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边一棵树

文化边疆的陈年往事

上周五，新加坡美术馆为筹备三年的“徐悲鸿在南洋”画展举行隆重开幕仪式，当时到场参加开幕仪式的宾客粗略估计约100多人，第二天，美术馆举办专题讲座，再次吸引到超过200多观众的到场聆听，参加人数之多，盛况空前，令城中每一位热心文化艺术的朋友深感欣慰和鼓舞，而对于来自中国大陆的笔者，有机会聆听这些距今已经七八十年，发生在远离中华文化本土中心地带的所谓文化边疆南洋的这些陈年往事，并且可以一次过欣赏到九十幅艺术成就高超，影响深远，价值不菲的徐悲鸿经典名画，以及部分信札，照片等文物收藏，无疑是极大收获。

画展的说明文字中提到，徐悲鸿从南洋走向世界，这一说法虽然值得商榷但却引人深思。相对于中国大陆，以中华文化的发源发展来看，新加坡或许真的可以称作是文化边疆，但是，以扩大的国际视野来看，新加坡却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缘优势，可以成为东西方文化艺术交流的中心，文化枢纽，因此孕育出独具南洋风格，多元文化特色的文化艺术产品实属必然。此次展出的徐悲鸿毕生最大幅彩墨画作《愚公移山》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愚公移山是中国家喻户晓的神话故事，体现的是披荆斩棘，众志成城，克服困难，改天换地的壮志精神，徐悲鸿以此神话故事的寓意为画作的表达主题，据悉还因为1942年2月，徐悲鸿应印度诗人泰戈尔邀请由新加坡赴印度举办画展期间，拜见了印度精神领袖甘地，感佩其伟大的思想，圣贤的品德而创作此画。所以，在仔细观赏此画时，我们不难发现，这是一幅中西合璧多元文化集合的精彩大胆创作，彩墨作画，白发老者，髫龄稚子，拉车水牛，潇潇翠竹等是明显的中华文化元素，而画面上出现的驮运大象，七位赤身裸体或仅有下围的辛苦移山劳动者却有典型印度人的样貌，而其绘画手法，又显然是西洋素描的功力，以及西方美术比例，轮廓，结构，透视等写实主义风格，当这些东西方文化特质元素集聚一张，难免会被考据者认为破绽百出，有违事实，但是，正如1939年徐悲鸿在“晨星”中撰文《历史画之困难》，回应另外一则考据批评所言，“大概一切艺术品之产生皆基于热情，考据自不可忽，但止于相当限度，画中情感充实，主旨已达，千古赞画者亦谅其意”，对此，相信见仁见智，但是，我们不妨就将其看作是艺术上的大胆创新与挑战，而如果徐悲鸿不是以新加坡为中心，游历东西，学贯中西，大胆将这些多元复杂文化元素及背景有机结合，我们将不会有此荣幸看到这样的艺术杰作流传后世。

再有，大家熟知徐悲鸿擅长画马，在新加坡居住期间，所画骏马不计其数，为适合东西方友人的欣赏习惯，徐悲鸿技术性地将西方写实绘画技巧与传统中国画的笔墨写意融合一体，因此创作出大量画风大胆神态传神的奔马图。

以上是就艺术创作而言，另有几例关于东西方文化交流与传播也是很好的佐证。徐悲鸿于1939年3月14日在维多利亚纪念堂举办画展，并专门邀请当时海峡殖民地总督汤姆斯夫妇参加画展开幕式，因为当时有一大批星马富豪及政商名人为其筹办画展并借此为抗战筹款，所以，引起空前轰动和巨大成功，不仅史无前例，并且至今无人能比，而籍由总督夫妇的莅临加上其后徐悲鸿又为其他英籍名流作肖像油画，让中国画家及中国画有机会在欧洲甚至世界范围内引起关注，享有盛誉。

此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史实虽未及实现，但也同样值得关注， 1941年徐悲鸿应林语堂及美国援华联合会邀请远赴美国举办画展，徐悲鸿因有感于欧洲等地美术馆博物馆藏品丰富精品荟萃，对于文化艺术的汇集传承有着极其重要的作用及贡献，也用心收集各类名家作品，并为了将中国当时绘画卓有成就的画家作品介绍展现到欧美，费心收集了大量的中国近代画家如任伯年，居巢，齐白石，张大千等人作品数百幅，如果当时能够如愿成行，其意义及影响是难以估计。

十九世纪中以及更早的时候，东西方在各自的区域创造出自己灿烂的文化，19世纪以后，西方世界在文艺复兴，科学启蒙，工业发展，军事强势之下，转而开始了对东方的殖民化进程，甚至以西方中心为视角，歪曲扁化东方文化，从文化交流的实际表现看来，东方在吸收外来文化方面有较强的自觉性和主动性，而在对外传播方面则欠缺自觉和主动。徐悲鸿所处的时代已经开始东西方文化较为平等宽阔的广泛交流，从陈年往事回溯到今天，虽然我们已经身处一个全球化共同进步的时代，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无论在文化艺术，政经领域，意识形态等不同方面，东西方之间的误解偏见，臆想歪曲依然存在，而在此进程及环境下，新加坡应该继续发挥其地缘优势，无论是文化艺术的创作创新，还是文化艺术的交流与传播，新加坡应该更加有所作为。曾经先辈能够做到的，今天，我们应该可以做得更好。

• 本文发表在《联合早报〉2008年4月13日“言论版”

         http://www.zaobao.com/yl/yl080412_505.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