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左非右 不中不洋 里通外合 忽东忽西
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为黄彬华文集《从东南亚看东北亚》作序
世界华文媒体有很多造诣深厚的长辈,一直让我仰慕和钦佩。他们毕生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为自己挚爱的事业倾注了心血和精力,从不懈怠。我感到庆幸的是,作为一个晚辈,总有一些因缘际会让我有机会与这些学有专长之士相知相识,不仅从他们身上学到了知识,而且还在日常交往中体会到做人为文之道。而在这些人当中,就有黄彬华先生。
论年龄,黄先生是我的父辈;论新闻从业生涯,他是我的师长;论日本问题研究,他是我无法望其项背的前辈;论个人交往,他是一位敦厚温良的忘年之友。在这样一位长辈面前,我当然有自知之明,这就是为什么当他嘱我为这本文集写序时,我感到受宠若惊。我深知,无论是学识修养还是人生体验,自己都没有这样的资格。但黄先生十分坚持,并且认真地列出了几大理由,使我拂逆不得。其为人之谦逊与真诚,由此可见一斑。
当然,我毕竟也有其他人所没有的独特条件。在过去七年里,因为主持编辑《联合早报》“天下事”评论版的缘故,我一直是黄先生评论文章的第一读者。这本文集里的大多数文章都由我编辑发表,所以现在再次拜读,许多往事会随之在脑海泛起。可以说,在新加坡本地和海外无数读者中,我是黄先生评论文章的最大受益者。
我自认为对国际政治和外交关系充满好奇和激情,对日本内政及其外部世界的关系也很有兴趣。但由于不谙日语,加上关注的重点有限,所以认识比较肤浅,对战前和战后日本与东亚国家错综复杂的历史关系也是蜻蜓点水。在这种情况下,黄先生充满真知灼见的评论文章,就成了我补课的好教材。有好几次,黄先生很客气地对我说,这些年我帮他审稿,一定感到很烦,“因为我的中文烂,让你花了不少心思”。但实际上,我对日本政治、社会及其外交事务的了解若是有一些长进,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我非常用心地拜读了他的每一篇文章,从中汲取了大量的知识养分,也激发了很多思考。
诚如早报的很多读者所熟知,黄先生的大多数评论都是以日本内政外交为焦点题材,但其视野绝不局限于日本,而是涵盖了整个东北亚。从日本的角度看中国,从中国的角度看日本;以历史的视角审视现实,从现实的角度反刍历史,直至站在当代世界战略大格局的高度,寻找其中互为因果的规律,探讨东亚大国乃至政经发展的趋势。这种观察和评论的方式,是黄先生很多评论文章的最大特色,也是他在东北亚问题的评论中得以独辟蹊径、独树一帜的重要基础。
就我个人了解,从事某个领域研究的国际问题学者和专家,毫无疑问都是专精而深入,但宽度和广度往往略有不足。作为长期潜心关注日本问题的学者兼评论家,黄先生对日本问题的研究同样也是深入和专注,但其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不被各种动态的细节所困住,不把日本问题孤立起来研究,而是跳脱繁杂的现象,把目光辐射到更大的国际格局。在经济全球化、国内和国际安全难以分割、本国利益与外国利益无法绝缘的当代世界,这一点是任何一位国际时事评论者都应该具备的基本素质。只有把握了大格局,看清了大趋势,我们的思考才会深刻,观察才会准确,观点才有高度,结论也才符合现实。黄先生的评论文章之所以有看头,观点之所以有很高的参考价值,就在于他把整个东北亚,包括中国和朝鲜半岛在内,都一并纳入了自己的视野和思考范围之中。
要在东北亚的大格局下研究日本,中日关系就是不可回避的重大课题。在这本文集中,黄先生的很多评论都涉及到中日关系,原因就在于此。从平常零零星星的交谈中,我也感觉到黄先生考虑最多、也最为用心的一个课题,就是异常复杂而敏感的中日双边关系。作为新加坡的学者和时评家,黄先生在观察和评论中,主观上显然是力图保持平衡和超脱,这一点是无可置疑的。但是,我认为无需讳言的是,作为一位深受中华文化影响的老报人,他在文章的字里行间,也时常隐约透射出对本身文化的深沉情怀,对中国发展时局的关切,以及对中国崛起之未来的期盼。黄先生这一代人曾经亲眼目睹过战争所带来的屈辱,经历过民族衰亡的危急时刻,其内心深处的历史正义感以及对自身文化的荣誉感,不仅完全合情合理,而且也是令人激赏的。
我还记得,在小泉纯一郎执政那几年,黄先生有关中日关系的评论文章相当频密,既对两国交恶的现状深感担忧,同时也试图借助对事实真相的冷静分析,提出可供各方参考的中肯见解和善意建言。他在一次电话交谈中说,对中日关系的一再恶化,小泉政府的所做所为难辞其咎,但在另一方面,中国的对日政策缺乏连贯性也是值得反思的地方。这后半句结论在平常听起来似乎没有特别之处,但我很清楚地知道,若不是对中日交往进行了长期的追踪和研究,就不可能得出这一切中要害的结论。
黄先生对日本政治和社会的深刻理解,对中日关系的独到观察,与他早年在中、日两国的生活经历也有很大关系。黄先生在少年时代从中国移民到新加坡,当时第二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接着他前往日本留学,在著名的早稻田大学渡过了几年青春岁月,相继获得了经济学学士和硕士学位。学成归国之后不久就涉足报界,先后在《星州日报》(早报前身之一)和《联合早报》担任社论委员兼言论版编辑。几十年脚踏实地,笔耕不辍如一日,即使在1997年退休之后依然不厌不弃,这就为他的厚积薄发开掘了一条悠长的思想之源。如此积累深厚的日本问题专家,在新加坡乃至整个东南亚都可以说是凤毛麟角。我有时候甚至会杞人忧天地感慨:像黄先生这样孜孜不倦研究日本和东北亚事务的评论家,将来在新加坡是否还会出现?
站在新加坡这个小岛上评论中日这两个大国以及朝鲜半岛的事务,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且能引起各方的重视,这并非是所有人都能达到的境界。这不仅需要具备不寻常的能力、视野和历练,而且还要有足够的文化自信。很显然,从这本文集的几乎每一篇文章中,我们都不难看出,黄先生的文化自信来自于他对中华文化的自豪感和坚定信念。假若没有文化上的自信,任何时事评论都会缺乏灵魂。
黄先生在嘱我写序时说,这本文集可能是他此生最后一本著作。闻听此言,我心中不禁生出一阵伤感。我真希望他能继续写下去,否则,至少对我而言,将无疑是一大缺憾。是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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