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落叶
落叶啊,每分每秒都在飘,不管刮不刮风,下不下雨。只要有树的地方,就会有落叶,就会有那种令人悲秋的落叶季节。南国虽然没有春夏秋冬,没有季节的循环,但在我心里,却因落叶而有了季节。
我家楼下,是个停车场。每天清早,总看见一位驼着肉峰的老人家,在停车场上默默的扫着落叶;除了扫落叶,似乎没什么事好干。他跟落叶之间,仿佛有聊不完的话题,或说,他的整个存在,是跟落叶有血肉相连的关系吧。
停车场颇大,可停泊整百辆车子。四周围都是绿荫环绕,都是些高大粗壮的树,有相思树、凤凰木、青龙木,还有被称为南国枫叶的榄仁树,好似给这噪杂的停车场缀上一条珊瑚绿。
这里不分昼夜,只要有风,枯枝坠地,落叶纷纷扬扬。特别是晨晓时分,满地都是一片片、一堆堆的落叶,像落了一场霜雪。看叶片上的露珠,就知道许是夜来更深时刻下了雨。含着水分的叶子,沉甸甸的,扫起来得多花力气呢。
驮着肉峰的老人,依时依刻出现在停车场上,比时钟还更准时;即使下大雨,满天雨蒙蒙,他仍然驮着肉峰出现,用他那把长长的椰扫,一下一下地扫着。换了另一个人,绝对会躲在组屋楼下等雨停。
清晨,大地刚刚苏醒,我从楼上望下去,零星的灯火掩映着他那弯曲的背影,在车与车的间隙晃动着。沙沙沙的声韵,在这寂寥的空间里像鬼魅一样飘忽着,但听在我耳里,却好似遥远山谷里的灵泉的叮咚声。
有时下了雨,蒙蒙的雨雾中,只见他慢慢的挪动着蹒跚的脚步,一个车位一个车位的扫着。登时,感觉热辣辣的泪在眼眶里打转,很想冲下楼,为他撑一把伞……
看不出他的年岁,也不知道他已扫走多少日日夜夜。打从我搬来这座组屋开始,他就已出现在停车场,那时他还有一头半黑的发。如今,发都变成灰白的了,满脸的皱纹,活像龟裂的地表,干瘪的四肢,加上那座一晃一晃的肉峰,确实叫人想起孤清的雪山,雪山上孤零零的松。落叶被扫出来了,拢成一座座小丘。
这时,才看到他瘦削的焦黑的脸,稍稍浮出一丝笑容,就坐在浓荫底下,默默的抽烟默默的喝着早已凉透的苦咖啡,这算是他最奢侈的享受了吧。我不晓得他住在哪儿,也许是附近吧,但除了在这停车场,我没碰见他在组屋区的其他场所。
落叶扫不尽啊,今天扫完了,明天又落得满地;树叶根本不理会老人的艰困,只管自己的忙碌自己的新陈代谢;今天落尽了,明天又抽出新芽,几十棵树竞相生长竞相把朽败的叶子抖掉。老人似乎也不介意这大自然的恶作剧,只管自己的忙碌,日复一日地,从不间断地。
啊!那沉沉的肉峰越驮越沉了,椰扫也越扫越稀了,明天越走越远越静悄。
落叶,仍在飘,仍在飘。
东边、西边、南边、北边。
短短、长长、长长短短。
晓雾、晨星、晚霞、夜雨、夜风。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落叶,飘啊,飘啊,飘啊。
老人终于扫尽他人生中最后的一片落叶,然后悄无声息的走了,停车场忽然变得沉静。
大概他已化为另一片落叶吧,在深深深深的夜里,在东边、西边、南边、北边,在月落乌啼的那一刻,在风声飒飒寒雨飘零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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