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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水的小洞天5

2008-01-17 23:19:42

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牛车水的小洞天5
(狮城聊斋)

        来到一间阴暗的小铺口,老张正好从那半掩着的门探出头来。

        “喂——李先生,等你好久啦。”一个年近古稀,穿着一件白里透黄的圆领汗衫,下身纯银扣链系着一条黑绸裤的老伯,微秃的额头还淌着几粒汗珠。

        “上回那批货,全给水货整死啦,人家十八寸的‘东坡赏荔’和‘迎福归堂’才卖三百多块,还是刘泽棉的釉里红哩,‘吹箫引凤’也不过七百多块。”

        “李先生,真金不怕火,货比货吗。”老张是这行的老行尊,我半路出家,全听他老人家的。   

        “还有什么新货色吗?”

        “行情太坏啦,新货质地又差,全是三级次等货,规格货又满街是,价钱贱到可以当垃圾,我年纪一大把啦,少做少赚,打发日子算了……。”

        说真的,这个年头,行情委实太坏拉,有时连苍蝇都没得拍,老张猛摇着头,又道;“架子上那些你就全搬去好啦,也没几件,加上这四尊‘三英战吕布’都是压老本的仓底货,全是—级龙虎精品,给你赚钱,给你赚钱。”

        “仓底货,一级精品?不会是卖不出去的全塞给我啦。”我半开玩笑道。

        “你是识货者,看了就知道,这些都是我自己保留下来,多少价钱都不想卖的,老兄弟,如果不是行情坏,我收了这么久还会出让吗?”老张说的全是实话。   

        “你们这些读书人,全都不是做生意的料,做生意应当货如轮转,还讲什么鬼缘份,样样当宝,死抱着不放。”老张说得也有一番道理,我就有几个开小铺头卖旧书的朋友,搞到一穷二白,挨到半夜还要赶稿还债哩。

        忽然老张脸色微微一变,悄悄地闪进那昏暗的铺头里,又探出头来,手中多了一把长柄扫把,一言不发,就向我脚下扫来。

        “打死你……打死你……”

        “干……干……干什么你……老张………”低头—看,一头尖嘴黑物吱的一声,往铺头前沟渠一跃。

        原来刚才与老张一谈一唱,竟忘了脚底下的大灰鼠。只见老张还气咻咻地猛然向阴沟啐了一口,喃喃地又骂道;“死老鼠,死老鼠………”我瞟了沟渠一眼,对老张说道,“跑啦,老张,何必为一只老鼠生这么大的气。”

        “小李,你不知道,我给这些老鼠可害得惨啦,上个月架上一尊十二吋的象牙雕千手观音,就是给这些死老鼠打翻落地,跌个粉碎,天底下只有这么一尊,一千多块钱被风吹啦,你说该打不该打。”老张似乎怒气未消,用扫把往阴沟猛打着,边打边咒。

        “死老鼠,死老鼠……打死你,打死你……”

        “好啦,好啦,老张,它又不是故意打碎你的观音,再补回去便宜便宜卖掉就算啦。”

        “小老弟呀,你以为是断头断手断脚么,那几十根比牙签还细的小指头,你一根一根去补给我看好啦,不要再提了,算我倒楣就是。”

        “老张,看开一点嘛。”我好言相慰,老张还是喃喃地咒骂着,我倒替灰毛鼠难过。

        “小老弟呀,还有更气人的哩,”老张把扫把往铺内一丢,又道:“老鼠偷油吃,还有老鼠偷蛋,一只抱,一只咬尾拖,你有没有听过老鼠偷酒喝?”

        “老鼠偷酒喝,老张呀,有这回事吗?”

        “就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昨晚上我半夜喝剩的那瓶五加皮,今早起来酒瓶翻了,滴酒不剩。”

        “你怎知是老鼠偷吃的?”

        “那还用说,人证物证俱在!”老张额上青筋暴起,连声音都有点抖。

        “什么人证物证,难道你亲眼看到它打翻酒瓶偷吃?”

        “我倒没有亲眼看到,但空瓶旁还留下几粒像米粒大小的老鼠屎,这不是物证吗,你说气人不气人!”

        “还有,小李,这些日子来,牛车水大街小巷老鼠好像特别多,你是读书人,可知道是什么原因?”

        “我怎么知道。”口中如此说,心中却暗骂老张:“读书人又怎样,难道读书人都是通天晓吗?”转念一想,这也不能全怪老张,他如此抬举读书人,自有一番逻辑可寻,放眼天下,不谈齐家,就说那些治国平天下的,不都是读书人吗?劳心劳力,治与受治,孔先师不是说得一清二楚吗?阁下有没有听过或看过一个不识“之无”的杀猪屠狗摆摊卖榴槤之辈当立委部长或总统的吗?读书人又大多以读书多寡,文凭大小为准则,但读书人也不是个个都能平步青云,自古以来,宦海鼠辈横行,那些正直清廉之士有傲骨的读书人每每不是首当其冲,远走高飞,倾家荡产,就是两袖清风,倒是可信之说。

        “我看这可能跟牛车水将被拆除有关。”我胡扯道。

        “牛车水被拆关老鼠什么屁事?”

        “我说老张呀,你有所不知,关系可重大啦。老鼠是见不了光的,住在阴暗的脏沟里,牛车水这么一拆一修,整整齐齐,光光亮亮,又乾乾净净,那不是轧了它的老巢吗?但它又无可奈何,所以只好晚上出来偷喝你的五加皮消愁解闷呀!”

        老张微微点头道:“还是你们这些读过书的有见识,说得有几分道理。”

        其实,我根本就是在胡扯一通。天底下偷油偷蛋的鼠辈太多啦,偷酒喝的老鼠一定是鼠仙。忽然我灵光一闪,猛然惊觉,想起醉态蹒珊的灰毛鼠,难道……难道……,果是灰毛鼠干的,看来有关当局的“破旧立新”,也殃及吾友灰毛鼠了。

        载了满车的“李白”、“杜甫”、“竹林七贤”、“八大山人”、“鲁迅”,还有“白石老人”、“风尘三侠”、“常山赵子龙”、“智取威虎山”和醉态阑珊的“史湘云”,也载走了我一颗沉重的心。“打死你……打死你………”老张那满脸的怒容,那恨之入骨的咒语犹在耳旁,我不期然地惦记着也嗜起酒来的又是战士、又是万岁爷、又是诗人的灰毛鼠。

        后来在报上知道牛车水又要回复昔日古朴,富有地方色彩的风貌,我心中暗暗地为灰毛鼠祝祷;灰毛鼠呀,你看我烟都少抽了,你老哥行行好,乘戒酒运动未展开前,把酒给戒了吧!”

尾    声

        自那次灰毛鼠跃入沟渠后,我再也没有看过灰毛鼠。我从来没有把我这段“人鼠奇缘”告诉过任何人,我怕世人那怀疑的眼光,说我写小说最擅编故事胡扯。我喝酒,喝得更多更多,这年头,神话听得太多,就多我这个“人鼠奇缘”也无伤什么大雅。

        牛车水我还是时常去,有时去旧货市场逛逛,有时去看看老张,但更多时候,我是去牛车水天桥下阴沟旁那我险招猫吻的那个小洞天,有时童心未泯,竟然有几次还带了一粒蛋,左看右看没有人,悄悄地把蛋放在洞口。我是多么的希望,希望灰毛鼠从洞口中探出头来,然后一人一鼠,毫无拘束地在牛车水漫步,直到夜幕低垂,直到天明……。一人一鼠,一唱一和,手执红牙拍板儿,再唱一曲:

        “牛车水,俏阿侬,一把辛酸泪,满纸荒唐言。人道我痴,人说我醉,我若不痴不醉,又怎会——寂寞神伤,浅酌低斟,醉眼看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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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琴煮鹤的个人空间
焚琴煮鹤 发表于 2008-01-19 12:12:21
有意思的小说,人物个性鲜明,似是有原型的。

竟然还喂老鼠鸡蛋,真是东郭先生。
舟舟小筑
舟舟 发表于 2008-02-02 19:35:57
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平常的对话,却蕴涵着对古迹的依恋与不舍。
行云流水般畅达的文笔,不知不觉将读者引向深沉的思考……
冷眼观 发表于 2008-02-03 11:25:01


牛车水,俏阿侬
这味道……
李拾荒
李拾荒 发表于 2008-02-19 00:22:06
回复 #3 舟舟 的帖子
谢赏析,正如老北京总多少对胡同四合院有所依恋,但这篇小说另有重点,有空慢说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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