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间已成永恒,当跳动的心儿趋於平静,於是,你的话语就如一只纤手抓痒,亦如柳林一股轻风拂颈。。。

尘满面,鬓如霜的聚会

2007-09-07 05:37:55

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回国不久,就有朋友告诉我们,趁我和太太回国之际,要组织一次大学的同学会。这是很意外的。当时在我们班,我和太太是年龄小的,现在都望七了。那么当时带工资上学的调干生,最大的都七十五六了,想象不出都是什么样子了,或许有的人都做古了。再说,我们是全国分配,天南地北,星散各地,怎么能召集许多人来沈阳?因此在聚会实现的前两天,我还和太太说,这个同学会实现的希望不大。

于是我们想起读书的时光。那正是三年饿死人的时期。

我最要好的哥们记得我写的四句顺口溜:“小小饼儿薄,一饼粥一勺,谨防得胃病,保证消化好”。就是对当时大学伙食的概括。后来我们毕业教学实习,是在一所医学专科学校,我和太太讲的是鲁迅的《纪念刘和珍君》。至今我还能背诵:“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我们那时真的直面惨淡的人生了。肚子空空如也,衣服破旧不堪,只有嘴巴必须经常嘟囔社会主义的优越性,我们比台湾和美国的受苦人不知要幸福多少倍!资本主义国家的富人吃麦当劳和肯德鸡,纸醉金迷,颓废糜烂。学校食堂每天白水煮白菜帮子,碗底都象河床一样,有许多瘠薄的泥土。

星期六礼堂举办舞会,大家正蹦恰恰跳着(黄连树下弹琴吧)华尔兹,党委单书记铁青着脸,叫停!说我们是医学校,女生占绝大多数,附近工厂矿山混进不少人来,以后不许开舞会!你看,即使穷欢乐也乐不成了。

我记得有一天晚自习后,我和未婚的太太坐在教室窗前,看人间虽苦,月亮仍然象李白时代一样,圆圆的,亮亮的,不象我们的粮食定量,没有锐减它的光芒。我们把灯关了,让月光在我们的眸子里流淌。突然闯进几个保卫处的工作人员,仿佛抓奸一样兴奋,大声喊叫,问我们的姓名,哪个班的,在屋子里干什么。我一一回答,只有一句回答惹怒了他们:“为什么就你们两个人?”我说:“谈恋爱还三个人一起谈吗?”于是七嘴八舌,把我们弄到党委办公室去了,还是那个单书记,好象挺欣赏我那举脑筋急转弯的回答,随便聊几句,就放了我们。我们是实习教师,总比对他们的学生,优待一些。

我班有几个调干生,是从部队和矿山工厂来的,比我们年长约七八岁。有个王者中,是部队坦克兵连长,穿黄棉袄黄棉裤,显眼的是那一双大皮靴。有一次下乡修河堤,男生都和当地民工一样,光着脊梁,穿着小短裤,站在稀泥塘子里往上堆泥,堆上去,滑下来,做的根本是无用功。无奈毛主席号召大搞水利,没有利也要装着搞,不然说不定有多少乌纱帽落地。就那样泥里水里泡着干着,疲惫不堪,又饿又累,盼着中午的一个大饼子,一碗白菜汤。就要歇工的时候,一个又矮又粗,相貌窝囊得可憎的同学喊了:“头可断,血可流,任务不完不罢休!同学们,我们中午就别上来了!”于是大家尽管恨的牙痒痒,也得苦笑着说,好,干!只有这位坦克兵少尉,把铁锹扛在肩膀上一边向岸上走,一边说:“你们不罢休,我可罢休了,实在干不动了!”我们知道,团里开他的批判会是躲不过了,他是老资格的团干部哪,可是都十分庆幸,有人说一句真话,大家少受多少洋罪啊。

那时流行唱外国民歌200首。几乎谁都会唱几句“哎呦妈妈,请你不要生气”“小杜鹃叫咕咕,少年把新娘挑”。我班有个女同学,笑眉笑眼,每天都是宿舍起得最晚的一个。掀开被子,伸着懒腰,就唱“我是一朵迟开的蔷薇花”,然后才端着脸盆到盥洗室去洗漱。旋律跟着在走廊里蹦跳。文革后偶然听说她做鼻癌手术,毁了容。可以安慰的是生了两个漂亮女儿,有一个当了模特。现住深圳,据说他老公还不错,从来不在她面前说别人漂亮。

我班有个同学,是喀左蒙古族自治县的,长的象个大对虾,瘦瘦的。挺高,可站不直。大概在家乡是搞民间文艺的。虽然口音土,模样也土,但文笔不错,尤其会用活在百姓口头的语言。记得那时一到熄灯,肚子就咕噜咕噜响,饿的睡不着,可还无法可想。有一次他拿出一块黑黑的咸菜疙瘩,用羹匙把儿切开,给大家一人一块,放在碗里,泡上开水,喝着很解决问题。多亏那时毛主席没有教导我们要少喝水,否则,我们真就是饿死的命了。1988年,他到沈阳参加个什么研讨会,鬓角微白,脸色红润,俨然是个学者的样子了。据说在群众艺术馆,主编一本杂志。我翻看几本,有他的论文和楹联等作品,真的不错。

这次同学会的赞助者是个女同学,据说是玩股票发了。记得她高高的个子,笔直的身莛,大眼睛。是那种无心无肺,嘻嘻哈哈的女孩。我们在教学实习时,有几十个老师和实习生听她的课。他讲的也是鲁迅作品。大约20分钟,就讲完了,实在讲无可讲,就让同学们自己看书。她两肘支在讲台上看课本。下面鸦雀无声,老师们都 寻思她把大家晾在这里怎么办。学生们乐得做别科的作业。突然,幽幽的,歌声从讲台飘来。“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霜脚下踩。。。。。。”。这歌声很圆润,很悦耳,比她的讲课更吸引人。可惜的是,大家还没有过足歌瘾,下课的铃声响了,大家只好怅然走出教室。

有个男同学,习惯偷着看人。你看他,他从来不看你。你不看他时,他会匆忙的看你一眼,然后看别处。最可笑的是全班女同学几乎都收到过他的情书。有一个女同学看那词句有些猥亵,感到受了侮辱,气得在教室的讲台上把它公布于众。还有一次晚自习,突然一个女同学,拿一个字条,气愤的问他:你说,你约我到楼梯后面干什么?全屋哗然。

后来毕业分配了。有当教师的,有当机关干部的,有当到省妇联主任的。记得她古典文学成绩不好,我是科代表,就请我给她补习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我是个耍小聪明的家伙,上古典文学课基本不听。我就按自己的理解给她讲。没有想到考试正是这诗,她就忠实的按我说的答,结果弄个3分。我却得了5分+,老师表扬我有自己观点,可以和老师的说法并存。她说话是海蛎黄味,很不满的和女同学们嘀咕这事。意思是老师也是看人下菜碟。其实就是我捣蛋调皮,老师有点嫌麻烦。

这次同学会开成了,当年的美女都白了头发,粉腮都下垂了,都成了姥姥奶奶。当年的帅哥们仍然谈笑风声,可下眼袋突起了,头发由头顶搬到了下巴上。有个同学由女儿和外孙女保驾,从山东来参加集会。45年没有见了,见了已经是在完全不同的天地。我说:45年后再见,谁不来处罚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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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散文

城城的小屋
叶落狮城 发表于 2007-09-08 11:05:47
那是一个遥远的疯狂的陌生的年代
中南半岛
中南半岛 发表于 2007-09-09 00:39:10
回复 #1 方汀 的帖子
方老,您怎么回国后,开始乱开罚单了新加坡,狮城,论坛,博客,文化,文学,社会,时事,移民,留学,投资,美食c&\X"j~*sR`B7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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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年后再见,谁不来处罚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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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S6C!O)wNYN新加坡,狮城,论坛,博客,文化,文学,社会,时事,移民,留学,投资,美食不定谁罚谁了
南洋小筑
村夫 发表于 2007-09-09 00:41:21


QUOTE:
原帖由 中南半岛 于 2007-9-9 00:39 发表新加坡,狮城,论坛,博客,文化,文学,社会,时事,移民,留学,投资,美食)KXeh1Z5N0JA
方老,您怎么回国后,开始乱开罚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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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 B(b&z&m|'d@@_"qK新加坡,狮城,论坛,博客,文化,文学,社会,时事,移民,留学,投资,美食45年后再见,谁不来处罚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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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h~? E Wwww.sgwritings.com不定谁罚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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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计说的是醉话。
中南半岛
中南半岛 发表于 2007-09-09 00:44:47
回复 #4 村夫 的帖子
我想也是,搬指头算了一下,我也不敢说
林子空间
林子 发表于 2007-09-09 01:04:47
回复 #1 方汀 的帖子
写的很精彩,生活虽苦,苦中也有乐,45年后“再见”吧!或许有聚首的时候!
中南半岛
中南半岛 发表于 2007-09-09 01:26:34
回复 #6 林子 的帖子
方老的文字是用时间垒出来的,厚啊
舟舟小筑
舟舟 发表于 2007-09-12 01:05:07
回复 #7 中南半岛 的帖子
何止是厚,那文字都跟砖头一般大小了呢 新加坡,狮城,论坛,博客,文化,文学,社会,时事,移民,留学,投资,美食,r+J2[r.lio

,mgyE6`(LX+e(r新加坡,狮城,论坛,博客,文化,文学,社会,时事,移民,留学,投资,美食一场同学聚会,引出了这么多个灿烂的回忆。
吴大地的个人空间
吴大地 发表于 2007-09-12 02:13:51
回复 #1 方汀 的帖子
咀角含着微笑,眼中闪动泪光。真挚动人,由衷赞美 随笔南洋网Srh U+G2C

8o"gc VbHPwww.sgwritings.com令我想起海明威晚年写的回忆文集“移动盛宴”。薄薄一本,几乎被我翻破。常惋惜他没有多写几篇。
芳苑绿汀
方汀 发表于 2007-09-12 05:33:19
拾遗
我们实习同学到医学专科学校当天,看了街上的蒙古族风情。烟气缭绕的茶馆,聚满了从草地来的穿袍子的牧民;街边的小店铺,有卖马具的,如马鞍,马鞭,套包,喂马的笸箩,各种粗黑的缰绳。有个男同学看着一个围成半圈的套包子,怎么也想象不到这个东西放在马身上什么地方。于是店主人比划着解释,是套在马脖子上以防驾车时摩伤脖子的。他说,那不就是马用的围巾吗?大家也跟着豁然开朗了。有当地妇女守着个锅撑子烙年糕饼,切一块年糕放在撑子里,油吱拉拉一响,给上面抹点糖,递给你吃。更多的是卖牛羊杂碎汤的,热气腾腾。老远就闻到那种腥膻的香味。那时我们助学金20多元,交了伙食费,所余不多,如果不向父母要钱,吃这些东西是不可能的。那个时期,尽管内地议价粮食到了10几元一斤,但蒙古族地区相对好多了。新加坡,狮城,论坛,博客,文化,文学,社会,时事,移民,留学,投资,美食0Fwa(l1UsK(b%r
夜里回到宿舍,怎么也睡不着。我到太太的女舍门前打个口哨,她娇嗔着跟我走出去,在校舍后面有一条很平坦的小路,有许多高大的白杨树,在夜风中叶子萧萧的响。开始是漫步,哼着苏联歌曲。后来觉得很凉,就相拥着坐在马路边的一溜平房的后面。我很奇怪,这房子临马路一边怎么没有窗户?这些笨人。为了安全焊几根铁棍也行啊,这多气闷啊。很晚了,终于有了睡意,就往回走。新加坡,狮城,论坛,博客,文化,文学,社会,时事,移民,留学,投资,美食mR)H,nE8~on
第二天白天又走了这条马路,有个同班同学告诉我们:你们看这一溜平房,10多间,是太平房,里面有用草绳子缠着的冷冻的尸体,有各种玻璃器皿泡着的人体器官。听说任课的老师都在太平房轮流值班,一宿一人。我们一听,头发都扎撒起来了:我的吗呀,昨天夜里我们就在太平房墙跟卿卿我我哪,多亏死尸没有在我们后面插话!多亏我们唱歌给他们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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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3oX/zL.|S'd/bwww.sgwritings.com[ 本帖最后由 方汀 于 2007-9-12 05:41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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