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牛车水的小洞天3
(狮城聊斋)
匆匆又过了几个月,日子总算过得还很惬意,早把什么灰老鼠忘得一干二净。记得那天为了寻找一尊十八吋的《曹雪芹》石湾陶塑,又来到了牛车水。
我深爱牛车水,但自从她摇身一变,扔掉土布棉袄,穿起绫罗绸缎,原本朴素的脸蛋儿刻意涂脂抹粉,红一块,紫一块,我就慢慢地不像从前对她款款细谈灯前事,月光人影两徘徊的那股殷勤亲切。我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牛车水虽然变了,不是我当年为她痴,为她醉,为她心仪的俏阿侬,我还是时时去拜候她。有时把头伏在她那低垂的乳沟,用食指按住她的小唇,不许她说话,听我叙旧,任凭檐前滴漏,点滴到天明。我是多么的希望,她有一天能洗尽铅华,还她本来面目。
行行重行行,又是一番感触——在心头。
脚也酸了,口也渴了,就在一摊凉水档前,一杯入喉,暑热全消,正待转身离开,忽觉脚下裤管仿佛有东西蠕动,我下意识地把脚一缩,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长尾大老鼠。这只大老鼠似曾相识,脑海中灵光一闪,那不是在吉宁庙前,被我一脚踢进沟渠的那只大灰鼠吗? 那时只是—时激愤,不齿大花猫所为,加上同情弱小乃是人类一种与生俱来的天性。它竟然还没有死?我一时乍惊还喜。却见大灰鼠忽然立起后肢,前肢作膜拜状,鼠须微扬,像在对我说话。我心中暗暗奇道;这大灰鼠难道也深懂儒学之道,懂得感恩?只可惜我虽“双语”勉强可应付,“鼠语”学校当年并没有教,唯有猛摇头,听来听去都是吱吱声,压根儿不知它在说什么。我瞅了它一眼,迈开大步,来到巷口,它竟不声不响地也跟着来。左看右看没有车,正要步过马路,这家伙也太放肆啦,竟然一口咬住我的裤脚,作拉扯状。光天化日之下,受鼠辈如此无礼欺凌,况且我李某人于你又有小小的救命之恩,这是什么意思!真是此可忍,孰不可忍,正想飞起一脚,却见鼠眼骨碌碌地转动,又用后肢立起身子,一副焦急相,仿佛有急事相告。忽然它纵身一跃,跃向一辆泊在路边的汽车挡风玻璃上,一口咬住那支扫水器。凡是我共和国的驾车人士,对扫水器一向非常敏感,我喊一声“糟啦”,转身穿过一条巷子,大踏步地跟着大灰鼠直奔停车处。
果然不出所料,远远地见到一个身穿淡褐色制服,撑着一把洋伞儿的女郎站在我汽车旁,透过大镜正在详端驾驶盘旁边的“固本”,又望望腕表,正待提起笔来执行公务,我已匆匆赶到她面前,笑脸盈盈连声对不起。那马来女同胞倒通情达理,正待多谢她放我一马,忽然见她低下头尖叫一声,脸无血色,如见到鬼似地连退几步,掉头就跑。我一阵纳闷,也吃了一大惊,暗忖自己一生光明磊落,脸上又无凶神恶煞之相,为何她会如此惊慌失措,狼狈落荒如遇鬼魅? 将脸儿往车窗玻璃一照:浓眉大目,鼻梁正直,鼻唇间“人中”分明,加上中庭饱满,颧高额广,虽无大富大贵大慈大悲之相,论五官倒算是端正。
最近浓烟蔽日,雾气重重,敢情又是撞邪啦。正自我一番忖测,猛然看见大灰鼠正从车底探出头来。
不禁哑然失笑。女人一般上除了怕毛虫蟑螂外,听说也怕老鼠。
“多谢你啦,大灰鼠。”
大灰鼠像听懂人话似地又立起后肢,吱吱叫地摆着前肢仿佛在说:“区区小事,切莫挂齿,恩公,莫谢………”
我打开车门,正想离去,大灰鼠像有点依依不舍地,又是蠕动着小嘴,打躬作揖,双目炯炯有神,一副必恭必敬的神态。
我人话官话听得多啦,假如能听得懂一点鼠语,那该多有趣! 不禁多望了大灰鼠几眼。眼下这只大灰鼠完全变了,不再是脏兮兮地令人作呕。只见它毛色光鲜,蓬蓬松松,身广体胖,一副养尊处优态;它竟然还在我面前踱起方步,左顾右盼间,俨然像一个“百万元户”,一丝儿也找不到当时在吉宁庙前被大花猫穷追又诈死的那副落魄相。人有“三灾九难”,也有“三富九贵”,看来鼠世间也是如此。易经卦曰:飞龙在天,亢龙有悔,意即飞黄腾达日,当心也有踢门槛的一天,大灰鼠呀,你可要好自为之。我的那番临别赠言,看来鼠辈是无法领悟的啦。
就在辞别大灰鼠的当天晚上,可能是感触良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竟然梦见自己身置鼠宫,与灰毛鼠把盏对饮,把臂共游,还行令猜拳,畅论天下大事哩。(此处有许多荒谬怪诞,恐惹人言笑,故总共删去三百八十九个字)。
鼠宫极尽豪华,笙歌不绝,余音绕梁,把游共盏间,我才知道原来灰毛鼠并非泛泛鼠辈,它年青时,还曾出生入死,是一名鼠民战士哩,(荒唐!荒唐!)。最近它还被册封,忘记是何官职,总之看它入主鼠宫,三步一岗,门禁森严,必是“位极鼠臣”,难怪如此神气。
杯影交错间,陪坐的都是当代海内外雅士高儒。灰毛鼠显然兴致极高,竟然即席高歌一曲:“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兮一去不复返”。嗓子虽尖了一点,然豪迈之情,竟不逊天下第一剑客的荆轲先生。江湖一统,满宫尽披黄金甲,鼠宫端的是极尽风光,而鼠辈中有如此照遇和豪情壮志者几稀矣,不禁动容,凄然泪下。
“痛快,痛快!再来一杯………”
“不,不行啦……”
“难得兄弟大驾光临,草舍生辉。来,来,来,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管他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有道是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荣华富贵,乃过眼云烟也,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罢了,罢了,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酒后最易吐真言,显才情;真想不到灰毛鼠也会学人沾风附雅,听它东凑西拼,也真他妈的有板有眼哩,连恩公也改口兄弟啦。
“大王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一统江湖,立万世不朽之基业,愿吾王洪福齐天,万岁万岁万万岁……”。忽然下座文武百官,那些文丞武尉,群儒众雅一阵骚动,举杯齐声高奏,颂声不绝。我猛然一惊,这灰毛鼠原来还是万岁爷哩,这回真是看走眼啦,心里反而有点惴惴不安。“众卿家平身。”只见灰毛鼠龙颜大悦,眉宇间颇有得意之色,忽然长叹一声幽幽道,倒大出我意料之外。
“听说你们人间神州出了一位邓公小平,此公有句千古名言:不管黑猫白猫,只要会抓老鼠的猫,就是好猫。人间有‘猫论’,我们鼠间也有一套‘鼠论’,那就是:不管黑鼠白鼠,只要是敢捋猫须的鼠,就是好鼠。唉……”又是一声长叹。
“兄台何故如此长吁短叹?”我睁开醉眼忙问道。
“兄弟你有所不知,想当年寡人在牛车水,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将台点兵,三军用命,南征北讨,偷油窃蛋,见过猫儿无数,然朕众将领士卒中,别说捋猫须,听见猫名猫叫脚就软;鼠国上下议院,都是食君禄的唯唯诺诺之徒,贤卿家难寻呀,可悲,可叹………”酒后易乱性,多牢骚,但如此坦言直语,也不失是鼠辈中一名血性汉子,不禁肃然起敬,于我心有戚戚焉。
鼠宫中略嫌昏暗,且有阵阵怪味,呆久了有些浑身不自在。“剑气非关月,书香不是花。”主人虽然盛意拳拳,宾主甚欢,然无剑无书,无月无风,诚为美中不足。灰毛鼠深知我意,歉然道:“兄台姑且仗剑江湖载酒行,书中自有颜如玉,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兄台暂且委屈一番。不瞒兄弟,此宫共有九穴,有快铁连系,此为中宫,深藏地底下,故难见天日,故昏暗无光;至于阵阵怪味,乃是你们人间秽气,兄台当然有些不惯。”
什么,深藏地底下? 我悚然一惊。
“兄弟切勿惊慌,乾完这一杯,待小弟掌灯引你出宫。”
穿庭过院,曲曲折折,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忽然眼前一亮,耳畔还微微可听到淙淙的流水声,怪味也愈来愈浓。
“兄弟,到了,此处为中宫出口,出了这个宫门,你自然会认得路回家,你我缘份尚未了,后会有期。”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兄台但请留步,多谢兄台盛情招待,有空请到金文泰寒舍一叙,后会有期……。”
一番依依不舍,自不在话下。
我正一脚跨出宫门,眼前大放光明,眼花缭乱。猛一抬头,只见一个巨大无比的牌楼,挂满红彩和灯笼,牌楼两侧各有一条大青鲤跃出水面,正中写着四个大字:“年年有余”,端端正正,非常工整的魏碑广告字。
“咦——那不是牛车水天桥上的迎春牌楼吗? 今天早上,我还从它的牌坊下穿过哩。”
“年年有余……年年有余……”对啦,一点没错……。”我喃声道,正狐疑间,忽听大灰鼠尖叫一声:“贤弟小心!”只见一个毛茸茸还露出尖爪的庞然巨物如从天而降,劈头掩盖下来,这一惊可非同小可,梦也给惊醒了。
“是猫,猫,快逃……快逃……”我失声叫道。
“什么猫,在哪里?我看你呀,准是发恶梦啦………”是我“那一半”的声音,还摸摸我的额头:“今晚你怎么啦,看你翻来覆去,一直在说梦话,还吟诗作对哩,快点睡吧,几点啦,明天早上记得去还路税,最后一天啦……。”
真是活见鬼,我生平大大小小,不知做过多少梦,如梦见沿路拾钞票,一场欢喜一场空;还有梦过群蛇蠕动,醒后吓出一身冷汗;绮丽的梦当然也有,这种事不便细说。但梦见在牛车水的地底阴沟里,与鼠辈对酒当歌,煮酒论英雄,又险为猫爪所伤,这种梦,还是第一遭哩,真是见你的大头鬼,这回真的是撞邪啦。
论坛模式查看查看(181)回复(0)好评(0) 差评(0)
加入收藏
编辑
审核
TA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