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好多蒙古哥们儿,用东北话说,贼铁!那时我们由於各种原因,大家因为一个理由,从五湖四海聚到监狱来了。大家在一个大通铺上睡觉,在一个大伙房吃饭。偶然抬头看高墙岗楼上的解放军扛着上刺刀的枪,感到眩晕,不由想起阿Q的名言:真他妈妈的!尽管大喇叭每天都嚎叫着最高指示,但我们之间最叫响的一句话就是“八达以地”(吃饭)!
想起毛呼噜。他是草原上的一个蒙古汉子。个子不高,很粗壮。赤红脸,浓眉大眼,长了一部张飞的胡子。一句汉话不会。他的名字就是没有犄角的牛的意思。你想一个没有犄角的牛能顶人吗?可是他不知得罪了草原上的什么红人,硬说他恶毒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判他8年!那时一般百姓犯这个罪的,不是说江青是破鞋,换了一个男人又换一个男人,最后才换到毛泽东。就是说林彪是奸臣,挥着个小红本,不象个好东西。估计他是把胡子嘴凑到人家跟前,眯缝眼睛打听这事可是真的,就叫人汇报了。
那时在中国,最走俏的行业就是打小报告。各个单位都有一大批正式的、候补的、萌芽状态的、削尖脑袋巴结不上的从业者。各班组,各办公室,各居民组,三人在一起你说话就要小心了。甚至两人也要提高警惕。比如你老婆是贫农出身,她就可能是志愿密报人。打小报告,换句好听的话,叫 靠近组织。也许受到欣赏,祖坟冒了轻烟,立功受赏,当了小组长,当了什么主任,成了什么积极分子,调到哪级党办,当个什么常委。是否能青云直上,完全取决于运气。最不济的,是把小报告打上,受到书记不阴不阳的一句表扬。如果你得罪了我,最好的报复方法不是争辩,不是骂祖宗,更不是动拳脚,而是给你上纲上线,要你挨批、要你被逮捕,让他你大狱。那就是让你断子绝孙,株连九族。不知道毛呼噜是中了谁的招儿,因为他没文化,说不清那些道理。不过从事情的发展上可以猜到一二。
有一天,我们在选矿的场子拉坡----推来一车废石,需要倒进山谷,可是坡是陡的,上不去,就临时找两人各拿根绳,前面绑个钩子。他的车一推到,我们不管他是老几,就把钩子勾在车子前面,一阵猛拉,上了坡,拿下钩子,没事了。那活很好。如果判刑20年,都干那样的活,也是够安逸的。拉车的两人有很多机会摆龙门阵。那时我学了蒙文,竟然可以给没有上过学的蒙古族犯人读毛主席语录,读<老三篇>。于是毛呼噜和我很好,没有事就和我开玩笑。
“哎,小蛮子,以乐根圈儿,以乐根圈儿,以乐根 包葫芦乌兰圈儿!”(蛮子,蛮子,蛮子屁眼是红的!}
“亚麻日加细!(蒙汉夹杂,“什么家伙的意思”)” 我故意学他蒙汉合璧的发音。於是我们亲热地拍拍对方的肩膀,就好像古巴总统访问朝鲜金正日,铺了红地毯,鸣了21响礼炮一样,同志加兄弟,惺惺相惜,心知肚明了。
他告诉我“不喝奶茶,头疼!”
他说:“苏木(乡)的官,狗一样的东西!”
他说:草原狼都被机枪突突死光了。羊群没有狼追赶,身体都不好了。
他说:知青在草原种地,牛羊没有草吃了。
他说:你们蛮子吃煮烂的肉,很不好很不好。
正聊得起劲,有人喊他:毛呼噜,队长找你!
不到十分钟,手里拿着一张纸回来了,坐在石堆上,脸涨得通红,哇哇大哭起来。那个样子特滑稽。你能想象张飞或李逵坐地大哭的样子吗?就是那个形像!可惜他是我的哥们儿,不想嘲笑他。
我说:“喂喂,你的羊钻山洞子,你拉断尾巴也不出来吗?有屁就放,哭什么山头!”
他抬头看看我,半懂不懂的,说:
“你是个坏人,不同情我!”
“你怎么了?”
“老婆的走了。人家的老婆了!”
“大家的老婆都走了,不只是你老婆。”
“可是我的老婆天仙一样。”
“别人的老婆就猪八戒他二姨一样吗?统统天仙一样!”
“苏木的道尔基勾引她,那贼骨头天天上我的蒙古包!”
我明白了。正好有一车废石推来,我们赶紧拉它上坡。
好像突然就大彻大悟了。他愤愤的说“女人就是衣服,脱掉一件还有一件!”
我马上赞同:“这话比活佛说的还明白!”
“‘迷尼呼’(我的女儿)才五岁,可要受苦了!”于是又来新一轮的哭。
”好了好了,还有20年你就当老丈人了,吃手把肉,喝马奶子酒!”我调侃的说。他擤鼻子擦眼泪,让我哄住了。此刻正沉浸在姑爷来拜泰山的荣耀之中。
有一次让他烧大茶炉子,他很满意这个活 儿。把水放满了水炉,添了媒,红堂堂的火,让他想起草原的夜晚。一张三合板钉的毛主席语录板掉在地上好久了,上面落满了灰。他正好蹲在那里。就随手画了个一笔兔。自己很满意!“我一笔就画个兔子,你看耳朵象会动一样!”那个尖嘴猴腮的犯人来打水,过来一看,醒悟到立功授奖的机会来了。大喜过望!好运来了你挡都挡不住!马上扭着毛呼噜的双手,拎着那块板进了队长办公室。吵吵嚷嚷,一路上,大家都装着愤怒异常,是可忍孰不可忍!----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中,从事反革命勾当!为帝修反效劳!於是有进言政府要求严惩的,有打腹稿准备批判大会发言的,有表决心坚决与毛呼噜划清界线的,有检举揭发谁谁和毛呼噜一丘之貉的。五花大绑着,可怜的毛呼噜被送进了禁闭室。张飞式的胡须上沾满了血沫子和灰尘,眼神充满了悲哀。
搜查他的行李,又有新发现。他的褥子下面有十几张写了蒙文的草稿!可以断定,不是企图翻案,就是恶毒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的材料。
我被找到办公室。心里想,毛呼噜说我什么了?管教科的干事让我坐,和颜悦色。我受宠若惊!
“你最近改造还不错!”(我心想,黄鼠郎给鸡戴高帽,可不寻常)
“靠近政府就能立功受奖。”(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得了吧,你哪!)
“你和毛呼噜一起干活,他有什么反改造言行,你要揭发检举,不能包庇!”(我想,这才是谈话目的吧?)
“你看看这一篇纸上写的什么?”
是毛呼噜的蒙文手稿。乱七八糟,和小学生的作业差不多。蒙文拼写的贾家楼36人结义的故事,程咬金的大斧,单雄信。秦琼黄膘马。我一阵大喜,份外聪明起来。没有一个生词!自己还不知道自己的蒙文水平竟然如此之高了哪。
“是蒙古包里说唱贾家楼的鼓词!”
”什么什么,不是翻案材料吗?”
“不是!你可以找你们的朝克图干事看啊!”
“废话,他在的话我会找你看吗?你在这里签个字!”
我规规矩矩在什么签了字。
“回去吧,别对别人说!”
当然,那里有一句“沿着毛泽东思想的鬼道前进”,就当他写了别字。有人找,我也有话说。那里有骂苏木的道尔基的脏话,就省了吧。
我轻松的回去干活,大家正在等着给我砸上镣子,关禁闭,结果很失望。
毛呼噜被放了出来,胡子更扎撒了,黑红的脸膛有些苍白。
平反后几年了,有一天深夜接到一个电话,先还不知对方说的什么,突然醒悟,这是蒙古话!原来是毛呼噜住在市里的内蒙办事处,要来看我。我抬头看看电表,已经12点了。一定要先请我和“嫂子”吃饭才来。老蒙古喝醉了?不像!半夜还请吃饭?由於特想念他,就和老伴儿穿衣打扮出门,一边走一边给老伴介绍毛呼噜的逸事。她也急于看看这个老蒙古的风采。
那是一家很大的普通饭店,灯火阑跚,桌子都杂乱的摆着。一进门,一个大狗熊一样的人就把我抱住了,竟然把眼泪弄了我一脸!没有变样,只是脸更红了,胡子规整一些了。
”他是我的好兄弟!我们一起干活,一起。。。”他看我老伴看他,就很缅腆的说。
他又结婚了,现在在旗里开车。跑克什克腾旗到赤峰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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