楹罅糇つ严摹耙旁稀薄Ｕ獗闶恰澳侨粢栋诺摹蹦涎笄樗迹恋榈榈模耙欢讼底∥拿魅/一端续向现代伸延”。

   所以方然是忧思的。

   方然的诗淋漓着浓得化不开的忧思。回望文明五千，直面现代风情，方然的心沉沉的，沉出一声声叹息飘在诗里诗外。方然的忧思首先灌注在他“不老的乡情”中，这乡情远非一般人所指的家乡故里亲情，而是体现出一种辽远大气的扩张，扩张为一个海外炎黄子孙对华族母体的亲和，一份凝在骨里血里肉里的、与生俱来的对同根同族的感情投奔。而这种亲和、这种投奔又被诗人诗化为对某种华夏借代物、象征体的抒情。如《啊，乳娘》，诗人对着一所校园无限缅怀、无限敬爱，词真意切，泪光绰约，只因为那校园能够传播“上下五千年的可歌可泣”的“那龙的历史”；《双箸传奇》则借中华古老的炊食用具——筷子而纵放诗怀：在“双箸孪生/似鼓锤/敲着历史的豪情”中，寄放了一份对华族传统文明的敬恋。还有《那若叶包裹着的……》、《不老的遗韵》等，都是抒发这份敬恋的。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乡情”诗歌溶着一种深刻的忧伤在里面。

   大凡乡情总是系结着一束忧伤。

   因为方然是无奈的。

   他的灵魂投奔故国，他的双脚却踩在精神的异域。他认同的文化母体永远和他的肉体隔着遥遥万里，他被飘扬过海“闯南洋”的一代生在被水隔成的他乡，他成了宿命的漂泊者，他的乡情可能有化开的那么一天，只能是永无绝期的隔岸的寄望。这种求而不得的情绪使方然的诗格外坠了一份绝不浮薄的底蕴。

   方然的忧思还关注在传统文明与现代文明的对峙冲突中。方然在诗中一再以一些象征物伸张着中华古老那含得住精气，养得住神秀的巨大文明：如“那若叶包裹着的”岂只是一粒糯米粽，“乃一缕千秋不羁之/忠魂”，乃“天地共仰”的“三闾楚狂”死恋国家民族之精神；而那具有“三千载风骚”的“双箸”乃是“龙身掉下的/——两根肋骨”“兼具了/木的粗犷/ 竹的高节/象牙的坚朗/是力学/是遗宝/是天骄”；还有，那“一叶叶”“万般风采”的中国茶，那“化无为成玄奇”的太极功等等，都成为凝结着中华精神的象征物。然而，这些华夏古老的文明却日甚一日地遭受着现代资本文明的冲击。诗人目光苦涩地感知着这种冲击，看着“乳娘”“在苍白了青春后/ 在挤尽了奶液后”“被无情地变卖”；看着“双箸”“在尝尽甜酸苦辣/于漂洋渡海之异域”被“银刀钢叉”所代替，嫌它“欠时髦、太土气”。如此，诗人疾首而痛心。然而——

   方然是豪情的。

   方然的诗中，没有把乡情难托、故里难回的忧思夸张成彻骨的悲凉，没有把感伤的意绪涂抹成颓废的挽歌，他豪气的坚信：“历史的回响/将比人为的喧哗，更久远！”他丹心无限地告慰“乳娘”：“请放心吧”，纵或有一天/你不再畅述那龙的历史/咱亦永远/念你、爱你、敬你依然”；他壮怀激烈地宣述：“双箸”——“此三千载风骚/也征服/ 盎格鲁们的桀骜/寰宇显妖娆”“终有来日/世界当惊动”“双箸大同”；他痛快淋漓地振呼：“在西洋，在东海”“经涛政浪里/一声‘欸乃’/龙舟今又出赛”……诗人立足岛国却放眼华夏母体文化的未来，在诗中做着智慧的判断，做着中华五千年文明的坚执的展望。

   方然是批判的。小国富国拘囿的周界没有羁勒住诗人思想的脚步，诗人的涵养，漂泊者的心态，世事的沧桑养炼了他思索型人格，所以他没有把艺术目光停驻在富裕国度人生的表层，而把思维的触角直抵生活底里，在多重判断的搏难中做出价值取向。如《非狮非鱼》中，以一种批判的目光冷峻地审视着新加坡的象征物——鱼尾狮：

说是狮嘛

发不出

兽王那撼林的吼叫

说是鱼呢

又欠缺

迎涛战浪的搏海绝技

只困守在岸旁

喷水嬉戏

…………

落得个

非狮非鱼

   这首诗里融入了对新加坡文化建构畸形甚而尴尬处境的一种辛辣批判，那意味应该是心领神会的。《水耕豆芽》尤具哲理的诗情，诗人把数典忘祖的海外某类华族后裔比作“水耕豆芽”，摒弃“沃泥”，做无根的生长，却持着肤浅的乐观，“迷醉在/喧闹温室里”，就如鱼尾狮一样，丧失了根基。这准确的形容异常生动地概括了海外一类华人的文化走向与文化品质，反映了诗人文化寻根的理性提醒，警策着海外华族子孙。在《现代都市录》一辑里，诗人更是把冷锐的目光刺入富裕生活的内核，对种种侵蚀人性的现代物质文明做着种种讽喻，嘲弄和批判，渴判着人性的复归与生长。

   方然个性的。

   方然的诗自成风格。他人快言快语，干净淡落，诗也一如其人，洗净铅华，晓彻畅达，往往三言几语，已把一事一物的本质揭开了给人看，然而这种直白却决不是浅白，方然注重象征，他在诗中一再营造象征意象，以诗意的模糊性实现诗歌的张力，如“非狮非鱼”、“水耕豆芽”、“现代三浮雕”、电话、电视、电脑、“乳娘”等等，都无不具有象征功能，这就形成他洗练淡静沉厚蕴藉的诗风，这种诗风也直如那青青“若叶包裹着的”，沉甸甸的一份情韵。

   端午一年一度，龙舟年年出征，若叶包裹着的古老故事还将讲下去，只要海外还有方然这样手托一颗炎黄之心的诗人在，那么，方然先生，华夏诗坛的飨筵上将会永驻您这一缕若叶的清香，淡淡，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