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死亡:一个定点还是出口?
――读《先后》和《还》
先无理,后有情
漪心的《先后》(见10-8-07早报•文艺城),笔者初读觉得这是心情实录的散文,作者加入小说叙述,故意绕开,把“事”和“情”分隔推远了,显得冷静;再读又觉得它是以散文笔触抒写的小说,左弯右拐地把读者逗引进故事里去,与虚构的人物共鸣。欢喜,是读后的心情。文体的界定无关紧要。
以“她”的视角切入,主要叙说的是弟弟离世之后她的郁闷、痛苦。一家人出门,父亲开车,弟弟总是坐前座。“她万万没想到,弟弟比她迟来到这个世界两年,却抢占了父亲车子的前座,又比她抢先离开这个世界。”弟弟遽然死去,烟消云灭,于她是难以接受的感情借贷,愧疚与不解,沉沉压在心头。思念是不断的,弟弟回到脑海,几次与她争执“先后”的道理,小说的魂魄即凝聚在此,活过来了。她向弟弟投诉不公平,因为她老坐后座,看不见弟弟的表情,而弟弟能从后望镜照见她的一举一动。弟弟说:“公平是没有位置概念的。”又反问她:“我一转 身,我们不就面对面了吗?”这些对答,把弟弟的皮、狡黠,姐弟的亲昵关系勾勒出来。于是姐姐的锥心思念有了接力点:“她没机会告诉弟弟,如果他们同时转身,弟弟就在她的后面。如果可以,她想就这么一次,让她站在弟弟的前方,为弟弟遮挡生命中的风风雨雨吧。”先后,刻板的概念一经拨弄竟成了心头的死结。还有一次,她全家到欧洲旅行,弟弟快步走在前面,她抗议弟弟没有风度,弟弟看姐姐生气了,赶紧回到她面前说:“还不是因为这里风太大,我担心已经不年轻可是体重却太轻的老姐会被大风吹走,我自告奋勇当你的挡风屏。”谐谑的语言不料竟嵌入姐姐的心版,深深的刀痕尚未愈合:“倘若那个时候,长大后的她主动去牵弟弟的手,也许老天会被弟弟顶着。也许如果有了这个小动作,弟弟离去的速度不会那么快。也许牵手也是一种眷恋,有了相同速度,弟弟也许就不会那么快放手。”而今,拳拳情意已经无法化为一个简单的眷顾的动作。
绕开,再回来
小说一开始,漪心即以她出席公司午餐时间举办的专题讲座,习惯性地选择倒数最后第二排相同的位子,煞有其事地阐述自己对先到先走、先到后走的思索,以及人事变迁、聚散离合的摸索。开头讨论题目,所说又对后面的细节、事理的发展有左右、阐发的意味,是有些后设语言的特点。就全篇读之,作者对先后的逻辑迷思爱不释手,便带入L君等,丰富了细节,最后甚至写到L 君的论点和弟弟的向左,这又触碰到她的痛楚:“先到的,到底是先离开,还是后走?”L 君疾步走在前面,对她说“阳光太强烈,你可以躲在我的影子里。”更使她哽咽,眼里泛着泪光。因此这些关于先后的议论,是小说的有机结构,姐弟情,就盛在这么个颇具现代感的托盘端上桌。小说是写实的。
尾声,小说与起首呼应,她在讲座上发现:“原来L一直都在,只是他习惯坐在她的后面。她竟然从未意识到他的存在,直到那次L提早到地铁站集合,直到L走在她的前面。”不经意淡淡地补这一笔,竟让幕落不下来!还有多少思绪在回荡呢。
都怪那个“先后”位置所引发的歪理。那苦恼,包装得三分不像苦恼,这是文学上帝般的创造,是作者拥有的艺术性的权利,漪心的分寸拿捏得很好。
真作假,假亦真
谢裕民的《还》(见24-8-07
早报•文艺城)写我到医院探访老岳丈,岳父患大肠癌,手术后精神好得很,应该是吃野味养出来的身体。他侃侃谈起年少时候无所不吃,单是吃小青蛙,就叫人叹为观止:一口一只,一次三四只放在嘴里,让它一直跳,跳到它没力才吞下去,它才不会在肚子里乱跳,肚子一下子大一下子小。后来阴差阳错让他有机会把小青蛙和蒜头含在嘴里调味一起吃,鲜甜慢慢地流溢,辣中有鲜,鲜中透甜,和时下文明人吃日本生鱼蘸芥末一样。还有,咸菜包小老鼠活吞,砍下蛇头饮蛇血、吃蛇胆,烧烤麻雀、蚱蜢、蝎子,还有呢,大伙合力捕捉老虎剥皮吃肉。
老人绘声绘影的描述或有自我吹嘘的夸张,不过,在那饥不择食,“嘴里淡出鸟来”的时代,人,包括六七岁的孩子,能找到什么东西填肚子都是美味。这样的“真实”生活,现代人听来,简直是荒谬,耸人听闻。时间,真是游戏人间的魔术师,能把真相推远,模糊它,成了不可信的幻景;又能把过去的非真相拉近,用语言润饰,将之立体化,便栩栩如生。人是聪明的,时间更聪明。
死,是一次机会
然而,这显然不是小说的要旨。老人劈头第一句话是:“新加坡有天葬吗?”他要把自己“还”给大自然。他觉得自己患癌,是那些小动物来报仇索命了。说这话,老人豁达地笑。换句话说,那是一种认知,不是恐惧什么的。且看老人精彩的议论:“不过,没关系啦!年轻的时候吃,年纪大了一样一样还,这样才公平。你老婆以为吃素就没事,还是要还的,有借有还,这样才环保,这个世界才会久啊!”老人的达观是睿智结晶,洒脱得很。死,不必是消极性的“还债”,也可以是积极性的返回自然。
我和老人显然有隔膜,对他的话题总接不上口,这给小说添加一个参照视角。老人的生死观,于我,是在认知之外,只能以现代意识去理解,想到的是再循环,比如器官捐献,带工具理性的思维。而窗外,一只八哥衔着一条虫,预示自然规律仍在运作;人,离自然越来越远了―― “现在的医院像酒店”。
碰巧一位上海作家,是史铁生吧,写的一篇散文和《还》是异曲同工。笔者引述其大意作为文本互补。文章说,死是老天赐予我们光彩地离开这个世界的一次机会,因为死后变成腐泥,肥沃广袤的大地,变成蒸气,滋润辽阔的天空。我们将偷偷潜入某棵树的根系,某条枝桠,某片绿叶,长成一粒粒、一串串鲜艳可口的果实,让一切曾经为我们作出过牺牲的物种有机会大吃大喝 。哪怕是一只老鼠、一条蛀虫、一只蚊子,也将乐滋滋地享受我们的肉和汁和皮,咀嚼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它们最终知道人类并不是忘恩负义的家伙,总有一天还能将功补过,会有迟到的爱注入它们的躯体。
谢裕民绕了个大圈子,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吧。作家的情感世界朴拙,却宽阔辽远,而且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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