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生的个人空间

第二 章 “ 期 待 视 域”

胡赛 尔 与 海 德 格 尔 在 各 自 的 思 想 著 作 中 都 提到“ 视 域” 的 问 题， 科 学 哲 学 家 波 普 尔 和社 会 学 家 曼 海 姆 最 先 将“ 期 待” 与“ 视 域” 合 起 来 加 以 使 用。 文 艺 理 论 家 姚 斯 充 分 阐述 了 这 一 概 念。 在 姚 斯 那 里， 期 待 视 域 主要 指 读 者 理 解 之 前 对 作 品 显 现 方 式 的 定 向性 期 待， 这 种 期 待 有 一 个 相 对 确 定 的 界 域，此 界 域 圈 定 了 理 解 之 可 能 的 限 度。 期 待 视域 有 两 大 形 态： 一 是 在 既 往 的 审 美 经 验（对 文 学 类 型、 形 式、 主 题、 风 格 和 语 言 的审 美 经 验） 基 础 上 形 成 的 较 为 狭 窄 的 文 学期 待 视 域； 二 是 在 既 往 的 生 活 经 验（ 对 社会 历 史 人 生 的 生 活 经 验） 基 础 上 形 成 的 更为 广 阔 的 生 活 期 待 视 域。 这 两 大 视 域 交 融构 成 具 体 阅 读 视 域。

期待 视 域 既 是 阅 读 理 解 得 以 可 能 的 基 础， 又是 其 限 制。 当 一 部 作 品 与 读 者 既 有 的 期 待视 域 符 合 一 致 时， 它 立 即 将 读 者 的 期 待 视域 对 象 化， 使 理 解 迅 速 完 成， 这 是 阅 读 一般 通 俗 作 品 时 的 状 况； 当 一 部 作 品 与 读 者既 有 的 期 待 视 域 不 一 致 甚 至 冲 突 时， 它 只有 打 破 这 种 期 待 视 域 使 新 的 阅 读 经 验 提 高到 意 识 层 面 而 构 成 新 的 期 待 视 域， 才 能 成为 可 理 解 的 对 象。〔5〕

无疑 地， 普 通 读 者 的“ 期 待 视 域” 与《 灵 山》这 部 文 学 作 品 之 间 是 有 相 当 大 一 段 距 离的。 用 作 者 本 人 的 话 来 说，《 灵 山》 是 “以人 称 替 代 人 物， 以 心 里 感 受 来 替 代 情 节，以 情 绪 变 化 来 调 整 文 体， 无 意 讲 述 故 事 又随 意 编 造 故 事， 类 似 游 记 又 近 乎 独 白”〔6〕。

事实 上， 这 段 告 白， 使 人 发 觉《 灵 山》 依 然 是在 相 当 大 程 度 上 承 袭 二 十 世 纪 初 在 欧 洲 兴起 的 意 识 流 小 说 的 创 作 手 法。 意 识 流 小 说的 理 论 先 驱 亨 利 詹 姆 斯 的“ 真 实 论”， 普 鲁 斯 特 的“ 主 观 真实 论” 和“ 时 间 观 念”， 乔 伊 斯 的“ 非 人 格化”、 吴 尔 芙 的“ 内 在 真 实 论”、“ 试 验 主义”， 福 克 纳 的“ 时 间 观 念”， 都 对 传 统 小说 模 式 进 行 了 彻 底 清 算。 概 括 起 来， 意 识流 小 说 的 创 新 有 以 下 四 点：

第一、 作 家 退 出 小 说， 不 再 包 办 一 切， 只 客观 地 描 写 事 物 在 人 物 意 识 上 留 下 的

印象， 记 录 人 物 意 识 流 动 的 轨 迹， 取 消 传 统小 说 所 必 不 可 少 的 故 事 情 节， 要 求 人 物 自己 直 接 去 展 现 他 们 的 思 想 意 识；

第二、 摒 弃 传 统 小 说 中 对 典 型 性 格 的 刻 画，以 及 为 陪 衬 典 型 人 物 而 自 然 应 有 的 对 人 物所 处 的 社 会 环 境 和 自 然 环 境 的 描 写， 意 识流 小 说 甚 至 连 人 物 的 姓 名 与 性 别 也 不 交代， 主 要 以 挖 掘 人 物“ 意 识” 来 写 人， 形 成内 在 的、 主 观 的“ 真 实”；

第三、 大 量 采 用“ 自 由 联 想” 和“ 内 心 独 白”，“ 自 由 联 想” 可 以 开 掘 人 的 潜 意 识 活 动， 它带 有 强 烈 的 随 意 性、 跳 跃 性， 能 极 好 地 表现 突 兀 多 变 的 内 心 世 界，“ 内 心 独 白”以 视角 的 主 观 性、 语 言 的 片 断、 不 联 贯 性 和 意识 活 动 的 流 动 性 和 音 乐 性 为 特 征， 它 能 够表 现 人 物 潜 意 识， 是 意 识 流 小 说 的 最 大 特征 之 一；

第四、 意 识 流 打 破 传 统 小 说 的 故 事 情 节 在 时间 上 发 展 的 单 一 的 线 性 结 构， 以 及 单 层 次的 叙 述 结 构， 代 之 以 时 序 互 相 倒 置、 互 相渗 透 和 多 层 次 结 构， 这 种 时 间 观 念 的 改 变是 小 说 的 重 要 革 命， 柏 格 森 的“ 心 理 时间”、 威 廉 詹 姆 斯 的“ 感 觉 中 的 现 在” 为 它 提 供 了 理论 依 据。 意 识 的 流 动 性 是 过 去、 现 在、 将来， 互 相 颠 倒、 互 相 渗 透、 交 叉 重 叠， 进 而导 致 作 品 在 时 间 和 空 间 上 形 成 了 多 层 次 的结 构。〔7〕

《灵 山》 基 本 上 全 面 承 继 了 意 识 流 小 说 在 革新 传 统 小 说 的 以 上 四 个 方 面。

此外，《 灵 山》 在 语 言 的 表 现 上、 在 人 称 的 使用 等 方 面 提 出 了 更 进 一 步 的 理 论 主 张， 进行 了 更 深 一 层 的 创 作 实 验。 除 了 采 用“ 内心 独 白”、“ 自 由 联 想”， 除 了 把 现 实、 回忆、 幻 想、 虚 构 交 揉、 重 叠、 穿 插 以 制 造 心理 的 多 层 面 向 度， 小 说 的 主 体 递 进 更 以 清晰 的 现 实 叙 述 ―― 第 一 人 称“ 我” 之 线 索，并 行 交 错、 编 织 镶 嵌 于 以 心 理 构 思 对 象“ 你” 为 主 导 之 另 一 线 索 中。“ 我” 之 线 索 以眼 见、 身 经 之 奇 人、 奇 俗、 奇 景 构 成 客 观经 验 世 界 的 推 进；“ 你” 之 线 索 以 经 验、 虚拟、 意 景 中 唤 起 的“ 她” 为 伴， 矛 盾 递 增，行 进 成 主 观 臆 想， 但 却 多 彩 多 姿 的 另 一 世界。 穿 插 于 这 两 条 主 线 之 内 的， 有 故 事 之中 套 入 的 故 事， 有 行 程 中 不 断 冒 出、 一 时间 里 解 也 解 索 不 开 的 迷 思； 超 越 在 这 两 条主 线 之 外 的， 有 主 人 公 矛 盾 解 析 的 自 白，有 在 主 线 交 汇 焦 点 上 演 绎 交 织 的 语 体 实验。《 灵 山》 结 构 复 杂， 正 如 人 生 之 玄 妙 幻化 的 繁 复 本 相； 徇《 灵 山》 旅 程 的 步 步 深入， 也 正 如 历 人 生 之 旅 途， 在 其 中 参 与 对生 命 本 体 一 层 又 一 层 的 渗 透 与 体 悟。

《灵 山》 超 出 传 统 读 者 的“ 期 待 视 域”， 其 结构 的 复 杂、 阅 读 的 困 惑 令 读 者 发 出 怨 道 声纷 纷。 当 读 者 仍 在 期 待 被 精 彩 的 故 事 情 节带 入 理 想 或 梦 幻 景 地 之 时， 作 者 却 只 身 倘佯 于 另 一 番 的 求 索。《 灵 山》 的 本 文 不 以精 彩 悬 疑 的 情 节 牵 动 读 者， 取 而 代 之 的 是对 现 实 人 生 的 直 面 相 对； 仿 佛， 作 者 倒 是更 加 愿 意 从 温 柔 之 乡、 惊 险 虚 幻 之 地 拉 出读 者， 迫 使 其面 对 一 种 作 为 人 之 存 在 通 常倾 向 于 逃 避 的“ 不 愉 悦 景 况”； 与 此 同 时，《灵 山》 也 卸 下 了 众 多 读 者 对 文 学 作 品， 尤其 是 对 获 得 至 高 荣 誉 的 文 学 作 品 所 寄 与 殷殷 厚 望 的 “ 理 想 光 环”； 以 此 代 之 的 是，《灵 山》“ 无 情 地 逼 迫” 读 者、 邀 请 读 者 在 作品 所 呈 现 的 纷 繁 与 灰 暗 中 清 醒 地 思 考 ―― 正 如 杨 炼 所 说： 我 看《 灵 山》 时 感 到， 这是 我 读 过 的 惟 一 一 部 始 终 保 持 对“ 写 作” 的 清 晰 意 识 的 汉 语 长 篇 小 说。〔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