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后还没有开学,我们在沈阳度假,太太就要临产了,岳母拿出一件件给孩子预备的小衣服,小裤子给我们看。我说他穿得下吗?就巴掌大小啊。大家都笑了,你以为他多大啊?我想,那该是怎样的一个小东西呢?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别人的小孩,烦他们的奶腥味,怕他们随意大小便脏了我的衣服。太太说:等我们有了孩子,看你怎么办!
天气特热,我在岳父家大门侧面的厦子里读书。这是个典型的四合院,原是清朝郑亲王府下人住的,建国后公私合营,已经多年失修。平时大门两侧的厦子都堆满了杂物。屋子经过打扫,很清净,也很清凉。已经破旧的几把太师椅子,椅面铺的是绿色的瓷砖,隔着布裤子透过丝丝凉爽。岳母和贤惠的二嫂想方设法的,给我这个“娇客”弄点绿豆汤啊,小酸梨啊招待我,难为他们,那个年头招待女婿可是窘迫到家了。我央求岳母打开锈蚀的锁头,潜入逃亡台湾的大哥的书房,在撒满六六六粉剂的房间,憋着气,抱出了一些书,人不知鬼不觉的在厦子里读。他是早稻田大学学政经的,有许多政法的书籍,日文的中文的都有。我很喜欢读其中的一本《比较宪法》,大概当时世界的10几个国家的宪法 都有。当然,还有伪满洲国的宪法,记得我当时的感想是满洲国虽然是傀儡国家,法律倒也完备。有许多条款,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宪法都没有。从这书里,才知道游行示威,罢工罢课都是合法的。才知道资本主义国家被选举人有学历和财产的限制。无产也就失掉了被选举权。这和我们中国可大不相同。我们投票选举的都是老革命,老党员,三代是贫下中农或工人阶级,各种运动表现积极的人们。
有一天,大门进来两个穿灰制服的干部模样的人,来外调我。岳母接待的。据说就是问我回沈阳都做什么,和哪些人来往。岳母告诉我有人调查,我想当然的说:新参加工作,有审干办公室,都要调查的。
有一天干教科来封电报,让我速回内蒙。我打点一下行装,嘱咐妻子临产要善待自己,就踏上归程。火车上有个獐头鼠目的家伙,总是来搭讪我,让我疑心是个坏蛋。可是他已经挤坐在我的身旁,只好有一句没一句的敷衍他。好歹到了地方,他也就消失了。经过一片庄稼地,走过两个干河套,到了家。到学校走走,学校还没有开学,院子里长出了茂盛的杂草,操场上也没有人迹。回家百无聊赖,躺在炕沿上就睡着了,什么梦都没有做。干教科长来敲门,说和他到盟里开个什么会,马上出发。于是我换套衣服,坐上他带来的吉普车,到火车站去。
到盟所在地只有100公里,那是铁路终点。我们上火车时,科长一个劲强调要坐后面,那里清净。好歹找到一节车厢,座都是空的,就上去了。可是跟我们上来几个人,上来就嚷嚷打扑克,要我们和他们玩。我本来就不会玩,科长一眼一眼的看着我,心绪不宁的样子,好象也没有那个兴趣。无奈,那四个人就 赖在我们旁边的座位上,大呼小叫的打起扑克来了。还不时的看看科长,看看我,挤眉弄眼的,让我十分反感。
那时这个边疆城市还没有公共汽车,有一种很高大的马车,有棚,有坐垫,走起来铃声和马蹄声一起响,倒也有趣。下了火车,我们坐上去,享受这种19世纪的奢侈的交通工具。笔直的一条柏油大马路,向前伸去。
走到盟检察院门口,那四个在车上打扑克的人突然出现在马路边上,张开手臂,把车子拦住。科长跳下车,他们嘀咕几句什么,就转向我很客气的说:“郝老师也下来吧,到里面休息休息。”我想科长有事,与我无关,就跳下来,跟着走进院子,进了大楼。推开一个屋子的门,那里坐满了人,都在抽烟。可是,看不清面目。秋初的黄昏,7点天光就暗了。我说怎么不开灯,在墙边找到开关,把灯开了。这时大家急忙找椅子,让我们坐,一时全屋哑然。好象都在期待着什么。
听到走廊有脚步声,一个穿四个吊兜的人走进来,问我:“你是***吗?”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当然我是!他严肃的说:“你有重大案情,被扣留了。”我当时腿下一凉,就很迟疑的说:“好。”这个回答令我以后好久不爽,好什么好!就此被围进高墙,打到阴山背后,不食人间烟火味,成仙都没有准备,更何况是当一个冤鬼。他拿出印制很精致的一张纸,上面盖着鲜红的大印。我仔细一看,是刑事拘留证,让我签名,并且填上年月日时。记得那天是1963年8月30日。我填了表格,又迫不及待的问:“还干啥?”好象担心他们会弄错程序的样子。他们让我把衣兜里的东西翻出来,钱包,手绢,钥匙等,那时还没有手机,否则一定是打开手机让他们看看有哪些联系人。交给他们后,我以为要绑上,押我到哪里去。可是他们让我走在前面,四个人跟在后面。向街里走去。路本来就不近,再加上我一路思绪如麻,感慨万千,那路就更远了。
终于走到一个大门口,一个兵扛着枪在那里立定。黑大门上照例开了一个人走的小门。后面的人让我进,那个兵把刺刀横起,厉声问我干什么。我说我没有事,是他们让我进的。士兵放行。院子象个居民的大杂院,凌乱不堪。正在用蒿草熏蚊子,什么也看不清。一个冷着脸的老头子,穿着公安制服,把我领进办公室。然后让我解下腰带,鞋带,摘下眼镜,用指甲刀把我的小裤衩的松紧带剪断抽出。恍然大悟,这里禁绝一切绳子带子,显然是怕犯人自经去阎王那里报到!又递我一个小木牌,和清朝官员进宫的金牌那样大小,写着号码。我顺手塞在外套的兜子里。他手里拿着一串叮当响的钥匙,令我跟着他走。原来里面还有一个大院子,东西北三面是平房,木板门,大约有旧时四五六规格的棺材,那个六寸的棺材盖子厚。没有窗子,没有通气孔,只在门上开了一个方孔,上面安了一个带折页的小门,比巴掌大一些。他在开门时,让我冲墙低头等待。大墙上站着一个兵,也对我喊:低头!好象专政机关是偷偷摸摸的,怕人看!
那样的大锁头我没有见过。老长的钥匙捅进去,嘎吱一声,惊得当院落在地上的麻雀都飞了。他低吼一声:“进!”我刚跨过门槛,板门就哐当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地上愣着。怎么一个个都赤膊,光头,死眉瞪眼的 看着我。我说:“你们是修河堤的民工吗?”说出来也明白过来了,看守所押的都是未决犯啊。大家怪声笑了。这一笑,完全暴露了上帝造人的手艺实在拙劣!大嘴咧开,各种黄牙黑牙,在腌脏的洞子里亮相。炕头的,一脸横肉,紧挨着的是一张苍白的三角脸,还有像揉皱的破纸盒又还原一下的老脸,有满面烟尘的脸,有充满邪恶的脸。牛鬼蛇神兄弟们,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们终于走到一起来了。我被客气的分在炕稍,挨着一米高的木头大尿桶。大家纷纷而来尿,展览他们的阳物,肆无忌惮的把尿桶尿得叮当响。并不时回头,好奇的打量我。老子还怕看吗?不过让这帮东西看很不舒服。我不想沾那章龌龊的炕席,但身后的小门哐的摔开,一个看守恶狠狠的叫:“上去!盘着腿坐好!”我把皮鞋脱下来。垫着屁股,以免弄脏了裤子。可这不是在火车站候车啊,没有可能一个小时就剪票啊。于是把鞋扔在地下。尖着屁股坐。过一会还是不行,干脆,随便坐吧。有人张罗着给我要份饭吃,因为他们都已吃过了。于是有人大声喊“报告,报告!”看守斥责着在外面说:“什么事?”“新来的还没有吃饭。”“将就着明天再吃吧,这里也不是饭店!”我想要是饭店,我一定要一瓶白酒,庆祝我乔迁之喜。可惜他们已经声明这里不是饭店了。
昏沉沉的坐到点名,然后是就寝。灯是常明的,睡觉也不息灯,完全不在乎节约用电。我没有被子没有褥子,有人扔给我一件破棉袄,又脏又烂,和乞丐帮用过的毫无二致。我想不要吧,辜负了人家的好心,要吧,实在是怕那股味道。于是压在腿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大约已经过了半夜,突然所长打开门,高声喊“173号,出来!”我看着大家,大家看着我。不知叫谁。身边有个人捅捅我:你的牌子那?拿出来看看!我懵懂的把手伸兜里一掏,啊,我的金牌果然是173。我看所长那张判官一样的脸,下了地,拎着鞋子就出去了。他锁门的工分,我也穿好了鞋子。
审讯室门口有两个兵扛着抢刺在警卫。一个大屋子,一张白漆的大案子,后面有几个戴墨镜的家伙,还有两个记录的。夜里戴墨镜,好笑。让我在进门处的木凳上坐。那木凳用铁链锁在地面上。于是 姓名履历,高声喊,低声劝,拿出一落照片,让我辨认。我估计那都是公安机关已掌握的特务反革命,看有我一伙的没有。很可惜,我一个也不认识。我很困,心智都休眠了。他们还在问。我胡乱点头。中间他们又换了一拨人审我,后来他们又换回来了。我猜想他们是去吃消夜。
终于问完了,让我签字画押,凡写错记错的地方也都让我盖手印。我突然清醒了:我已经是罪大恶极的现行反革命了。看着审讯人员交头接耳的样子和志得意满的神态,抓到了我和解放一个台湾的功绩差不多。
所长在押我回监号的路上警告我:不许和号里的犯人串通案情!我唯唯答应。
回到大院,所长去取钥匙,竟然忘记了我在哪个号子蹲了。不能站到别的号子的墙根啊。于是大声喊岗楼里的哨兵:“同志,我忘记是哪个监号的了!”听到一阵枪栓响:“老实点,谁和你是同志!”我正想问那我怎么叫他。所长拽着我衣领,开了门,把我推进去。
漫长的休眠期到了。每天都看着别人被提,从门缝看着日影在地面上移动。百爪挠心。想起了妻子,想起了亲朋,想起无数自由的日子。于是和那些牛鬼蛇神悄悄的聊天。那屋子里有三个贩毒的,两个乱伦和自己妈妈搞的,一个贩马到农业去]区的,一个强奸幼女的。大家看我的样子,很瘦削,很干净,有几份斯文,有几分害羞,大概背后早给我定了性。哪个强奸幼女的是个小学教师,姓秦,长的还很顺眼。和我年龄差不多。他趁打饭混乱的时候,凑到我跟前,悄悄的说:“哥们,你犯了什么事儿?”我想起所长的警告,就反问他“你猜呢?”他说:“肯定是强奸犯!”我说“对了。强奸幼女。”他来了兴头“你也是老师吧?”我说是。他说看着就象。“几个?”“8个。”“我32个。”我一惊。他兴致勃勃的在我耳边说:“哥们,咱俩一样!将来到劳改队也有个伴儿!”我心想,亲爱的强奸犯哥们,只怕你我都到不了劳改队了。果然在我判刑前半年,他就被判死刑,立即执行了。几个反革命,也都先后枪毙了,只有一个香港特务,由于不交代问题,已经押了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