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苑绿汀

沈观汉先生是我的朋友，经常在新加坡各种书艺展示场合相遇，经常在同一书桌上挥毫写字，也经常在咖啡座和地铁上谈历史、谈文学、谈古今人物，谈书法艺术源流。

他是个很博学的人，涉猎学科很广。他是潮州人，我向他请教汉语的入声问题。我是中国北方人，对入声字在诗词中的押韵和平仄的运用问题非常挠头。他会从潮州话的声韵谈起，和普通话发音作比较，讲到各地方音的不同，讲到古代诗词的朗诵。往往会联系到英语、法语、西班牙语的发音。讲到古典文学，他很多都能背诵，说出渊源。对一些著名人物，往往简单的几句话，就让你明了他的观点和立场。对新加坡的历史事件，对新加坡各种族的文化和发展，都有深刻的见解。有些很边缘的东西，他也说得令人信服。比如说到新加坡的关帝庙，他顺便提到清朝统治者鉴于岳飞是抗金人物，就抑岳扬关，把岳庙改为关帝庙。这一点许多民俗学者也未必清楚。

他的书法在新加坡独树一帜，这一点是许多初学者认识不到的。大概许多学书法的人都从临唐楷入手。规规矩矩，一笔不苟。这走的是学书法的传统路子。你看观汉的大字可以看出，他是临的汉隶<礼器碑>，小字则是东晋王羲之的<兰亭集叙>。当然他也肯定临过<张迁碑>，<曹全碑>和<石门颂>。

在书法界，临一个帖子几十年，并不稀奇。但能从帖中走出，形成自己的风格，却是很不容易的。新加坡有一大批人包括一些书法界有一定声望的人物，写隶书，是从临<曹全碑>入手。写了好多年，把字写得一点杂毛也没有，油光水滑。师兄弟的书法摆在一起，毫无 二致，不分伯仲。如果再写三十年哪？没有突破，还是这样。字象算盘子一样精当，大小如一。笔划伸展都没有差池。现在计算机打出的魏碑体大字和隶书大字，就是这样乏味的字体。如果认识不到这一点，如果不寻找他途，书法生涯也就停止了。

艺术和技术的区别就在于，前者要求个性突出，后者要求规格一致，成批生产。书法艺术要求推陈出新，反映时代面貌，反映个人造诣。如墨守成规，你尽管写了几十年，也只是个写字匠，不能以书法家面世。

观汉的字极有特点。我见过他写的一幅中堂，是庄子逍遥游中的一段话：野马也，尘埃也。。。挂在墙上，我真为他的大笔触所震撼！用笔那样大胆，伸缩有如大侠的拳脚，纵横捭阖。飞白时见，大而化之。书法与内容相得益彰。他的大字结构得益于礼器碑，而撇捺却是<兰亭集叙>的路子。我曾和同侪们闲聊，说到观汉写字：你看他写字，常为他担心。这一笔这样伸出去，下一笔怎样安排呢？这一行越界很远下一行字如何措置呢？结果总是出我们意料之外，章法出新，错落有致；字如蟠龙，铁干铜枝。他执笔很有特点，很随意，很自由。写字姿势也是令人好奇。侧写正写都不拘，正腕反腕都可用。

我见过他游戏似的正面写反字，正面写倒字。那虽然近于杂耍，但可以看出他对汉字间架结构的熟悉，可以看出他舞文弄墨生涯的长久阅历。

观汉对<兰亭集叙>的熟悉程度只能令我们汗颜！他临的次数太多了！他把每个字的写法都牢记在脑子里，随笔就写得出一个维妙维肖的王体字！他对<兰亭集叙>研究入微，他说晋朝时尚无后代精美的造笔技术，从<兰亭集叙>的字可以看出。为了说服大家接受他的观点，就用油画用的板刷在纸上写该字帖里的字，只见他摆来摆去，就写出与<兰亭集叙>纤毫不差的字来。

观汉早年就出版了几部书法指导用书。比如<草法释源>，<兰亭集叙笔法示范>，<礼器碑>、<圣教序>等碑帖的指导等等，都十分有见地，特别是<草法释源>，对写草书的人极有帮助，立论精当，占有材料全面。是同类著作中的佼佼者。

观汉在篆刻方面也很有造诣。他的篆字规范，印面设计新颖，刀法老道，白文朱文兼善，我发现他刻的朱文较多。

观汉还是个微雕书家，几十年前新加坡报纸就载有他和国会议员合影，报道他的微型书法作品受到表彰。我用放大镜看过他写的苏东坡的<水调哥头>，也看过他写的<兰亭集叙>。真是一笔不苟，纤毫毕现。

观汉也是个画家，画墨荷，画花鸟游鱼。因我对绘画领域不够熟悉，在此暂不置评。

观汉的书法和篆刻，即使拿到现在的中国，也可拔头筹。我感觉我丝毫没有夸大其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