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加坡谈吸烟,大家要笑。甚至有“诲烟”之嫌。在此谈谈吸烟的掌故,不过是做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小时候,看见大人们吸烟,也很不理解。烟又辣又呛,为什么大家都要吸烟哪?
有福气的老太太都是一只大约一米长的大烟袋,乌木管,铜烟锅,翡翠烟嘴或白玉烟嘴。有竹编的烟笸箩,里面装着上好的兰花烟草。来客先把烟草笸箩递上来,请他别客气,抽一袋烟。至于喝茶还在其次。儿媳妇清晨进屋请安,都是先装一袋烟递给婆婆,婆婆撇着嘴巴,含着烟嘴,等待媳妇用火媒点着,脸色于是变得平和而慈祥起来。后来我想,老婆婆的嘴巴为什么总爱撇着哪?是烟袋太沉,压的嘴巴合不拢。为什么要那样长的烟杆哪?当然是摆谱,她们抽烟永远用不到自己点火,有几房儿子媳妇不离左右,随时侍侯着点烟倒茶的。老公公一般是一揸长的小烟袋,还挂着个皮烟荷包。男人要外出,要工作,抽烟只能自己装,自己点,自然就没有女人那样长的烟袋了。年轻的女人,也多数吸烟,因为还没有升职到婆婆的地位,烟袋也不过一尺多长的杆,不过烟嘴可以尽量讲究一些罢了。年轻的男人一般是小烟袋,挂着个漂亮烟荷包,下面带着飘带,走到哪里,往往就有人夸赞媳妇针线活好,绣的花鲜亮,小伙子于是 在喷云吐雾中不免飘飘然起来。当然也免不了,有情的女子,绣个漂亮的烟荷包,偷偷赠给情哥哥。那男人就掖在腰间,片刻不离。
记得我的几个太爷爷,到老年时都成了鳏夫,一年四季,好象都是戴三块瓦的褐色毡帽,穿长袍,腰间系条宽宽的布带子,带上插着小烟袋,挂个皮烟荷包。走到哪里,马上抽出小烟袋,插进烟荷包,搅动几下,然后打火镰,弄出几个火星,把烟点着。明明是做客,却基本不讲话,只是悠闲的吸着烟。坐到晚饭或上灯时候,拍拍屁股走人,主家也不客气,也不留。
据我所知,不同地方的人吸的烟草品种是不同的,比如赤峰地区,就是小黄烟,干燥后,青黄二色,味道正宗,是放在羊圈里窜的味。比如我的家乡,大多种的是老青烟,俗名“蛤蟆拱”,又辣又冲,抽一口可以呛你个跟头。老年人都是用一个柔韧的烟叶,把干燥挫碎的烟草卷成一个直径足有3公分的香肠头一样的东西,塞在大烟袋锅里,点着,可以吸半顿饭的工夫。
后来,年轻人逐步抛弃了烟袋,时兴用纸卷。
“中央军抽烟卷,八路军抽纸捻儿”,这是当时老百姓的观察,说起来话长。当年苏联红军进中国,老百姓发现他们都是抽纸卷的烟。先用一条纸,卷成上细下粗的纸筒,在细的那头折一下,然后把碎烟末灌进粗的那头,塞满塞实,叼着细的那头,把烟点着,“哈罗少!”大鼻子现出极为满意的样子。后来八路军(其实那时已改名叫解放军了,但老百姓不会叫)和中央军在东北“拉锯”,杂牌军和土匪也乘机强占地盘和财物。今天打进来,明天被打出去,翻来复去,什么样的军队都来登场。土匪多半是小旱烟袋。土匪头子是吸鸦片烟,要躺在铺上,一般还要有个妖艳的女人,帮他点上大烟灯,把鸦片烤软,搓成球,塞进烟枪,点着,猛吸几口,就进入朦胧状态。中央军是吸香烟,军官当然是美英进口的牌子,如三五等,士兵吸的是国产的牌子,如红锡包之类。八路 军有吸小烟袋的,多半是伙夫,司务长等人,一般士兵都是用纸条卷。除了苏联样式的,还有一种改良的卷烟法:把烟草平均分布在纸条的沟槽里,然后两侧一合,一头拧起,在手里转动
最后舌头一舔,把纸头粘上,叼在嘴里就可以点火吸了。比苏式的纸捻装的烟草多,而且不必把烟草搓的太碎,节省时间,效率高,这是八路军比老大哥最早的高明之处。这种卷烟法有利于在战斗间隙进行,节省时间,解决问题快。
说到这里,不由想到,我们读《三国演义》和《水浒传》,那诸葛亮怎么就不吸烟那?你想他策划火烧曹军时,夜观天象,浮想联翩,不正该点一只香烟吸吗?那宋江杀了阎婆惜,连夜潜逃,此时就应当弄只烟定定神才对。可是都没有。当然不是因为作者罗贯中施耐庵是反吸烟的先驱,而是那时中原还没有烟草种植,人们也都不知道嗓子眼和肺叶需要用烟烘一烘的道理。
据说明朝军队当初和清军作战。看清兵拖着辫子,骑着高头大马,嘴里喷云吐雾,几乎怀疑遇见的是天兵天将。可见,吸烟在中国的历史并不长,只有几百年的时间,是清朝入主中原才时兴起来的。
当然等我学吸烟,已经到了20世纪50年代末。
我在地质学校专业是探矿工程,实习就在辽宁煤矿管理局的103地质队的318钻机。有谚语说:“好女不嫁钻探郎,一年四季守空房”。可见探矿不是个居家守着老婆孩子过日子的好职业。我们是地质普查队的第二梯队,人家基本证明这里有矿,我们就在此地按照三点一面的原则,至少要打三个探井,至于多深要看需要。我们的钻机是千米钻,一般都是打深井的。钻机和塔架子大约是九百吨钢铁,都要人拉肩扛,到山上,到远离人烟的野地里,安装起来。还要搭帐篷,砌锅灶,挖水井,分配铺位,安下家来。这一切,都是在一个钻机作业的连会计和伙夫共19个人干的。配有枪支,预防野兽攻击。三班倒,一个班4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钻杆上和下”,说的是下钻和起钻的活超累。你想把上千米的钻杆一节节接起来 或卸下来,拧紧或松开,用机器提上来或下进去,那紧张,那劳累,一般人都承受不了。平时钻进,就很轻松了,有个人扶着“给进把”,另外的人把泥浆搅动均匀就可以了。如果是夜班,我负责到小河沟里捉鱼或青蛙,用火烤着吃,或到附近果园偷摘青杏。“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也是地质队的纪律,不过那时老百姓实在也只有针线,想拿值钱的东西也没有。我不过摘他们几个青杏吃,很看得起他们哪。
有一天半夜下起了瓢泼大雨,淋得浑身透湿,东北阳历五月天气,夜里都在摄氏零下,冷得很。我们躲到钻塔下面雨打不着的地方说笑。他们几个都摸出纸烟,“熏”上一口,我真希望那烟笼罩我,也许能暖和一点。于是师傅说:“小*,你也来支吧,暖和一点。”刚吸一口,呛得直打嗝,鼻涕眼泪都出来了。后来渐渐平和。于是我也买几盒烟,天天上班带着,以备不时之需。就这样,吸起烟来。
1960年,不知是人祸还是天灾,反正全国大饥荒,百业凋零,香烟也供应不上,就发票供应,烟民登记造册,一人一月只供应7盒纸烟。记得最差的烟是航运牌,里面基本是锯末子,点起来就着,自动冒烟,大家说,至少熏蚊子还派得上用途。那时我在读大学,似乎学校没有禁烟禁酒的规定,许多男同学在到农村春播夏锄秋收或下工厂劳动时,大抽其烟;在学校附近的小饭店,喝酒精兑水的酒,学校和系里都没有出面干预过。
1963年夏,我回沈阳,首次拜见岳父母。临走时,老岳父递我一盒迎春牌香烟,那是乙级香烟,老百姓就视为上品了。可怜我的岳父,文革期间被抓被关,回家就得了肺癌,去世了。那也是我见他的最后的一面。
后来我被弄进了监狱。在看守所,是未决犯,绝对禁止吸烟。可是那种单调苦恼的日子没有烟怎么熬啊?于是新犯人进监,问他是否是烟民。是烟民,衣服口袋里难免有烟草末子。大家一起动手,把口袋翻个底儿掉,偶然落出一些碎烟丝烟末,就把旧报纸边上没有印字的地方撕成一条,放上烟末,卷成一只烟。没有火怎么点着哪?有许多农村来的犯人,穿的是麻绳纳的布鞋,有的人就用两只鞋底对着狠劲搓,冒出火星。把破棉衣里面的棉花弄软弄细,火星一吹上去,就冒烟,再吹,就着了。于是把烟点着,大家轮流吸这只烟,感到惬意极了。我那时很感慨,这些人的生活能力真够强的,在我绝无办法可想的情况下,人家却有办法解决问题。
盼新犯人到来有如盼娘家人一样,除了可以听到一些社会新闻外,还可以弄口烟聊以寄情。可是这样的事情十天 半月也没有一次。我们放风的厕所是在一个大猪圈后面,那里有一片茄子地,茄子早已摘光,茄子叶让秋霜打凋零了。有人说茄子叶可以当烟吸,于是放风时,事先分了工,谁倒尿桶,当然是值日的了。选个手脚麻利的掏包犯,掳茄子叶,装衣服兜里。还要有人频频喊“报告”,找麻烦,转移所长和看守的注意。往往收获极大。于是白天就不那样无聊了,大家搓鞋底,弄棉花绒,找卷烟好手,卷个大烟炮,然后是轮流吸这支烟。谁都必须吸一口,不然东窗事发,大家首先怀疑那个没有吸烟撇清的家伙,他在监号的日子就难过了。
后来就判刑了。
最初家里还可以探监,送来香烟,转眼就让同犯们帮着吸光了。于是由监狱代买旱烟,几毛钱一斤,很便宜。可惜我至今也卷不好纸捻儿,比苏联大鼻子士兵还笨。说笨,是谦虚,其实还能够勉强卷成卷儿,可以对付着吸。在砖瓦场,在汽车修配厂,在农场,在矿山先是抽纸捻儿,抽烟斗。达到了吸烟的极至。
有一次,晚饭后照例是雷打不动的政治学习,(我觉得“雷打不动”这词确切极了,即使被雷殛死,也要死尸不离寸地,把最高指示学完再收拾铺盖卷儿,世间还有这样立场鲜明,致死不悔的事吗?)队长在长铺的一头半倚着犯人的行李卷,听犯人发言谈心得。一个蒙族犯人本来不会说多少汉语,但为了在队长面前表现积极,抢先举手发言,义愤填膺的直咳漱。
“TMD 克己复礼这个坏家伙,咳咳咳!敢反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咳咳咳!我们的坚决不答应!”
这时我正在用细笤扫篾儿通我的烟斗,烟油太多,不通气了。通过去,拔出来,叼在嘴里一吹,不料一团烟油从烟斗里喷出,正中我睁着的眼睛。那辣,那疼,简直是深入脑髓。我一个跟头从铺位翻到地下,坐在一般是被批斗对象撅腚弯腰的地方起不来,眼睛上还糊着那块烟油。多亏医务室犯医来到,用蒸馏水冲了又冲,才解除了警报。不知为什么,从此我眼睛觉得清爽,看东西特清晰,原本就心明,现在又加上眼亮,真是幸运之极!我觉得这是我蹲监狱最大的收获。
那时也知道吸烟的害处,但两害相权,取其轻。性命都随时会被无产阶级专政取去,那么肺叶有点黑灰,血中掺上尼古丁又怕什么哪?后来到了汽车总装厂,那里绝对禁止吸烟,于是就被迫戒烟了。
后来无端平了反,结束了很有趣味的生活。说有趣,是那里有各色人类,都带着自己生命的故事,被收拢到一起。在严格的监管纪律约束下,进行各种表演。卑躬屈膝,奸诈狠毒,尔虞我诈,应有尽有。人生最容易蹈进,也最难体验的地方!那是一条肮脏彩色的河流,我在那里玩水,正在兴头呢。
到了家,参加了工作,拜访亲戚,接待朋友,自然要你推我让,以香烟为媒介。不知不觉上了档次,2元一盒的,4元一盒的,10元一盒的红梅牌,红河牌,阿思玛牌,红塔山牌,中华牌,三五牌,七匹狼牌,在不同阶段都吸过。有时觉得这烟实在不能戒,戒了烟,为人做事,岂不寡淡?
后来到了新加坡,不知不觉就不吸烟了,也没有觉得什么压力。可见吸烟也是随众,周围的人们都吸烟,你不太可能特立独行。周围的人们都不吸烟,你吸烟是孤家寡人,也就只好做罢了。也许有一天,世界卫生组织把香烟规定为和鸦片海落英一样的毒品,吸烟要被送到戒毒所去。我赶不上了,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