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牛车水的小洞天4
(狮城聊斋)
自从牛车水地底下的鼠宫与灰毛鼠梦别，往后每次路过牛车水，总觉得有点怅然，常常情不自禁地往路边或巷口的阴沟多望几眼，灰毛鼠则像神龙见首不见尾似地，不再出现。“千金买醉笑，糟糠养贤才’，“忍把浮云，换来浅酌轻斟”，我依然夜夜三杯，白天为稻梁谋，卖我的书陶字画，渐渐地把灰毛鼠也给淡忘了。
本来故事到此也该告一段落，讲的人不会厌倦，听的人也会觉得烦。那知灰毛鼠又闯进了我的小天地，而且好戏连场，也使我悟出了几许人生哲理，世态炎凉，鼠情冷暖，不逊人间。
真是流水落花春去也，南柯一梦总黯然。
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有事无事，总喜欢独自一人去逛牛车水，千万别误会，我可不是去寻“根”探“源”，寻“根”这大件事，自有自诩为文史研究者的先生们领队去忧去寻去探去干去吹去加以曝光，我却是纯粹出自一片念旧真情，愈是情真愈神伤，神伤总枉然。
步过天桥，正沿着板阶而下，就在天桥底下——
“咦——那不是灰毛鼠吗？”灰毛鼠仿佛预知我路过此处，在那儿专诚恭候似地。
“别来无恙，灰毛鼠大王，你可好。”我像他乡遇故知似地有点激动。灰毛鼠双眼无神，毛也脱落了许多，一副邋邋遢遢相，满身霉气。
难道灰毛鼠又来向我通风报讯，我下意识地望一望腕表，这回我计算好时间，撕了三张停车“固本”，还有半点多钟可用哩。像老朋友似地，一人一鼠，在牛车水漫步而行。那时正是午后三时左右，牛车水稀稀落落没有什么行人，那些路边摆档全都搬去又整齐又清洁的邻近小贩中心，当年的特有风光盛况，尤其是过年过节期间，那种万头钻动，摩肩擦踵，人山人海，水泄不通的喧闹场面，仅能凭记忆慢慢回味了。往昔的牛车水，它使我看到一个伟大的族系的延续，一个游离族系的坚韧奋斗；看到一缕缕袅袅的香火，香火迷漫中，是一团团剪不断，理还乱的民族血丝，每一丝血丝，都是一页页可歌可泣，荡气回肠的移民史。许许多多的艰辛的移民史，就构成了牛车水这一片沧桑。残墙片瓦，一栋一梁，都刻有历史的血印明证。我一边走，一边陷入沉思那痛苦的深渊，竟忘记了跟在我脚跟前后的灰毛鼠。这只牛车水的大灰鼠，会不会像我一样，也有那种“故土情深，销魂蚀骨”的神伤黯然亦枉然的痛苦呢?
我低下头来瞟了它一眼，但见它步伐轻浮，醉态蹒跚，邋遢中带着几分落魄相，又像有无数心事。偶尔避开行人，鼠目圆溜，双耳竖起，尖嘴蠕动，语无伦次。看它那醉眼忽而圆睁忽而半闭的惺忪之态，我真替它担心，万一这时窜出一只大黑狗或大花猫，瞧这独行大醉侠将如何逃命。天下醉猫何其多，醉鼠倒是第一回看到。我忽然想起了梦境中的鼠宫，再详端脚下这只灰毛鼠，这哪像当时与我把盏共游，位极九五之尊的一代天骄？它那满腹经纶，滔滔不绝的学者风采，和那全身都是诗的细胞的绝代诗哲模样及那义薄云天，豪气干云的战士风范全跑到哪儿去啦？难道说除了人间有沧桑，不堪回首话当年外，鼠间也有沧桑这回事吗?
鼠宫中那群前跟后随，肝胆相照，吃大块肉喝大碗酒，争先恐后，巴结奉承唯恐不及的的鼠兄鼠弟全溜到哪里去了；还有那批遥呼相应高颂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大儒大雅也都全失了踪影。真个是富贵荣华，过眼云烟，从虚幻中来，终归虚幻，这虚虚幻幻，幻幻虚虚，正如功名利禄，转头成空，有几个主辱臣忧，又有几个功成身退的，诗耶，儒耶，吏耶，仙耶，前不见古人，独怆然涕下；潴者，流者，峙者，镇者，此中有真意，问谁领会得来。还不若一个採菊东篱下的彭泽令，还不如一个柳永，雪月风花，无牵无挂，浪迹天涯，笑吟江湖，斗酒三千，赢得青楼薄幸名。有道是自古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这“王”与“寇”，一线之分，百年后，是王是寇又如何? 大灰鼠你也毋须太过英雄气短，这世态炎凉，你老哥还摸不清看不透吗？
大灰鼠当然是听不懂我那番话，说了也是白说。牛车水的地层下，是不是有一座如我梦境中的鼠宫，我还不敢断言，但鼠窝肯定会有的。鼠宫也好，鼠窝也罢，可有一点，牛车水的老鼠很多，倒是千真万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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