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敏的个人空间

    ——黄孟文微型小说印象

    黄孟文的微型小说具有寓言性。大凡能在文学史上安身的艺术杰制或多或少都带有一些意在言外的寓言性。而微型小说篇小言微，倘不寄寓些话外之音，便断不会有什么读头儿。黄孟文的微型小说之所以在新华文坛自成一家，树起一帜，引起审美效应，正是借助寓言的特质，使区区微型在寓言性中由故事而至意蕴而至哲思，立于一点而遥望一个深远的行程，从而实现其艺术张力。

一、借助寓言性，黄孟文的微型小说由故事而至遂深的意蕴

黄孟文构制的微型小说故事情节及其单纯、简约，有的甚至简约到几乎没有什么情节，只剩一个场面，一个镜头，然而却在一种白描式的勾勒中灌注着人生、人性、人情、人文的丰厚意蕴。如《毛果山传奇系列》中，通过毛果山猴王给猴子猴孙“换血”，老一代子民猴大瓜不肯“换血”而遭致毛果山上下鄙薄的故事，毛果山水帘洞中学被关闭的故事，借助寓言式象征意象挥写出传统文化与外来文化激烈冲突的深刻命题，穿过猴子猴孙们毛绒绒的外衣，作者给人看到的则是传统文明与现代文明在对峙中被割裂、被撕扯、被撞击的人心人际。毛果山的生存格局折叠出人间世相。

《喜鹰》更是在小段落中弥漫着一种天地大气：一只鹰等待着啄食一个即将饿毙的十岁的女孩儿。通篇只这一个冷森森的镜头，作家却以其艺术构想的恢弘观照了当时战乱横起的非洲，观照了战争洗劫大地的人类命运，观照了低贱生命惨冷的生存景状。凡读此篇，挥抹不去的最是那一双喜气洋洋、嘲弄味十足的鹰眼——苦难的生命、生命的苦难都寓在它那一道冷眼青光中。

黄孟文的微型小说不单这类动物故事带有明显的寓言性，即便是人类的故事也是借助了“这一个”人类浓缩着这一群人类的遭际，构成由此及彼的现代寓言。如《官椅》中，那一把“官椅”承载今昔，摇晃着庄老先生往昔的威严与雄风，今日的失落与悲哀。为官如此，为人何尝不如此，繁华落尽，便一身憔悴在风里。《窃听器》中，一个小小的“窃听器”却牵扯出人性的弱点及人际关系的惨淡，让人在笑声中泪波闪闪。《云南园低吟》精致到百字成篇，然而掂量这百吸纳的内涵，蕴藉到犹如一位百岁老人发出的遥远的叹息的回声，足足回荡出一百年的故事——华夏五千年文明在于海外在中西文化汇融中式微。《焚书》中君瑞老人点火焚烧华文书籍，这一个平面镜头里的一把烟火，映烤着老人灼痛的苍老面颜，缭绕出中华文化遗产以及蕴藏其内的传统文明精神流失断裂的惨痛悲情……如此，黄孟文的微型小说几乎篇篇都已寓言式的假托笔调，讲述着意味深长的人类故事，使故事流荡出的人性气息超越了时间与国界，达到圆浑的艺术境界。

一、借助寓言性，黄孟文的微型小说由故事而至深刻的哲理

有哲理穿透力的微型小说才称得上真正的微型小说。

人们读微型小说，意不仅在读故事，更在能会晤故事后面隐在的哲思，进而领悟人生义谛，黄孟文的微型小说之所以有大方之气，正在于他的创作立义不仅在编故事，更在磨练故事后面的意味，精心营造所寓之“言”，追究“小”中之“大”。正是这种寓言性使他的微型小说完成了哲理语境。如《喜鹰》，题为“喜”，却悲从中来，鹰愈喜而人类愈悲。在鹰眼中，苦难的人类就像那个“黧黑的小女孩”无异，世间灾患逼得她“整十岁的人了还赤着身体，比飞禽更不知耻——飞禽还有遮羞的羽毛！”她在垃圾堆“捡起一块骨头，急急放到齿间啃咬……”——鹰笑了：“嘻，傻东西，至亲妈妈的肋骨也会啃得津津有味！”

战争使人类潦倒，苦难使生命沉沦。

这鹰，仿佛一个穿着黑色衣袍、目光冷峻、笑容冷厉的哲学家，居高临下，嘲弄挖苦着自相残杀的人类，一种森严的哲理意味从这双锋锐的鹰眼中淋漓。

而黄孟文寓放在微型小说中的哲思则从字里行间淋漓。如《我爱拍他们的肩膀》活画出一个出世圆滑的人物，他看风使舵，逢人拍肩膀，处处得意，事事顺风，可是一个闪失，一手拍到东主女儿玉胸“大波”上，然后，完了，全完了！商场苦心经营几十年竟毁于这“一旦”——人生无常，泰极否生——人生迷途，到头来免不了一场欢喜一场空，商场也好，宦海也罢，沧海桑田，莫不如是。《一朵玫瑰花》，在鲜美的叶瓣中，凝注了传统与现代两种爱情走向、两种爱情价值观的思索、判断：当年捧在母亲手上时，捧着的是一份沉甸甸的忠贞、互属；今日捧在女儿手里，不过是不能结合，只能做个“情人”的礼物而已。美丽的玫瑰花，她独具的象征神髓没有在两代生命间做美丽的延续——她日见枯萎了。《肉弹议员》、《自由女神》、《贞操锁》《逍遥游》等，也都闪着光焰般闪出一朵朵哲思智想的火花，却又寓放在一段段精巧的故事中。

纵观黄孟文的微型小说，其意蕴丰厚凝重，反映了微型小说的特质，这正有赖于其寓言性。也许我们可以这样说，黄孟文微型小说中的这种寓言性的特质，标志了新加坡微型小说在发展中的一种超越与臻于成熟。

                                     1997年10月于新加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