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边一棵树

乐香的故事

有些朋友听过乐香的故事，听过乐香的故事的朋友都说很感动，有位很感动的朋友带我认识了乐香。

阿香来自民风纯朴，固守传统的潮汕地区，1998年，她应聘一间本地教育机构市场执行员的工作来到新加坡。当时的阿香刚刚结束长达六年的初恋，伤心离开故乡，一段从18岁开始的爱情，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令人期待，可是，令人遗憾的是，身边的人经不起诱惑，背叛了最初的海誓山盟。

她不想自己的婚姻和爱情有裂痕有伤害，她选择放弃，忘记，远走他乡，所幸的是在新加坡做工遇到的第一位老板、老板娘都很友善，对于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打拼的年轻阿香非常照顾，而较少联系的阿嬷也重新取得亲密联系，对她非常疼爱，包括远房的叔伯姑婶也都十分友好，她甚至觉得自己将在新加坡开创一个崭新灿烂人生。我看过阿香十年前初来新加坡的照片，请纯甜美，是一个沐浴在阳光里的漂亮女孩。

也许真的是幸运之神眷顾，很快乐香在朋友的介绍下认识了做米行生意的阿里，站在高高大大一脸憨厚朴实的阿里的身边，阿香小鸟依人一般，感觉自己找到了靠山，心里踏实而满足。而最重要的是，阿里不是一个花言巧语会买花送礼物讨人喜欢的浪漫一派，甚至还有点笨嘴拙舌的可爱。

当时米行的生意很好，阿里有自驾跑车，还雇用工人驾两辆罗厘全岛送货。并且阿里是出名的孝子，每晚回家必定打包食物给住在独立洋房的父母亲，炒馃条，海鲜河粉等都是老人家爱吃的食物。当时的乐香就在想，这样孝顺体贴的男人能坏到哪里去？

很快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之下，阿香和阿里就注册结婚了，阿香翻开家里仅有的两本旧照相簿，其中一本就珍藏着当时的每一张笑脸，每一句祝福和每一段甜蜜。

可是命运也十分作弄人，就在两人注册结婚没有多久，突如其来的，阿里因为被人利用，生意上受到挫败，情形十分糟糕。这一切来得实在太突然，一对新人刚开始计划着筹备他们的华人婚礼，步入婚姻的殿堂，阿里却突然离开了她。

受此打击的阿香一时间无法反应，手足无措，身边虽然有些亲戚朋友，可是短短两年时间建立起的关系还无以负担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并且因为涉及钱财是非，更是让阿香难以启齿，只好自己拿主意。正如事后朋友们说到的，其实当时阿香完全可以转身离去，翻过这一页，她还是漂漂亮亮年轻有为的阿香，可是有情有义的阿香并没有就此离去，她说，潮洲人有句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狐狸就跟着满山走，这段婚姻虽然只是注册还没有摆酒席办婚礼，但是自己的选择和决定，阿里是这样孝顺老实的一个人，她确定他是被人冤枉，头脑简单遭人骗，而她也定下心意一定要等着他回来，而且回来之后再找工作估计很难，她不要让他没有工作，没有出路，她要让他还能继续米行生意。

于是，这样一个年轻柔弱未经风雨的女孩一声不吭放弃了自己当时收入不错的工作，放下身段，放下体面，放下娇气，放下梦想，走进了一无所知完全陌生的米行。

当时的情形是米行官司缠身，债台高筑，原先手下的员工都相断离去，生意难以为续，而这个看似柔弱的潮州女子竟然硬生生把米店的生意扛了下来，连50公斤重的米包都是自己扛，原本不认路不会干重活粗活的她，居然到遍布全岛的小贩中心送米，为了将刚刚重新开业的米行生意做起来，她甚至自作主张把已经怀孕两个月的孩子做了人工流产。说到某一次到裕廊西送货，我看见这个一脸倔强的女孩掉下了眼泪，那天拖车上有5袋米，摞得高高的，可是当时天正下着倾盆大雨，为了不要让米包淋到雨，阿香小心盖好雨布，慢慢推着拖车，可是天雨路滑，突然之间整个拖车翻覆在雨里，米包倒在地上，吓得阿香目瞪口呆，赶紧去抢那些米包，她要重新扛起那些米包，可是每一个都重达50公斤，当下的崩溃让她完全没有力气举起来，急得眼泪哗哗流，幸好后来有一位年轻人经过，帮忙她把米包搬到安全地带，年轻人好心问她，何以一个年轻女孩要做这么粗重的活，乐香不知该如何回答，陌生人的一句简单关心让阿香心里无限的悲苦委屈，全部化作泪水，随着屋外的大雨滂沱而下。

时过境迁，说起往事，阿香语气凝滞，那段时间真的好苦，每天跟男人一样做事，扛米包，不敢见亲戚朋友，不肯跟别人说心事，为了不让远在中国的父母知道后惦记，连问候的电话也不敢打，甚至没有钱逛街买新衣服，很多的时候，每晚到家已经很累很疲倦，就自己躺在床上让眼泪慢慢滑下来，带着眼泪睡觉，第二天起来打起精神又出门做工去了。

直到后来，情况渐渐明朗，米行的生意在阿香的艰辛努力之下有了维持，叔叔伯伯们听说这样的事实经过，都很钦佩和怜惜乐香，给她鼓励和支助，远在中国的父母听说阿香的老公遭遇经济困难，也拿出自家积蓄接济他们，2002年尾，年迈的阿嬷身体越不如前，阿香为尽孝心每天从早忙到晚，白天照顾米行生意，晚上照顾阿嫲，临终前的老人给阿香一个最大的安慰和鼓励，老人告诉她，她做的是对的，并且很为她感到骄傲。

苦尽甘来，在艰难困顿的两年之后，阿里终于回家了，我问阿香，吃了这么多苦，再次看到阿里，还记得当时的情形吗？会不会觉得委屈、怨恨？纯朴善良的阿香说，不会，完全不会，就觉得自己终于守得云开见日明，生活有了盼头。

现在阿香夫妇团聚生活在一起，还自力更生在榜鹅新镇买了房子，两个漂亮可爱的孩子相继出世，给这个小家庭带来更多的欢声笑语，只是现在家庭经济状况还有些困难，阿香由于早几年的过度操劳，身体十分不好，无法工作，在家照看年幼的孩子，全家生活靠先生一个人做工维持，但是阿香说她觉得很满足。是啊，只有吃过苦的人才知道甜的滋味。说到这，被两个聪明伶俐讨人喜爱的孩子环抱着的阿香语带幸福甜蜜地说，老公阿里的确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忠厚好人，知道她为他付出太多，对她以及孩子和她的家人十分的好。

不知为什么，看着阿香渐渐有些疲倦衰老的脸，我的心里很有一种感慨，这样传统、朴实、坚强、勇敢，又有情有义的女人实在难得，无论是在新加坡，哪怕是在广大中国也是非常难得的，究竟是怎样坚强的信念支撑了她，让她扛起这么多的委屈，艰辛，生活在这样一个繁华亮丽的都市。也许当初阿嬷的鼓励是对的，潮汕的女儿就是要做一个本份的好女人。我由衷地祝福他们。

（本文发表在《联合早报》2008年7于13日星期天周末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