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边一棵树

从锅碗瓢盆到柴米油盐

一个是北京厨师学校毕业的优秀生，一个是新加坡公司派驻中国的行政总厨，一个是凡事交待了就要做到最好的好学徒，一个是对工作要求甚高甚至挑剔苟刻的大师傅，晋华和金雄两人的最初相识，没少在工作中锅碗瓢盆噼噼啪啪争来吵去，如今，结婚十八年，发现柴米油盐虽然平常日子，却是真实人生。

李晋华（幼儿园老师，38岁），地道北京人，有着北方人的爽直坦率，快人快语，只是看着她过于纤细苗条的身材，很难想象她是一个北方人，更难以想象她曾经是专门厨师学校毕业的，上大灶，掌大勺的煮菜厨师。

高金雄（厨师，51岁），地道新加坡人，当年曾是拿着海外酬劳和津贴被派驻北京星级饭店的新方外派行政总厨。

1988年，刚满18岁的晋华因为学业表现优秀，被分配在北京一间星级涉外酒店工作，在那个年代，这是一份令人羡慕的工作，刚开始做工，认识了后来成为先生的金雄。

我问金雄“二十年前，中国的首都北京，你的印象如何？”不善言谈的先生，一脸平静，口气平和地说，噢，太不一样咯，和新加坡根本没得比，中餐没特色，服务没水准，关系一大堆，观念落后做事慢。原来，这是一位有思想，很善于总结的先生。

因为当时的客观环境，两个人在工作中时常会有争执摩擦，而且，不单和晋华，金雄几乎和所有中国同事、客户、供应商等都有沟通的问题。金雄要求员工全部进行英文训练，不单是服务生，包括厨师也要掌握专业英语，金雄要求他们不断创造新菜单，尝试新口味，大胆将中餐和西餐相结合，提高人们欣赏美食的品味，等等，金雄要做的改革实在太多，以至于大家叫苦连天。那时候，他们几乎每天十一点才收工，三点钟又要爬起来，五点钟就要为客人提供早餐。每天睡不到三四个小时。这样艰苦的磨炼，很多人不能坚持，不是做不到就是做不好，只有一个还小不起眼刚入行的晋华做到了。这样的辛苦也换来了餐馆业绩的直线上升，大家分得的奖金越来越多，也换来了对这位年轻骄傲的新加坡大师傅的尊重与好感。

当年“六四事件”发生，金雄突然接到大使馆的电话通知，要求撤离北京回返新加坡，而当事件平息之后，金雄再次重返北京，突然开口向晋华求婚，而当时晋华才19岁。问及为什么突然求婚？金雄解释，也不是突然，而是想很久，有比较的，澳洲，台湾，新加坡，新西兰，很多地方都去过，工作过，也认识过很多当地女孩，可是，这一次不一样，他告诉自己不可以错过。听起来很浪漫，其实现实生活并没有太多浪漫可爱的细节可言，相反，十九年前国情迥异，两个人的结合几乎充满阻力，不被接受，也不被看好，尤其双方父母及家庭，以至于最后折衷的办法是，他们既没有在北京大摆酒席，也没有在新加坡大宴宾客，就这样静悄悄简单结婚了，理由是如果离婚也静悄悄进行，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别人越是不看好的事，我越是要做好给别人看，大家都不看好我们的婚姻，可是我一定要做好，证明我们是幸福的，我们生活得很好。”有些倔强脾气的晋华这样说。

可是，1990年，当晋华第一次自己一个人来到新加坡住进婆家，对于当时单纯幼稚充满好莱坞梦幻电影情节梦想的晋华来说，还是不免感到有些失望。原来，新加坡也并不全是花园洋房，名车美酒，金雄一家四个兄弟姐妹和父母挤在一间组屋里，勤俭朴实的家人也并不是每天大鱼大肉山珍海味，仅仅是简单小菜配清淡潮州粥也是一餐，晋华住不到40天就飞回北京了。

生活的本质有时候亲历其中还是不能把握，因为需要时间，而生命就是一个过程，来自生活的磨炼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存在，只是，让这样一个年经没有更多涉世经验的女孩突然脱离社会，突然享受过多，其后又经历和承受很多，反而艰难不易。

晋华结婚的最初几年，因为金雄应聘中国其他城市的工作，晋华就常在新加坡，北京，南京等地跑来跑去，或者陪老公，或者陪家人，或者陪婆家，看起来挺逍遥自在。

1993年、1994年，他们的两个孩子相继出生，金雄也重新回来新加坡发展。

从1990年到现在，远嫁的晋华融入在新加坡，尝试做过很多不同工作。她曾经尝试做上门推销教育产品的销售员，每敲一次门都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气，如果遇到马来，印度同胞，更是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她也曾在保险公司做秘书，这是她做得最久的一份工作，超过四年半，可是毕竟每天面对同样的工作也是一种沉闷的考验。

再后来她独立承租一个摊位做西餐生意，毕竟是自己的本行，三个月之后，摊位已经能够赚钱，心里颇感高兴，可是因为租金太高，并且请不到帮手，难以为继，最后只好放弃。

庆幸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无论晋华尝试做任何工作，在背后始终默默支持她的都是寡言少语，性格沉静的先生。而在这个过程中，晋华坦言，生活教育了她，先生帮助了她，先生的踏实稳重是她最大收获和依靠。

2005年已经加入一间幼稚园担任幼儿老师的晋华突然被诊断患有子宫癌，她听从医生的安排，吃药和接受化疗，也让我明白为什么她看上去如此纤细苗条，那是一段身体和心灵都备受煎熬与考验的日子，倔强的晋华都忍耐承担了，我看到晋华眼里涌出的泪水，她说，她喜欢看到幼儿园小朋友们的活泼好动，纯真笑脸，因为这样的缘故，她每天早上做化疗，下午又回到幼儿园上课，她是暗自用这样的方法同时给自己做心理治疗，人们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忙里忙外，似乎有很多精神气力的女子正身患癌症，接受化疗，而当人们知道这一事实，又开始纷纷猜测，是不是生活艰难，要赚取微薄的薪水负担沉重的医药费。而对于一个远嫁的女儿，虽然自己已经建立自己幸福美满的小家庭，可是心里依然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牵挂，就是千里之外的白发双亲，于是，生病期间，晋华回了一次北京，她感觉她可能再也回不去了，再也看不见父母家人了，可是，生活在父母的身边，她却无法说出自已的病情，直到回来新加坡，做完化疗，病情得到控制，癌症被治愈，才敢向父母说出真相。

家是温暖的，尤其是自己一砖一瓦建立起来的，十八年，对于生命个体而言，也是一段相当长的时光，尤其是在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如今晋华金雄以及两个越长越高的儿子共同生活在新加坡，但是，北京并不遥远，两个虽然在新加坡出生长大，在新加坡接受教育的大男孩，和他们的爸妈一样对于北京有一种牵挂，他们时常通过越洋电话或者网络视频和远在北京的外公外婆沟通联系感情，一家人差不多每年都会回北京小住一段时间。我问金雄，现在的北京，印象如何，这位善于总结的北京女婿说，噢，太不一样咯，北京现在很进步，每个人都知道的。显然，这段异国婚姻见证个人的成长，也见证着国家的共同进步。

jin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