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边一棵树

 

 

夏日最后的玫瑰

 

------巫漪丽，一个几乎要被人们忘记的名字，她的钢琴声留在整一代中国人的记忆中，而她把自己的晚年余晖留给新加坡。这是一个将一生交给音乐，和钢琴不离不弃的女人。

 

 

 

 

到网上搜索巫漪丽的资料，所获不多，唯一一篇看来较完整的介绍，是关于她母亲，宁波小港赫赫有名的曾经资助孙中山辛亥革命的李云书公的幼女李慧英。由这位极其贤惠能干的女人，又介绍了她的先生巫振英，旧上海最早期的留学海归，著名建筑师，以及他们的儿子巫协宁，中国著名消化学病专家，女儿巫漪丽，世界知名钢琴演奏家，小女儿巫漪云，复旦大学英语教授。这是一份非常重要的家世背景介绍，尽管，看起来与我面前这位满脸岁月满头华发的长者似乎没有什么关系。而事实上，我们除了感慨岁月无情，还是要说记忆如歌。这位自称“古来稀”的长者用带着一点回味与沉思的口吻向我介绍她的最近一张钢琴演奏专辑，她说，我知道，我已经来到这样一个人生阶段，我的专辑名字就叫“夏日最后的玫瑰”。我觉得，那就是我。口气中竟是一种执拗，那种骨子里透出的贵族气质。

 

 

 

巫漪丽出生于旧上海知识分子家庭。在她幼年时就表现出对于音乐的特殊兴趣与喜爱，回忆幼年往事，巫老师脸上的笑容变得明媚灿烂。

 

那时候我才6岁半，一次到姑姑家，我看到表姐在弹钢琴，那就是一段简单的乐曲吧，就把我给迷住了，后来舅舅带我去看电影《子夜琴声》，其中的主题曲《即兴幻想曲》，我就记住了，非常喜欢，连做梦都在想。

 

于是她的父母为她安排找老师学钢琴，一年后，她参加全沪儿童音乐比赛，没想到居然荣获第一名。她还记得那是1939年冬天，她记得因为家境不宽裕，妈妈只给她准备了一个硕大可以遮住她的小脑袋的蝴蝶结顶在头上，她觉得自己很好看。第一名的奖励是给她一个大大的银质盾牌和一面锦旗，她根本拿不动，是舅舅抱着她上台领的奖，她还记得，妈妈坐在台下热烈鼓掌，激动得掉下眼泪。

 

 

 

 

对于幼年时的第一次精彩公开亮相，巫老师说，其实那时候我太小，我演奏的作品程度不深，但是评委们普遍认为我的演奏有内容，不是单纯表现技巧。这其实也是我后来一直坚持的对于音乐对于演奏的理解和要求，技巧只是一个方面，音乐应该与人有关，应该有内容有感情，这样才可以相互交流。

 

巫老师后来在父母的支持安排下正式拜意大利著名音乐家梅百器（Maestro Mario Paci）为师学艺，这位当年上海滩顶尖钢琴教授，歌唱家，指挥家在中国音乐史上亦是一个重要奠基人物，梅百器的老师是著名作曲家李斯特的高徒SGAMBATI，而与巫漪丽同门的师兄弟还包括傅聪，周广仁，董光光，吴乐懿等。

 

巫老师是一个对艺术有信仰又执着追求的人，18岁那年她在上海兰心大戏院首次和上海交响乐团合作，演奏贝多芬第一钢琴协奏曲，全场轰动，反响热烈，由此明确了此后投身音乐的漫长人生道路。她首先加入上海交响乐团，1954年，离开上海，加入北京中央乐团。作为一个钢琴演奏家及室内乐演奏家，北京让她有了一个更为宽广的平台，甚至一帆风顺成为当时很年轻的“三名三高”（名演奏家、名作家、名教授、高工资、高职位、高待遇）。她以国家一级钢琴演奏家的身份参加了大量的演出，在国内很多城市表演，并到许多国家演出，如捷克斯洛伐克，阿尔巴尼亚，波兰，前苏联、冰岛、丹麦，印尼，缅甸等。巫老师还回忆起那时候乐团演奏要为广大工农兵服务，可是观众们对于这种形式的演出还不熟悉，有待普及教育，当年在四川重庆演出，舞台一角置放一架钢琴，就有观众问这个黑柜柜是干什么用的？她们首先要把钢琴完全打开，告诉观众钢琴的钢板、琴键、踏板等等，介绍钢琴的结构，并解释琴声是怎样发出来的，然后才开始演奏。

 

 

 

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忽然之间，天翻地覆，艺术家成了反革命，名教授被赶到小阁楼，她的邻居直接把西红柿酱丢在她的门板上，有人贴她的大字报，她和一些同事被送往北京郊区的干校接受劳动再教育。

 

但是她并没有离开钢琴，甚至因为钢琴因为音乐解救了她，很多个护田看水的夜晚，仰望星空，在她心里流动着的竟然是音符是旋律。她认为音乐本身是有生命的，它可以引领人们走到正路上来，我们从音乐中可以吸取的养料实在太多，而作为一个真正的演奏家，不应单纯炫技，还要增加更多的学识储备，如文学，艺术，哲学等以丰富自己的音乐内涵，这样演奏才更有深度更有感染力。

 

 

 

八十年代中，她去了美国，在熟悉的乐迷朋友中消失，其实她还是在音乐中，与钢琴相伴，在美国Chautaugua School of Music学习钢琴演奏及新的教学法。

 

1993年，机缘巧合，她受邀来新加坡教授演奏技巧，此后长期定居本地，曾担任多个合唱团体的伴奏，于是，本地观众偶尔会在舞台上见到这位被称作是“曾祖母级钢琴演奏家”的长者用琴声与你交流对话。她的演奏热情细致，音色饱满华美，节奏铿锵生动，她和其他演奏者或者歌者的配合，总是非常准确恰到好处，她所秉承的就是前苏联著名声乐家苏石林的教导“共同进入音乐的意境”。

 

 

定居新加坡这么多年，她的大量时间都用于教学，她将在美国学习的新教学法以及自己几十年来的演奏经验总结贯彻于教学实践。

 

她认为音乐应该注重感受，是一个感化的过程，所以对于年幼孩子不能只是以数拍子的方式强迫他们每天固定完成数小时的练习任务，而是培养他们对于音乐的感情，让他们沉浸在自己制造的音乐声中。

 

 

吴老师更是大胆提出任何年龄的人都可以学习钢琴演奏，她以北京市青年宫中老年钢琴联谊会为例，去年她应邀出席了他们在北京举行的十周年表演会，深为感慨，这些“老琴童”最大年龄已经90岁，他们因为种种原因在年轻的时候没有机会没有条件学习钢琴，但是他们是真正的爱乐者，对音乐有热爱，对自己有期待，所以才会在无限夕阳的时候开始学习，加上年长者心境平和态度持久反而可以收获。巫老师的学生中也不乏这样的年长者。

 

 

 

多年来，她的学生中有不少是已经取得英国皇家音乐学院八级考试文凭，或者获得其他殊荣和奖项，她只是感慨地说，因为精力有限无法组织这样一个中老年钢琴联谊会颇有些遗憾。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推广的文化事业。

 

 

她深有感触地说，大多数新加坡人是友善的，虽然她孤身一人在此，却处处感觉友情的温暖，她甚至觉得是为传播友谊在此弹琴，她并且认为新加坡有很好的经济基础，人们普遍素养很好，如果能够更多关注文化艺术，这个城市会更加优雅美好，她并且还在为此默默努力着。

 

*** 本文发表在《联合早报周刊》2008年9月14日“狮城伊人”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