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苑绿汀

读书是件好事，但也有其反面，如果尽情读下去，手不释卷，读它一辈子，你说你浪费多少时间？如果不能付之于行动，你读书和看电视连续剧有什么区别？如果坐在那里，看了几十年电视连续剧（肯定大部分是肥皂剧），其他都一事无成，就去见阎王，见上帝，见穆罕默德，见马克思，你有何话可说？只好给那些大老官们讲故事听了。天道轮回，下辈子让你托生在狗窝里，没有书房，没有电视，你就爬在人家门口 冥想吧，偶然汪汪两声，还要惹来主人一顿斥责。或者托生为沙漠中的骆驼，除了黄沙和白云，任吗也看不见，也听不见。你就驮着货物走吧，谁让你那生看的页码太多，没有给今生留份儿！

我就很忧虑自己会有那样的下场。读小学四年级时，我就敢啃大部头了。记忆所及的青少年时代情景，几乎都和读书有关。记得在小学时，老师检查书包，竟然在我的书包里发现一本巴尔扎克著，高明凯译的《幽谷百合》。老师没有批评我，反而很客气的向我求借一读。初中时在数学课上读车尔尼雪夫斯机基的《何为》（后译做《怎么办》），让老师斥为“玩世不恭”。大学时，初读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多夫》，就在教室里从头一天晚自习读到第二天早自习。在被监禁的年代，因偷读《中药400味歌诀》，不慎让人检举，于是队长说：你不喜欢背诵吗？那么罚你一个星期内，把《矛盾论》背熟，一个字不许丢。

读书，其实可以掩盖懒惰。正好中国一般父母，都认为好读书是成人的道路。那么你不愿去锻炼身体，你羞于参加集体活动，你不愿去看哪个住院的长辈，你不喜欢干家务事，都可以用读书做借口，一概拒之门外，不但不受批评，而且会在赞扬声中我行我素。我好读书，受到父母的默许，亲戚的赞扬 ，甚至全大院人们的好评。综观古今中外的成材之士，回忆读书时代不是橄榄球赛就是阿尔卑斯山划雪，只有我这类小小的知识分子，只要拿一本书枯坐呆读，就能混光阴，你说能有什么好下场？懦夫才天天读书，傻瓜才手不释卷，懒汉才读书破万卷！

其实花费大半生时间读书首先是误了自己。客气的说，是接受人类的文化遗产，不客气的说，是让古人和前人在你的脑子里跑马，任意践踏。最不可忍耐的，是让独裁者蹂躏你的脑筋。人家当政的，万人之上的，可以随意从24史中引用一个故事，让你批，让你赞，那是为了自己和某集团的利益；小民屁颠屁颠的上街喊好，那是为了保护自己那只菲薄的饭碗。你真以为他说的天经地义啊？你真以为立杆见影啊？难怪，你脑子早被践踏糊涂了。就说我吧，那五卷雄文（郭沫若语）早已通读，越读越糊涂，怎么觉得其人所说与其人所做，完全不是一码事。于是有些怀疑，有些不驯。1957年“反右”一事，竟敢联想到秦始皇“焚书坑儒”，1959年，反右倾，我可真的认为是“海瑞罢官”之难。三年饿死人时期，竟敢鼓吹当时南斯拉夫开放的经济模式，读斯大林炮制的《联共（布）党史》，反倒同情苏联革命“同路人”的遭遇。监押期间，从姚文元和张春桥的文章，从那位老人家有一句没一句的唠叨中，嗅出了苏联当年无产阶级文化派理论的臭味。连你们的二世祖三世祖都反对过的东西，现在却要它在中国复活，可想而知，这种革命多么彻底，也可想而知多么不合人性，怪不得那时当权者的帮凶笔杆子，如丧考妣的，声嘶力竭的批判人道主义。因为伟大领袖学说的核心就是不要人道。

读书误国。中国曾出现全国几亿人读一本书的的时代。那时全国就有一个人源源不绝的拿稿费，而且随着运动的深入，不停的加印，数量几乎达到人类几十年上百年的印刷总数。那些上街喊破嗓子的，到人家砸和抢的，用皮带钎子打人的，恨不得把自己变为一条红毛狗的，莫不是学习***著作积极分子。他们迷了心窍，瞎了眼睛，丧了天良，把国家拖到有史以来最贫困的最混乱的，濒临解体的边缘。而且不只是他们自己一代，至少到他们的孙子一代，基因都改善不了。这样的活学活用，简直是祸国殃民。

我由于没有其他脓水，没有其他娱乐，而且有个时期，总不能和当政者合作，只好多读书，乱读书。举凡诸子百家，诗词歌赋，小说弹词，只要到手，统统视为窝头米饭，不会轻易 抛弃。宗教圣经，科幻小说，都视为是肯德鸡和麦当劳同样的美味。当然有时也真的认为即使是垃圾食品，也要尝尝它。反正我不减肥，也不美容。我曾在伟大领袖著作的包书皮掩盖下，认真的啃完乾隆皇帝时期的《医宗金鉴》三大册，读过许多中西医教材，那时还有过一旦死不了出到社会，还可以非法行医，哄弄老百姓几个零钱糊口。没有想到，朱熔基和温家宝把社会弄得这样有条有理，卖大力丸和祖传丸散膏丹的都收拾行头回家了，我白费了心机。当年还不如多背几条语录，让狱卒们赏识赏识哪。总之，巫史星象，堪舆推背，诸葛马钱课，伯温烧饼歌，我至今读起来也兴趣昂然。别笑，摆龙门阵，都是难得的资料。

假如我用读书的一半时间，去写点什么，至少也是个小有名气的三流作家吧？名片上堂而皇之的加个名衔，有什么不好？假如我用读书一半的时间钻研某个科研课题，也许不小心会弄个国家级的优秀奖哪。假如，我用读书的一半时间去经商，至少可能发笔小财吧？最后，假如我肯，用读书的一半时间留意人际关系和官场之道，也许会在仕途上驰骋一番----不过别太贪才行，这点不敢保证。不过即使翻身落马，也比冤狱值过啊。然而，我象一个参观兵器馆的游客，十八般武艺几乎都见过，却连最普通的大刀片也不会耍，只好象孔乙己那样。穿长衫，却站着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