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间已成永恒,当跳动的心儿趋於平静,於是,你的话语就如一只纤手抓痒,亦如柳林一股轻风拂颈。。。
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我判刑后就被送到入监队。那是个砖瓦场。在一个矿山的附近。一个破大院子,一圈高墙,四角是高高的岗楼,探照灯对着大院虎视耽耽。几栋平房,有伙房,有厕所。睡的是烧煤的火炕,一个炕上睡10 几个犯人,有一个犯人组长负责监督。当然那都是成仙得道的罪犯,在管教干部面前满面春风,鞠躬如也,在犯人面前趾高气扬,颐指气使。
这里有个纪律,睡觉必须脱光,不许穿背心裤衩。夜里要轮流把院子里1000来人共用的大尿桶,在打更犯人的监督下,抬到旱厕所倒掉。那里冬天苦寒,夜里温度经常下降到零下30几度。可是,抬尿桶的犯人绝对不许穿衣服,要一丝不挂的完成这个任务。一宿大约倒四,五次。如果拍电视片,肯定让观众感到超刺激。不知别处是否这样,女犯是否这样。
劳动是在距离监舍2里多路的地方。每天黎明,管教干部们嘶嘶哈哈的用嘴在手上哈着热气,穿着军大衣,走进院子来集合犯人到现场去。集合,报数,一些犯人的铁镣声,干部的斥责声,向岗楼报告出工人数声,响成一片。于是走在空旷的原野上了。管教干部走在自己分管的犯人队伍侧面,解放军端着枪刺,和队伍保持一定距离,前后左右,警戒着。附近百姓一看这阵势,都远远的看着,不敢走近。这样威严,却不免出现滑稽情节。我那时不知怎么,双腿调动不了双脚,脚抬不起来,只能在地上蹭着前进。走一步不到10公分。头上戴的狗皮帽子都热气腾腾,让汗湿透了。于是小队干部,中队干部,大队干部,都来围着我,有的训斥我:“别存幻想,你耍什么花招也是跑不了的!”有的批判我:“好逸恶劳,是所有反动阶级的本性,逃避劳动改造是妄想!”有的还挺温和:“别急,我们有耐心陪伴你。”不管他们如何开导训斥,我只能10公分10 公分的向前蹭。最后只好派两个荷枪实弹的解放军和一个管教干部陪我散步。别人已经热火朝天的干起来时,我经常是在半路上挪。
那里好象没有苞米面,都吃小米。天天坏肚子,可笑的是吃小米饭,拉出的是小米,我的肚子竟然有还原功能。每天脑袋里都轰轰响,浑身筋骨疼痛。一坐下几分钟,就睡着了,也不知道忘记吃了多少顿饭。
有一天晚饭后,正懵头懵脑的等着政治学习,管教干部来叫我跟他走。走就走,不过走不快,你别生气。看院子外停着一个高大的长方形的囚车。打开门,他们连抱再推的就把我塞进去了。没有窗户,漆黑一片。我摸着好象是凳子,就坐下了。这是干什么去呢?莫非枪毙?脑袋麻木了,枪毙就枪毙,这年头活着也太累了。
耳朵还好使。有嘤嘤的低泣声,不是小孩就是女人,难道车里还有人?我说:“有人吗?”果然有个本地口音的女人答话:“是瓦。”显然不在我身边。“你怎么了?”“倒腾烟土,把我抓来了。”“你是哪里的?”“兴隆店的。”兴隆店今晚不兴隆啊。想一想,又问一句:“你多大了?”“十九。”
于是静下来了,谁也不说话。自己祖坟还哭不过来,哪有工夫管她的乱坟岗子!
终于到了地方,可能为了视线集中,把我们两人戴在一个铐子上。我提一提新发的挽裆的中式棉裤,系不住,总是下滑。这样我一次次提棉裤腰,都是把她的手带着帮忙的。这是一个单位的保卫处,让我们坐在一个长条凳上,等着天亮开公判大会。我说你们没有弄错吧?我判过了,有期徒刑15年。他们说:“你等着吧。”等就等,可到天亮还有多少小时啊?屋子夜里没有暖气,随着夜深,气温更低了。突然肚子里一阵排山倒海,我想不好,要拉肚子了!我说,我坏肚子,要上厕所。还好,他们领我们两个找到一处只有矮墙的公厕,臭气熏天,把铐子打开,四人站在粪坑四角,多亏没有灯,我在黑暗之中噼里啪啦一阵,感到暂时没有问题了,提起裤子被押着回去。就这样的折登,一宿竟然有四次之多。不知那些守卫和那个女孩怎么想我。那女孩坐着发困,用手支着下巴,一会把我手拽过去,一会把我手送回来。那里没有“对不起”这句客气话,拉猛了弄的我很疼,她也只是轻轻的笑一下。
好不容易盼到了天亮,太阳出来了,太阳辉煌起来了。那几个警卫也哈欠连天,像犯了大烟瘾,那个女孩脸也是灰突突的,眼睛揉肿了。警车把我们拉到公判会场,早已是人山人海,唱着语录歌,喊着口号,好象在等待一场盛宴,准备喝酒吃肉一样昂奋。把我们弄到后台,解放军把我们五花大绑,挂上牌子,准备演出一样,让我们先在那里酝酿情绪。
那个女孩叫刘久琴,牌子上写着,是贩卖毒品的罪犯。我努力的想看看我的牌子,可是被捆的仰着头,看不见。罪名我知道,我现在就想知道我的名字打没打叉。后来想到阿Q,想到他当堂画圈画不圆,就想,管他妈妈的,孙子才看打不打叉哪!
这个讲话,那个讲话,革命群众讲话,口号震天响!第一个推我上台,我想谦逊几句也没有说出来。大标语都是毛主席语录: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反革命不投降就让他灭亡。。。。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跑掉。。。。社会主义一定胜利,资本主义一定灭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我想:好大的阵势!
尽管审判长义愤填膺,高声宣布我的罪状,我却只听到撤消原判,改判有期徒刑20年这一句。当时毫无感想,多5年与少5年无所谓了,说不定哪天有人高兴,形势大好,不是小好,又判我死刑呢。
那个女孩是公开逮捕。回来时,把她送到看守所了,我又回到劳改队,晚上政治学习,教导员在广播里那我做例子,给大家讲毛主席的《矛盾论》,矛盾的普遍性和特殊性,矛盾的转化。会后又找我谈话,和颜悦色的,好象对我充满了希望。不知到他希望我怎样。
后来到了一个汽车厂改造,那里有个女犯的中队,给所有犯人做衣服和鞋子。有一年发我囚服,打开一看,上面竟然用粉笔写着刘久琴几个字。显然女犯做活是记件的,说明刘久琴就在这里的被服车间。后来开全体大会还真的看过她,比那时好看一点了。向一个常来借我的扳子钳子修自行车的女队长打听,她不经意的告诉我,刘久琴判九年徒刑。那么,我推理,她回家才28岁,嫁人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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