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1993年秋天吧,提倡城市中学和农村中学“手牵手”。
为了把我们新建未久的中学名声打出去,把教学质量提上来,我们学校频繁的搞各类教育教学活动。每周规定家长听课日,欢迎家长到子女所在班级听课;请外校优秀教师到我校做课,吸引外校教师来我校听课指导;邀请辽大外籍研究生到校参加外语教学;请市区教委和教研室人员来观摩视察,请教育专家来开讲座。学校每天都有接待任务,全校师生总是处在亢奋之中。新老教师都忘记了新学校奖金少,待遇低,生源差的困难。稍为清闲一些时,我就带着一个主任趋车法库县,去找那只可以牵的“手”。
潜规则教导我们:即使你办的是一件好事,没有熟人,也没有人搭理你。事前我想到了我太太在政协会上认识的朋友,叫周海洁,是法库教委的。我们当然就可以堂而皇之的称找周海洁办事了。
中午时分我们到了法库县城,打听教委所在地,打听职业教育科,终于有人告诉我们:“周海洁怀孕了,在家休息。”问我们究竟有什么事。我们就说出了我们的目的。“那是大好事啊,我给你们找教委主任去。”一把手白荣显主任不在,副主任李国钱接待我们的。正是中午时分,几乎还没有落座,就前呼后拥的把我们安排在一个重点高中门前的饭店里了。陪我们吃饭的有教委李主任,有中教科长方哲,还有哪些人,都记不得了,反正是一大桌子人。记得桌上除了一般饭店的小炒之外,还有几种蘸酱吃的野菜,大葱,黄瓜。喝了当地很有名的红梅牌烧酒。50几度。还算有劲儿。主食有几样,我吃的是粗面煎饼。
中教科长方哲很亲切的告诉我:“你们要找一所最穷的学校手牵手,我们理解你们的诚意。经过研究,教委给你们安排一座还算不错的学校,方便你们联系。就是三面船中学。派车由我送你们去。”一路上,方科长指指点点,这是什么村子,哪里建了大棚,种蔬菜,改变单一种粮食的习惯,哪里的学校如何如何。记得路过一个村子,他告诉我们,那最好的房子,是一个据说是宇宙人的常某某的家,据说无病不治,效验非常,远近老百姓奉之如神,趋之如骛,让他发了大财。我说宇宙人还来发地球人的财啊?骗子也会利用科技信息调整骗术,真的令人佩服。
到了三面船中学,本来是下班时间了,可是刘书记,毕校长和领导班子成员都在等我们,当然是县教委事先给了电话通知。学校座落在村头上,不远处就是辽河岸边。校园不小。几排平房,中间是门洞 ,紧前面是操场,有旗杆,有领操台。紧后面的二层楼房,是办公楼,没有自来水,没有厕所,因此他们说这叫土楼。大概是洋楼的对称吧。
办公室还算整洁,有劣质的旧沙发,一坐就陷下去了,有简陋的茶几放烟灰缸和水杯。校长主任都是旧木椅子,旧办公桌。大概大家都吸烟的缘故,屋子里有浓烈的烟草味。于是互相介绍。毕校长是老农模样,个子不高,已经快退休了。刘书记面相嫩一些,一打听,年龄也不小了,温文尔雅的样子。都很热情。还有主任,团委书记,教研组长等,一时也记不清。
他们给我们介绍学校概况。经费由乡政府负责,每年交公粮后才拨款,只够发教师工资。许多人在校上完课,农忙时节还要赶回家去侍弄庄稼,真的是亦学亦农,按毛主席的教导办事,可是毛主席已经死去多年了啊。办公费微乎其微,老师备课用的本子和圆珠笔都供应不出,上课用的粉笔都时常没钱买。新生报到要自带桌凳。冬季取暖要各班老师带学生去山上打柴,生炉子。住校学生都是从家里背来米和菜送到伙房。家长实在掏不起伙食费。我还看了他们的实验室,当然那都是摆设,实际根本不能用。化学实验室只有几个试管架,上面凌乱的插着几个脏试管。这些,都是我这个城市中学校长闻所未闻的,感到很新鲜,也为之难过。
尽管学校很穷,还是把我们弄到一个名叫“三星”的饭店,吃了晚饭,喝了他们称誉的小烧。都是农家家常菜,很有风味。
后来我们把我们学校已经淘汰的旧桌椅,用卡车给他们送去,解决他们新生入学没有桌椅的困难。又几次给他们送办公用的本子,圆珠笔,墨水,黑板擦,粉笔等,应有尽有。有一年辽河涨水,三面船遭灾,我们筹集几千元,救济他们。
有一次天晚,我住在那里,他们特意派一位主任一位教育干事陪我,住学生集体宿舍的火炕。夜晚出外一看,星月交辉,耳边有昆虫不息的叫声,只是村落的灯光都熄了,野外更是一片漆黑。早起用手压井水洗了脸,教育干事家是养鸡场,他煮20个荷包蛋招待我。可见心意之诚。卞主任特意陪我到辽河大堤,走了一圈。
后来我们多次往来,象亲戚一样频繁走动,交流两校信息。他们聘我为他们的荣誉校长,我们聘他们继任的李孝书校长为荣誉校长。
记得最轰动的是两校交流学生的活动。我们带几十个学生下乡,参观他们的校舍和教学设施,下到各班级听课,和那些农村的孩子一起搞文娱活动,又在一起吃午饭。大家开心极了。我们的学生受到的最大教育是学校这样简陋,和我们的学校几乎可以说有天壤之别,学生家庭这样清贫,没有好衣服穿,没有零花钱,有许多人上学要步行很远的路,人家还坚持读书求学。我们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三面船中学学生要到我校做客的消息在沈阳机车车辆厂传开了,许多家长都盼着自己家能接待一两个农村的孩子。买了衣服和文具等礼物,准备送给小客人。那天校园里彩旗飘飘,鼓号声震天。客人们乘坐的客车驶进校门。到处是笑脸,寒暄,握手,欢迎仪式隆重而热烈。拥挤在校门前的家长们迫不及待的要把客人领回家。学校按着不同年级,分别把他们请进各班教室,听了一节课,然后和各班学生联欢,签名留念,交朋友。午饭时,领导和老师由学校招待,学生们都由新交的好朋友领回家去招待了。后来有的家长告诉我们,那天许多职工都请假了,在家里预备好饭好菜,招待小客人,都象过节一样喜庆。
下午让学生们自由活动,两校教师和领导们在一起总结这次活动的收获和意义,初步拟订以后继续牵手的几项措施,就送走了客人。
后来我到教育处当视导员,处长还批了20000元,支持三面船中学搞校办工厂,改善办学条件。
十几年过去了。这次回国还真想到农村看看。可又想,人世沧桑,当年的学校领导和教师大部分退休了,当年的学生也星流云散了。我当过校长的中学,我在收发室门前站着,出出进进的竟然没有一个人认识我。更何况三面船中学哪?
没有想到,就11月24日这一天,沈阳报业集团《青年科学》杂志记者刘淼电话通知我,下午来车接我到三面船中学,许博就在那里等我。许博是我的忘年之交,当年在我校德育处工作,他父母都坚持认为他是我干儿子。今年,他以德育处主任身份,到法库县支教。离三面船不远。记者刘淼是我太太的学生,前些日子我们 还到盘锦市教育局看望了魏书生,顺便游了红海滩。这次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年轻人,和他是同事。
车进了三面船,我搜索记忆中学校的位置。基本还是在村头,那座二层土楼还在,但在大前面耸起个五层楼,明窗瓦亮,原先见过的马老师把校门打开,迎接我们的到来,我说三面船中学鸟枪换炮了,大家说笑着。接着一个干练的年轻人下楼来握住我们的手,他是学校的副校长,姓朱,原来不认识。史校长是原来的团委书记,在牵手活动中多次见过的。校长办公室不大,然而紫檀色的大办公桌,高背的老板椅,崭新的沙发,还配一台电脑,三面船中学今非昔比了。不知道退休的校长和老师门回校有什么感想。
许博早就来了,和史校长一起回忆当年的活动。老毕校长和刘书记退休了,年龄大了,很少到学校来。李孝书在县城,负责小学的党务工作。史校长让我尽量回忆还有哪些人我想见。李孝书在县城等着,当年的卞主任已经接到通知了,在半道上等我们。负责团队工作的那个女老师,一会也在村头上车。然后两个记者,开着新闻采访车,学校又弄一台轿车,大家推让着,上了车,驶上公路,奔法库县城。
路上我有意了解一下学校的现状。600多学生,50多教师。老三室(生物,化学,物理实验室)三室(微机,语音等)都有了,都能真正为教学服务了。学校开支由市里负责,每年16万,外加取暖费6万。老师工资可以按时开,学校教学用品都不缺了。我说还有校办工厂吗?他说没有。
在县财政局附近一家二层楼房的饭店落座,该到的都到了。让我点菜,我点个生菜蘸酱和一个清炒苦瓜,他们大家又点了许多。于是觥筹交错,不断的祝酒,回忆些老人老事,我感激不尽这些年轻人的深情厚谊,使我有机会重回旧地,有机会了解这些后辈人的理想和魄力。为三面船中学不断进步干杯,为在座的校领导,老师,和记者的事业发达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