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敏的个人空间

谨以此文献给

于异国他乡的艰难时世中

仍不失高贵尊严的

“陪读妈妈”们

 

美丽的母蜘蛛

 

宽解包容的新加坡人民，于异域他乡中“蹉跎岁月志犹存”的陪读妈妈们，安稳地生活在祖国的“陪读妈妈”的亲人们，“陪读妈妈”的年少的小儿女们，请你先来听我讲这一段美丽的“母蜘蛛”的故事：

澳洲墨尔本的一所大学，科学家们正在密切观察一只澳洲蜘蛛，他们在研究结果面前怔住了——他们发现，小蜘蛛在吃自己的妈妈。   

是的，一群小蜘蛛们一口一口地噬吞着它们的，它们的母亲，而它们的母亲，还活着，却毫不抗拒，任由她产下的孩子们把自己从生吃到死，从有吃成无——这个奇特的现象早在2000年就被发现，科学家们研究了几年之后才终于解开这个奥秘：原来蜘蛛妈妈一生只产一次卵，而这一次会产下40个卵，这些卵变成小蜘蛛后，春末和夏初，安全地在一片隐密的树叶中生长，蜘蛛妈妈也开始了忙碌的哺育工作，每天不停地忙着觅食。到了盛夏，蜘蛛妈妈捕捉大量的昆虫，分量足有她体重的10倍，多的小蜘蛛吃也吃不完。可是到了入冬之际，蜘蛛妈妈却自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把最后的食物全吃光了，小蜘蛛们抢不过自己的妈妈。

 冬天到了。

母蜘蛛把自己吃的肥肥胖胖的。胖的似乎不能动了。然后，她把自己那饱满的身体平平地伏在地上，把她圆滚滚的腿舒展开来，伸向四面八方，看起来那么舒泰，那么惬意，而小蜘蛛们静静地围偎在妈妈身边，贴着妈妈温软的、暖柔柔的身体，那么安适而温馨。

日月静好。

然而，一场壮丽的生命的牺牲与噬杀就在这静好中静悄悄地开始了。

小蜘蛛们饿了。

饥饿的小蜘蛛们本能地用小嘴咬噬住妈妈的身体，吸吮着妈妈营养丰富的血液。母亲动了动，但，那不是抗拒，那是血肉被扯裂的痛楚，她身体微颤，腿本能地缩了缩，然而很快她就忍住痛，镇静下来，依然摊平了每一条腿。于是，妈妈的腿上、背上、肚子上都插上了尖尖的小嘴，那些小嘴吸着，甜甜地吸着，兴奋地吸着，渴切地吸着。妈妈毫不抗拒地任由它们吸着。小蜘蛛们吃饱了，心满意足地睡了。这时，母蜘蛛才艰难地活动活动正在衰弱下去的身体，带着说不清的一身的疼痛，等待着第二天的来临。

几个星期过去了，蜘蛛妈妈失血过多，身体疲弱，一动不动，是不能动了。这时，小蜘蛛们开始吃妈妈的肢体了，而母蜘蛛尽管还有知觉，还能感知痛楚，却是连痛的痉挛也不能了，她已经耗尽生机了。于是小蜘蛛们一节一节、一块一块吃起来。

母蜘蛛的腿一截一截短着。

母蜘蛛的身体一块一块少着。

小蜘蛛们把妈妈吃得干干净净。

而妈妈还没等孩子们吃完她最后一块肉，生命，她原本饱满的生命就离开了她。

春天来了。

靠了妈妈的血妈妈的液妈妈的骨妈妈的肉熬过冬天的小蜘蛛们带着圆滚滚的小身子纷纷爬向四面八方，开始了它们的生活……

噢，美丽的母蜘蛛，美丽的母亲，美丽的母爱！

为了生命的延续，她殉着自己，且是在被凌迟的痛楚中，在一寸骨、一寸肉地伤逝中，艰难地领受着死亡。

“爸爸哩？蜘蛛爸爸哩？”——当我把这个故事讲给新加坡一个中一的小女孩时，她瞪着一副美丽而忧伤的大眼睛问我。我语塞。

是啊，爸爸的角色在这个故事中是“缺席”的。于是，我想起了一群女人。

我的心颤颤地发抖。

为着“母蜘蛛”这凄美的小生灵，更为着由这小生灵而联想起的生活在我周遭的一个高贵的人类母性群体——新加坡的“陪读妈妈”们。美丽的母蜘蛛那美丽的“牺牲”此刻在我心里幻化为美丽的象征，正象征了为着人类的“小蜘蛛”们经历着种种噬伤裂痛的“陪读妈妈”们。

这是一些在新加坡身份特殊的中国女人们。

这些中国女人们只身带着孩子飘扬过海，陪着孩子来读书。人们把她们叫做“陪读妈妈”。

“陪读妈妈”在新加坡之多，之普遍，按人口比例算，没有一个国家能比，几乎充斥了新加坡的各个角落；围绕着“陪读妈妈”产生的一些话题，几乎令这个国家的整体心理震惊过；新加坡几乎各行各业的目光都开始打量起这群女人来：

新加坡男人的目光。

新加坡女人的目光。

新加坡教育的目光。

新加坡传媒的目光。

新加坡政府的目光。

在新加坡这个国家不太长的历史进程中，“陪读妈妈”曾经或正在扮演着一个角色，曾经成为一个“焦点”，成为这个原本多元的文化媾和体中独特的“一元”。你去研究吧，知识的、文化的、情感的、婚姻的、性别的、性格的、道德的、法律的、制度的等等，“陪读妈妈”现象几乎涉及文化的方方面面，就像水下潜流般，悄然冲刷、置换着新加坡原有的生活、文化积层，影响着新加坡人们的生活秩序，解构着，建构着。有些影响是看得见的，有些影响是看不见的，有些影响是积极的，有些影响是消极的，有些影响是推动这个国家进步的，有些影响则造成了这个国家的骚乱，混乱了秩序。

但是，好也罢，坏也罢，有一点却是不容置疑的，这群“陪读妈妈”她们群体为人类最富丽、最温暖、最动人的情感——母爱——写下最集中、最美丽、最生动、最复杂也最富悲剧性的一笔！

世界上没有哪一个国家能像新加坡这样，拥有这样一个庞大的“父亲”暂时缺席或永久缺席的“妈妈”群体，能以这样群体的精神书写出世间最神圣的——母爱。

她们的群体精神很像那“美丽的母蜘蛛”。

其实，她们真的很美丽。

可是以往，负面的、丑陋的表述太多了：“小龙女”，“二奶”，“乌鸦”，按摩院，这一顶顶“黄色”的帽子遮掩了她们身上那最本质的东西——母爱的灵光，“母蜘蛛”身上那美丽的本能。

为此，我拿起了笔。

我不是为“陪读妈妈”辩护。

我只是纪实。

我想用一些纪实故事告诉新加坡人民和我自己的同胞：

中国的“陪读妈妈”来到新加坡，只有极少数的人是 “乌鸦”，而更多的却是“母蜘蛛”。她们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没有靠别人，没有靠男人，只是靠了自己一双柔弱然而刚强的手，一副疲惫然而勤勉的脚，像一只只微不足惜的“母蜘蛛”一样，趔趄在没有遮护的天地间，披着他乡的风，沥着异国的雨，点点滴滴地啄食着自己的一份生活，活得虽清苦却堂堂正正。 

 这里是一段段苦感万端的日子。

这里是一段心灵坠入苦难的岁月。

这里是一段内心充满挣扎的时光。

新加坡美丽的灯光却常常照着她们一张张挂满泪水的脸 ……

 但是人，总是要生存的，要租房，要吃饭，要缴付孩子的学费、英文补习费、要给孩子一个安稳的环境。她们没有时间、也不敢太放纵自己痛苦的思绪，她们把自己忙得一塌糊涂：做家教，做钟点女佣，做小贩中心洗碗的，甚至做观音堂中解签的……然而，她们出国前，有的是银行的高级职员，有的是税务局的官员，有的是政府部门的领导，有的是老板。可是现在，她们一切归零，她们努力归零，她们努力不再让自己无为地流连“昨日黄花”，她们把自己降到社会最底层，开始从各类的粗活做起，新加坡从东到西、从南到北，都注着她们脚窝的汗水，她们像陀螺一样转着，转着，不能够停下来，没有休息日，甚至没有生病的权力。于是，生存上的危机，文化上的失落，事业上的落差，情感上的沦陷，这种种的悲情，都被一种极端的、强制性的克制，勇忍地挺过去了。             

她们才真正代表着美与正的力量，这种力量会激励着同类以及更广大的生命群体在一步三叹的人生中不管遇到多少挫折，都坚守着人性的胸怀，为人的尊严。因为，有这样一群女人，她们的血，她们的肉，她们的骨，她们的挣扎，给生命提高了尊严，使生命变得高贵起来了。 

倾听着她们一段段真实的故事，我不只一次流下裹挟着万感千情的泪，为着她们不该这样早就老去的红酥手，为着她们眼角不该这样早起的鱼尾纹，为着她们原本并不这样随便扎起的马尾辫，为着她们原本并不这样随便就穿着满街走的那双旧拖鞋……

然而——

更为着她们眼里泛着泪光嘴角却努力挂出的坚忍的笑容；

更为着她们虽日见潦草、日见粗糙却依然有诗有歌的日子……

正是因了这些在荆天棘地之中仍然奋勉前行的坚强女性们，她们的伤、她们的痛、她们的辛酸、她们的付与或许还有她们自己某些重要东西的失落，才换来了“小蜘蛛”们——这些宝贵的人类生命的种子们走出“洞”外，企向更广大的生命空间，去书写更辽远的生命作为。

在此，我以我的笔、我的文字、我的泪乃至我的一颗感动着的心，向着陪读妈妈——我可亲、可敬、可爱而美丽的、于这艰难时世中艰难求存的我的同胞姐妹们，致以最深的、崇高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