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空间

　　他目光呆滞、神色忧伤，悄悄地注视着前來吊丧的人群，久久不愿离去。

　　已經三天了，前來吊唁的人依然疏疏落落，除亲朋戚友的熟悉脸孔外，几乎見不到任何陌生人，所得帛金更是少得可怜。

　　“阿德啊……,你死得好慘! 我阿娟今后该怎么活……”岳母大人在灵前哭泣。妻像块木头般，呆立一旁，兒子小新正拨弄着金银纸。

　　他很欣慰，一向对他凶巴巴的丈母娘，也会为这沒出息的女婿流泪。然而瞬息间，耳边即传来了细微却十分刺耳的对话声。

　　“衰仔，学人跳MRT，真该死！”

　　“想博取同情、赚白金？偏偏不给！”

　　原來是两個陌生人，手里捧着当天的报纸，坐在那儿啃花生。

　　他心里有气：不给帛金也罢了，怎么可以出口损人？简直太沒人性！忍不住驱前欲与他们理论理论。倏地，一頁摊开的报纸挡住了视线，他定睛一看，发现在报纸的最下方，有一则极小篇幅、不显眼的社会新闻：“40岁散工有样学样，跳轨轻生，此风不可长……”，唉！竟然连死者的相片也没刊登出来。

　　细读之下，方知10天前某地铁站发生了一起惊天动地的慘案：“一名失业半年的中年汉，因生活陷入困境，跳轨了结残生。身体还断成了三截…….。当时媒体大事渲染，公众深表同情，纷纷前去慰问，丧家因而获得帛金50万，妻儿从此有好日子过……”

　　真是冤枉啊！兩个星期來他一直躺在医院的病塌上，晨昏莫辨，對于這位“先驱”的壯举一无所闻，何來学样？

　　那天医生进来诊断后对他说：“你的肺癌已快进入第三期，得赶紧动手术，不能再拖延……”

　　“手术与整个疗程大概需要3万元，大部分費用可动用Medisave1……”

　　可惜医生只了解他的危急病情，不晓得他的保健储蓄户头內，已空空如也！一年來频繁的进出医院，医药費除付現金之外，用的全是阿娟的保健储蓄。現款是跟岳母大人先挪借的，為此还得经常遭受她的白眼、嫌弃: 我阿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嫁个如此穷困潦倒又罹患頑疾的丈夫！

　　阿娟也是散工，薪水菲薄，這些日子來全靠她养家活口。日子虽苦，可她默默地承受，沒有半句怨言。她的保健储蓄户头，犹如一口枯竭的井水，恐怕也快被吸干了！

　　还有他们的小新，一个未满十岁的小男孩，本该活蹦活跳、快乐无忧地度过童年时光，却宛如第三世界里的不幸孩童一般，总是三餐吃不饱，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不知多久没尝到汉堡包的滋味了，放学后还得去沿戶兜售冰淇淋，过早地尝遍人间的疾苦！

　　当天傍晚他忽然心血來潮，提前出院！独自走向离医院不远处的地铁站……

　　灵車缓缓前行，阿娟和小新跟在後面，泪流滿面。

　　对不起啊！阿娟，对不起啊！小新，令你们如斯地悲恸哀伤，他在无声地吶喊。倘若提早的离去能減轻他们的负担，改善母子俩往后的生活，一切的牺牲也是值得……,决不后悔……,長痛不如短痛……

　　经过地铁站时，他无意间发现旁边刚竖立的牌子：“增设地铁月台围栏，近日动工”。

　　他摇摇头，微微笑，笑容慘淡而无奈。 随笔南洋网&wW%|8PT2f: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