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敏的个人空间

怀鹰小说中的象征意蕴

——《怀鹰自选文集》评析

怀鹰在小说中营造一种模糊性，从而使他的作品走向哲理的深刻，这种艺术营造有赖于现代主义思潮中运用相当广泛的艺术方式——象征主义。

怀鹰这位现代意识极强的新加坡文坛才子绝不用情节内容的简白明晰把作品拘囿在单纯的情节框子里，使作品板结成单一平白的故事，他是把精锐的艺术触须伸向生活的深处、人性的底里，去感知人类的古往今来，然后从泛泛时事、芸芸众生中抽绎出人性本质特征和人人生哲理的智识，再把这些智识通过象征手法刻写的极具概括性的艺术形象传述出来，海明威式的简约淡净，海明威式的深刻丰厚，让人穿过近在眼前的故事遥感远在天边的人生纷纭。

短篇小说《拚尸》写中东战争中，有人领“我”谋了一个拼缝从战场上运回来的碎尸的职业，而满目令人作呕的狰狞的死亡景象最终把“我”折磨成疯子。故事是荒诞的，浓浓的象征意味和着战争的鲜血淋漓，浓缩着古往今来一切战争对人类生命的毁害，战争铺天盖地，碎尸铺天盖地，人类的“血像黄梅雨一样纷纷扬扬”，惊吓成疯的人逢人就喊：“快还我手来，快还我脚来，快还我头来……”这就是戕害人灵的战争！

战争中，生命是如此被忽视，那么和平下的人类又如何呢？看怀鹰的另一个短篇《公元2050年》，“我”生活在“没有纷争、苦恼和愤怒的国家，”这个国家人人手中都有一张“卡片”，无须出门半步就可享受你要享受的一切吃喝玩乐，然而“真是寂寞无趣”，“公元2050年的这条街”看不见一个人，“我忽然有一种想自杀的冲动”，这个国家“每一百人中即有半数存在着企图自杀的倾向”，高度物质文明围困的生命状态何其悲哀！在这里，人被异化为一张微薄的“卡片”，生命一切鲜活的生机、人与人之间热诚的联系都荡然无存，物质增值的同时人的生命遭到了可悲的贬值，于是人灵在厚厚铅华的物质文明冷漠面孔的逼仄下走向自杀。意蕴之深刻令人以手加额！

从战争到和平，都被作家写的森严峻冷，他以象征的笔法寓示着人类生命的处境。除此，还有疾病，疾病是危害生命的自然法则，生生死死，绝对无情。《半圆的太阳》中，小薇的夭折象征了疾病围困下的生命的脆弱，许多人生命的太阳刚刚升起一半就降落了，就像小薇临死只来得及画出的“半圆的太阳”。小说从题目到构思都由于象征而意味深长。

作者除了运用象征贯注命运的主题外，还引发着对文化意识、人性德行等的反映。《桑迪亚》中，桑迪亚象征着东方古雅文明和美好的道德情操，纳吉象征着人对美好道德文明的忠贞与迷恋，而象征着东方封建专制意识的莫比克和象征着西方文化中腐败因素的黄头发美国人联合起来，强暴蹂躏了桑迪亚，夺走她的贞操。“鸟儿呀你快点飞/飞得高高/飞得远远……”这首在这篇精小短篇中复沓叠唱了十遍的民谣则象征了拯救人类古朴文明与美好人性于危难中的焦切的理性呼唤，让人分明感受到作者焦虑思索的哲理目光；《骨灰》中通过“黄河大合唱”旋律中的葬礼，象征了海外老一代华人母体文化的归依感，对黄河道德文明的深情眷恋；《偷渡》中用女人嫉妒的一把大伙把人烧成黑炭象征了人类天性中的弱点对人类的自戕；《肥皂泡》中通过“肥皂泡串起的故事象征了人类为了某种美丽却空幻的希望走向牺牲的悲剧式人生；《蛇吻》通过南北蛇王及他们培养的后代对名气的追求象征了人类有时苦其一生奋力追取的东西，由于虚假的存在最后只能是一个虚无的解，传述出一种荒谬的人生况味。

如此，怀鹰在他的小说中，到处铺排着象征意象，仿佛一座象征的森林，用来幻化出人类于外在内在重重困扰中艰窘的生存状态，这些象征使我们不仅读到了他作品表层引人入胜曲折有致的故事，还读到作品深层气象迷离的哲理境界，诸如对人类生命的思考，对人类生存的探视，对人类灵魂的拷问，对人类良知的看顾。作家得以完成这么深重的艺术命题，正是通过象征把他的艺术镜头变为广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