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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离

2018-10-09 10:07:28

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编者按:监狱,古而有之。然文革期间曾有一种深入基层的大众化监狱叫隔离,简言之就是每个单位或机构将那些被认为言行甚至思想有问题的人,不经任何法律途径而就地囚禁于该单位或机构。越狱的故事古今中外皆有之,越离就不太常见到了,本篇故事就来说说。

 

凌晨两点多钟,丁虹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惊醒了。这时周围十分寂静,窗外的雨潺潺地下个不停。她侧身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过了一阵“笃!笃!笃!”又敲了三下。

她一边推醒了身旁的丈夫桑元,一边惊讶地问道:“谁呀?”

“阿姐,是我!”这声音是多么熟悉,亲切,丁虹一下子就听出这是她日夜所思的弟弟一峯。

她的弟弟丁一峯是三个月前,突然由他的单位—第九研究所宣布“隔离审查”的,究竟犯了什么罪,谁也说不清。她和父亲丁豪几次去他们单位询问,并积极主动要求配合他们一起做丁峯的思想工作,让他早日把问题弄清楚,但却屡遭拒绝,甚至连见一次面都不答应。一次偶然的机会,该所一个工宣队小李师傅对丁虹透露说:“你弟弟的问题十分严重,是我们所挖出的一颗定时炸弹!”这骇人听闻的消息,开始曾使她震惊,忧心忡忡。但冷静思索一下,她怎么也不能相信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弟弟,竟是可怕的阶级敌人。弟弟的不行遭遇,使她的全家陷入极端愤懑、忧虑和痛苦的境地。

一旦确定是一峯,许多疑问接踵也向她袭来:“他从什么地方来的?”“为什么半夜回家?”........可时间容不得她继续想下去。突然她感到一阵头昏眼花、六神无主、心惊肉跳的。她急忙打开了床头灯,披衣起来开门。门一打开,进来的果然是一峯。

他三十多岁,上身穿着棉袄外罩一件蓝布罩衫,下面穿一条黑呢裤。脚上只有一只脚穿着破棉鞋,另一只脚穿着湿袜子,浑身被雨淋得有些湿漉漉的。他脸色苍白,头发前后蓄到鬓角,两眼深凹进去,眼边有一圈黑眼圈。他满脸倦容,神色慌张、茫然。第一眼看到他,丁虹从心里叫了出来:这哪里像潇洒、英俊,平时爱整洁、善于修饰的弟弟,简直像个囚犯!十足的囚犯!

“一峯,你从哪里来?怎么脚下只有一只鞋子?”丁虹用颤抖的双手拥抱弟弟,然后透过微弱的灯光,急切地上下打量着他说到。她那温柔、亲切的目光,似乎要把三个月没见的弟弟瞧个够似的。

“我是从隔离室逃出来的!刚才从隔壁四号楼下的水管爬上来时,由于雨天湿滑不留心掉了一只鞋。”一峯深怕被人听见,用极轻微的声音回答着。

问清了弟弟是怎么从隔壁爬水管回到家的,丁虹真为他捏了一把汗。因为照弟弟说的情形,他是从四号底楼的水管一直爬到三楼的阳台,再从四号的屋顶跳到自己家五号的阳台,由于他们家三楼阳台的门晚上是栓上的,他只得从三楼阳台爬到二楼与三楼之间的亭子间,打开过道的门,然后再上到三楼敲打姐姐的房门。外面还下着雨,严冬的半夜,昏暗得伸手不见五指。水管又直又陡,屋顶上的瓦片高高低低的,不论手或脚稍有疏忽,都有摔死的危险。她责怪弟弟做事太糊涂、太冒险了。接着她又问道:

“你逃出来,他们知道吗?”

“不知道,我把被窝伪装好了,他们不会发现的。”

这时一峯才仔细地端详着姐姐,发现三个月来她瘦多了,脸色也苍白了些。他深知其中的原委,感到内疚和心酸。正想问妈妈的病和姐夫的问题解决了没有,却被桑元的插话给截住了。

“一峯,你这样逃出来,他们是会给你罪上加罪的啊!”一直躺在床上沉默的姐夫桑元无限怜惜、感慨地说。

关于这个问题,在隔离室里,一峯前前后后都想过了。他是一个从小在父母身边长大的孩子,长到三十多岁,大概除了大学下乡劳动一个月之外,他从未离开过家。所有的假期他都是与亲人一起度过的。特别是一年一度的春节给他的印象特别深。可今年,一九七一年的春节,他却例外地在隔离室里熬过的。三个月与亲人的隔绝,音讯全无,使他无法忍受。尤其是年卅除夕之夜,当他捧着那份简单的饭菜,想到今夜亲人的团聚,饭桌上就为缺他这个背时的儿子,这顿年夜饭肯定是吃得不愉快的。回忆往年吃年夜饭时全家欢乐的气氛和热闹的场面,想象今宵........还不知妈妈的心脏病有否复发,如果她旧病复发的话,那就更增添了今年春节的忧郁、悲伤的色彩。想到这些,他就像脱群的孤雁,感到凄凉、孤独和痛苦。一股对亲人思念、负疚的感情笼罩着他,捣碎他的心。他深切地饱尝了“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滋味。但细心咀嚼,他感到自己这种“思亲”的渴望,却比一般的人更强烈、更凄惨。一般生活在异乡、远离亲人的游子,当他们望乡思亲之际,还可以通过书信来表达自己的眷恋,抒发自己的感情。可他呢,却连家书也不能写,又何以寄托这苦苦的思念呢?想到慈蔼的双亲和兄弟姐妹之间的手足之情,他感到任凭什么也不能填补他内心的空白。因此他才苦心设计了逃跑的方案。他心想:只要能逃出去见亲人一面,取得他们的谅解和支持,即使一死他也心甘情愿。死都不怕,他还怕什么罪上加罪呢!所以他对桑元的话,仅仅报之淡淡的苦笑。

“阿姐,姐夫,我逃回来就是想看看你们。姐夫的问题解决了没有?妈妈好吗?她心脏病有没有复发?如果为了我,她老人家心脏病复发了,那我真是罪该万死!”一峯说着说着,想起瘦弱而慈祥的妈妈,悲怆得簌簌地流下了眼泪。

丁虹,年约四十岁,是市里某一剧团的话剧演员。她皮肤白皙,瓜子脸,长着一个希腊女神式的鼻子,眼睛不大却很有神。她的面庞俊美,但乍一见,首先吸引你的是她那优雅、端庄的风度。一看就知道她是属于艺术型的,准是搞文艺的。她在舞台上曾成功地塑造过许多完美的艺术形象,五十年代她曾风靡本市的话剧舞台。她的丈夫桑元,看上去有四十五岁左右,身材魁梧,戴着一副宽边的近视眼镜,他是市里另一剧团的编剧兼导演。“文化大革命”一开始,由于过去的一场笔墨官司,得罪了一些现在在台上的庞然大物,而被诬为反对无产阶级司令部的黑干将、“三名三高”的“黑线人物”,被揪出来,打入牛棚。桑元为人正直、诚恳。他既不会阿谀奉承,也不会见风使舵,有时还会跟“工宣队”和造反派“顶牛”。丈夫有问题,夫辱妻贱,丁虹也于次年被调到工厂去劳动。名为支援工业建设,实为劳动改造。导演、演员离开舞台、银幕,失去了政治生命和艺术生命,犹如鱼离开水,使他俩精神上感到痛苦、彷徨。平时他们坚持在厂里翻三班,空余的时间仍然阅读一些专业和文艺的书籍。肉体上的疲劳是容易恢复的,但精神上的创伤却是很难愈合的。他们深深地意识!只有桑元的问题得到彻底的解决,他们这种在厂里纯粹作为劳动力使用的日子才能结束。弟弟的问话,深深地刺痛了这两个艺术家的心。

“解决?还早呢!不再加上几条罪状就算是好的!反正我横下一条心等着,这个台上的人不倒,我们是永无翻身之日。”桑元把枕头垫高,靠在床上愤愤地说。

这时,丁虹一边钻进被窝,坐在床沿上,一边对弟弟说:“妈妈这阵子经常失眠,每天都在叨念你。我们真担心她再发病。现在我们每顿盯着她服药。”接着她关切地问道:“你在里面怎么样?究竟说你什么问题?”

“他们三个月不给我洗澡、理发,现在我浑身脏极了。我胃疼得厉害,他们也不准我去看病........”一峯说着走到床边,看到三岁的外甥女小岚睡在被窝里露出一张红里透亮的苹果脸,心里涌现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把她抱在怀里亲亲,这是他在隔离室里盼望已久的愿望之一。今天机会终于来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是这么近,只需要他一伸手,就可以如愿以偿。但却由于自己满身的污垢和臭气,而不敢贴近她。

“我在里面是多么想念小岚和你们大家啊!你把她抱出来让我仔细看看她。”一峯站在床沿,躬着腰对姐姐说。

丁虹把小岚抱在怀里,用被子将她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个头来。小岚嘴巴蠕动了一下,把一边脸贴在母亲的怀里,继续沉入梦乡。一峯深情地用手抚摸着小岚的小脸蛋和柔软的头发,然后用嘴往上面啄了一下。

看到弟弟对自己的女儿如此钟爱,丁虹十分感动。她的眼睛忽然凝视着小岚,似乎想起什么地说道:“小岚经常叨念你,说峯舅舅怎么不回家来?我们骗她,你到北京出差去了!”

面对这张稚气的小脸,他淡淡地笑了一笑,但马上就收敛了。他想起了许多过往云烟的往事,他心想:过去抱着小岚上街、逛公园,在家里跟她讲故事,吻她的小脸蛋,这些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可今天见她一面,却要准备着回去挨批斗,甚至要冒着生命的危险!

想到还要赶回隔离室,他的心收缩了一下,犹如一股刺骨的寒风吹进了心房。

“阿姐,你快陪我去见爸爸、妈妈,我还得赶紧回去,刚才我从隔壁爬过来,已经被人发现了,时间呆久了,不好。”一峯焦急地催促姐姐赶紧穿好衣服。

姐弟俩一起到隔壁去敲爹妈的房门。他们的爸爸丁豪,披了一件棉袄来开的门。当他们老夫妻俩见到儿子这般模样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并且听说是从隔离室逃回来的,真是又惊又喜。

丁妈妈今年五十七、八岁,这个善良、仁慈的妇女,由于旧社会里子女生得多,艰辛的生活把她折磨得头发花白、面容憔悴了。但透过她脸部的轮廓和皮肤,尚可依稀想象出她年轻时代姣好的风姿。一听到是她日夜为之牵肠挂肚的儿子回来了,而且出现在自己面前,她对他凝视了一会儿,不知是梦是真。突然她伸出了一双颤抖的手,抱着儿子说:“小峯,你怎么变成这个样!..”说着说着呜咽起来,任凭眼泪刷刷地往下淌。

“妈!”小丁站在床沿,扑到妈妈身上,他的眼泪夺眶而出,喉咙也梗住了。

这时阳台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只听得有人高声喊叫:“喂,五号,刚才有贼(骨头)逃到你们那儿吗?”显然是隔壁的邻居翻墙过来捉“贼”了。

“没有啊!我们这儿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也没见什么人过来。”丁虹隔着阳台的门,从容地搪塞着。但她的心忐忑地跳着。她屏住呼吸贴着门听着,她清楚地听到阳台上还有人走动的声音。她连忙回到房内,通报外面的动静,让大家轻声些讲话,以免引起周围的注意。

桑元听到阳台口的喧闹声,也起身走进岳父的房内。他见到岳父丁豪棉袄、棉裤、鞋袜全部穿好,坐在床沿厉声地问一峯:“他们究竟说你有什么罪行?”

丁豪是个退休干部,今年约六十五岁,他为人正直、公正、乐于助人,邻居都尊称他为老丁爷爷。他有一双卧蚕眉,戴了一副玳瑁眼镜,两只眼睛十分犀利、深邃,严肃起来,它就像两把利剑插入你的胸中,迫使你不得撒谎、装假,不得不露出自己的真实思想。孩子们看过苏联的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都说爸爸的眼睛真像捷尔仁斯基的眼睛。

“他们说我有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社会主义制度的言行;有叛国投敌的行为;说我收听敌台;还说我是一派的军师。对我过去的工作表现全盘否定,说这是伪装积极,骗取领导的信任,以便长期潜伏下来,伺机复辟资本主义,说我是一颗危险的定时炸弹!”丁一峯愤懑地诉说着三个月以来,他们单位“造反派”、工宣队给他定下的罪状。

“那你有没有这些事呢?”丁豪两条卧蚕眉竖起来形成一个“人”字,他目光炯炯地盯着儿子发问道。

“说我叛国投敌根本是没影的事儿,至于偷听敌台,我只不过是听了外国电台的一些古典音乐,其他揭发我说过什么攻击性的言论,我也搞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一峯忽然想到刚才邻居把他当作贼,有些反感,情绪也有些紧张、惶恐,但他仍按捺下自己的心绪,回答这父亲的问话。

“那么这些揭发材料都是怎么来的?”父亲问道。

“看样子大部分都是郁明甫揭发的。据说他已戴上现行反革命的帽子,由于他交代得好,先出隔离室。他出去,我进来。我就是接他的“班”,睡他的铺。”一峯顿时脸色更苍白,一提起自己的挚友郁明甫,他感到特别羞愧似地低下了头。

郁明甫是一峯从中学到大学的同学,两人都喜欢外语、体育,兴趣爱好相同。郁明甫身材高大,一峯个子显得矮小些。他们俩都是大学足球健将:一峯的左右开弓是全校闻名的,郁明甫则是个出色的守门员。他们在大学里,两人形影不离,无话不谈。大学毕业后,又一起分配到第九研究所,两人之间的来往更甚密了。一峯三十岁生日时,老同学中唯独请了他一个。一九六五年,郁明甫与安徽的表妹结婚,当时单位尚未分配房子给他。一峯就把自己的一间亭子间暂借给他结婚,还送了一份厚礼:一条羊毛毯。

“忘恩负义的家伙!这就是你认为最知心、最可靠的老同学、老朋友!现在你看清了吧!孩子,交友不慎,这是个教训!你饭吃得不多,你不知道,往往是最亲密的朋友,在关键时刻,“戴罪立功”、“反戈一击”,把你献出去做见面礼。古人说:“人心如面”,世界上有各式各样不同的脸面,人心也一样。几十年相识的朋友,你以为了解他,其实你对他并不真正了解。”老丁情绪激愤,口气持重地开导自己的孩子。

据揭发,郁明甫结识了一批人,他们经常在一个朋友家聚会,看电影、听音乐,还议论一些国家大事。现在把这个聚会定性为黑俱乐部。这地方我偶尔也去看看电视、听听音乐,但从未听到他们当着我的面议论过什么国家大事。可能郁明甫有顾虑,他曾对我说过,你爸爸、姐姐、姐夫、思想都很进步,你姐夫还是党员,有些话我们就不谈了。可是郁明甫揭发说,“蓝萍就是江青”,这是我告诉他们的。”工宣队连长硬说我的来源是从姐姐、姐夫那儿来的。因为他们俩都是文艺界的。一峯说着把目光停留在眼睛的平行线上,尽量回避与姐姐、姐夫的眼光。

“这是想一箭三雕!怪不得前阵子有个外调的来逼问我这个问题,还问我关于一个电影男明星的私生活问题。真是卑鄙!”桑元尽量压低嗓门,但从语气中可以听出他内心愤恨。

“说你叛国投敌,这又是怎么一回事?”老丁爷爷继续问道。

“就是那个比我低两班的同学施心同,他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某一个驻外大使馆里工作,后来叛国投敌了。记得我是从报纸上登载了他叛逃的消息之后才知道这件事,当时同学之间有所议论。可是他们却硬说我在他出国前先知道的,这是知情不报,逼我承认通过这个关系将来也逃到国外去。”“他们还一再逼问我:你们家谁懂外语?无故牵连你们,我真对不起你们。”一峯两眼饱含泪水,内疚地说。

“一峯,你做过的事应该承认,没有的事不能乱承认。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能乱说,应该实事求是。我们不能学郁明甫。”老丁爷爷严肃而坦然地说着。“我不怕你的牵连。我这个人一生清白,解放前我一没参加过反动党团,二没有参加过青红帮,既不吃喝,也不嫖赌,贪污盗窃、偷鸡摸狗的事从不沾手。解放后历次运动,从没动过一根毫毛。所以我是半夜敲门心不惊。我是什么也不怕的。我说过:在旧社会,我把你们五个兄弟姐妹拉扯大,我没什么遗产给你们,但你们绝不会因为我这个爸爸有什么问题而背上包袱,受到牵连。但你们对自己做的事要负责,要对党问心无愧。至于牵连,我不怕,我头上没辫子,屁股没尾巴,他们敢把我怎么样?”丁豪越说越激动,一双严峻、深邃的眼睛更锋利了。

“好了,小峯,你跟妈妈好好地聊一会儿,我和你姐、姐夫出去商量一下........”丁豪说着向丁虹、桑元挥挥手,一同走进隔壁房间去。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他们三人又重新回来了,当小峯得知爸爸的决定:由他亲自把儿子送回隔离室,交给他们单位的组织。他没有表示异议。他让妈妈找了一双旧皮鞋穿上,与家人一一告别。忽忙的走,他也来不及安慰躺在被窝里呜咽的母亲,只感到心乱如麻。他临行亲了一下爹妈的房间,这里蕴藏着世间最美好的骨肉深情和天伦之乐,房间里的家具、摆设、气氛,对他是那么熟悉、亲切,他就是带着这种依依惜别的心情,跟着父亲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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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FO2012
删除+0 刘斌 发表于 2018-10-09 10:08:31
母亲的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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