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间已成永恒,当跳动的心儿趋於平静,於是,你的话语就如一只纤手抓痒,亦如柳林一股轻风拂颈。。。

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1961年岂止是没有饭吃,没有煤烧,天气也特别冷。黄河大街让冰雪覆盖的严严实实。由於学生放寒假,分担区的雪没有人及时打扫。马路中间是被汽车碾碎的脏污的冰雪,两侧都是一层白雪覆盖的冰,并且布满乳头状的小冰椎,可气的是你的鞋底在小冰椎上找不到平衡点,随时让你摔个大马爬。本来就空荡荡的肚子,就更空荡荡了。

记得那时只有广播员说话有底气,骂起美帝来,比吃饱饭的人还有劲。那种仇美的劲头可以和现在的伊朗相比美。对苏联也是一肚子气,但听得出还内外有别,只是长篇大论共产主义运动的历史经验。只是没有提到最根本的一条是,共产主义运动总斗来斗去,叛徒工贼满天飞。几十年从来没有让人们吃饱过。算得上好主义吗?大家拿阶级斗争当饭吃,其乐无穷。

市立第四人民医院就在黄河大街的一侧,宽宽的大门,矮矮的门垛子,正面就是苏式的红砖的四层大楼。院子里停着一两台解放牌卡车,偶尔也有辆白色的救护车开出车库。那年头没有打120叫救护车的业务经营,估计救护车都是给高干服务的吧。象我奶奶要急症入院,只能用自行车驮着,到医院楼下背着上楼梯。多亏那时顶高的楼是七层,那里沈阳市文化宫。饿了2年肚子,要爬到7楼,谈何容易!可怜的人们啊。

奶奶病了,住在医院,正好我们学校放假,爸爸叫我到医院陪护奶奶。妈妈特忙,虽然在高校上班,但属於职员,是没有假期的。爸爸倒长年坐在家里办公桌前看书,写作,但从来不干家务,我想象不出他要陪护奶奶会是什么样子。我讨厌家里象图书馆的气氛,也不喜欢吃妈妈做的饭菜,就很乐意的在医院陪护奶奶。

奶奶静静的躺在床上,一天也难得坐起来一次。常常喘得很厉害,我就到护士那里要氧气包,把胶管用白胶布固定在她鼻子里。有时大夫查床,问我老太太怎么样,吃饭没有,大小便没有,就开些药片,给打一针,有时也打葡萄糖或生理盐水。其实我知道,奶奶就是饿病的。本来市民每月就27斤粮食,弟弟15、6岁,整天喊饿,奶奶就把她自己的一份省给弟弟吃。本来有哮喘病,又营养不良,很快油尽灯枯了。奶奶昏昏沉沉的睡去,呼吸很平和,我就坐在床边看书。

同病室的有七八个人,当然都是女的。夜里陪护的只有我一个。这样一来,我就成了大家的陪护。让我帮着把床支起来啊,让我打一盆热水啊,让我去看看哪个护士在不在班啊。吃饭时让我给大家把饭菜端到床前啊,连护士也很满意我。有时奶奶精神好,坐起来,护士小姐看我给奶奶梳头洗脸很笨,就动手替我给奶奶洗脸梳头,惹得奶奶份外高兴,说:“我要有你这样一个孙女多好。”护士嘴甜,就说:“你老病快好,我就当你孙女。”有一个新娘子姓罗,过春节前特想回家看看,但据说她肾病很重,不许出院。她就趁值班护士不在,给我缠条红毛线围巾,穿件蓝色大衣,那时我 天然卷曲的头发很长,脸又饿得苍白瘦削,就冒充她妹妹来接她,说家里有事,必须让她回去一趟。收发室的老头看不清楚,就放我们走了。她家离医院很近,住在马路对个一栋楼房里的3楼。两口子都是工程师,在某国营大厂工作。我在她家外面房间盘桓一会,等她。她出来时苍白的脸蛋有了血色,很高兴的,很乏力的样子,几乎是半倚在我身上,回到医院。后来可能是大夫检查出了毛病,发现她回过家。把我们都批评了。

有一天夜里,我守在奶奶床前,在病房昏暗的灯光下看左拉的<妇女乐园>。突然奶奶一阵哮喘,憋的脸都变形了,我赶紧找值班护士,护士和大夫一阵忙乱,按摩,打针,吸痰,总算让奶奶安静下来。

好久好久,一点动静也没有。我汹涌的睡意突然消失了。俯身在奶奶胸前听,什么声音也没有。把手放奶奶鼻孔上,感觉不到呼吸。我慌了,赶紧找护士。护士用听诊器听听,掀起眼皮看看,急忙找来值班大夫,重新查看,才确定奶奶过世了。於是护士帮我给奶奶换下医院的衣服,穿上爸爸送来的奶奶年轻时很体面的衣服,新衬衣啊,棉袍啊 ,底上绣花的新鞋袜啊,然后放在担架上,我在前,护士在后,抬到大楼东侧的太平间去。院子里很黑,但太平间房顶有一盏瓦数很高的大灯泡,把一个大厅式的高房子照的雪亮。特别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门前拴着个大狗,充当太平间看守。它狺狺的大叫,抗议这无聊的职务。

我们放下担架,护士低声说:“别怕,它绑着哪。”可她的声音都很不自然,她早就怕起来了。又告诉我窗台外面有个长长的钥匙,拿来打开那双扇的木门中间的铁球一样的大锁。屋里昏暗,估计电灯也就25瓦。好像是礼堂把座椅搬走,改作太平间了。人们在水泥地上横躺竖卧,不拘行迹,这里就象一间大工棚一样凌乱不堪。有蒙头大睡的,那是家人齐全,儿女孝顺。但那样最怕人了。我想她(他)要突然坐起来怎么办?有的瘦得有如一个生物教室的人体标本,一丝不挂,皮肤呈古铜色。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灰败的脸色让人心惊。大约是从北陵公园后面和省府前的稻田里拣来的死倒儿,派出所寄放这里的。这样的最不可怕,因为他太坦白了,同时他如果有举动,我一眼可以看到,还有招架之功。有的是梳着小辫的女孩在冥冥中作梦,有的是穿红运动衫的毛头小子不甘心的拧着眉头。更有怒目而视的中青年人,一般都穿着灰色或蓝色的中山装,那当年都是大跃进的生力军,不想这样快到这里会齐,然后到阴间去报到。他们都死了,只有围绕电灯乱飞的小虫是活的。我觉得头发都直立起来了,觉得腿都软了。我抬起担架,心想也没有办法绕过死尸啊,就这样平淌吗?护士在后面幽幽的说着什么,好像是催促我快走。我几乎是闭着眼闯入敌阵,也许踩着了死人的胳膊,也许踢到死人的脑袋,还好没有一个有反应。你说假如突然伸出一只手,拽住我的腿,会怎么样?最后终於在紧里面找到一个位置。把奶奶抬下担架,等我抬头,护士已经不知去向了。

我急急忙忙向外走,心想:“大家稍息吧,不打搅了。”走出门来,那护士竟然等着我哪,她说:“锁门!”扭头就向大楼走去了。锁门  ,是该锁门,不然野猫野狗闯进去,可不会像我这样战战兢兢了。可是锁头哪?可是钥匙哪?完了,一定是丢在里面死人睡觉的地方了。那时我还机灵,马上想到我要告诉护士我把锁丢在太平间了。肯定要我进去找,那还不要吓破我的胆啊?於是在地上寻到一截干树枝,把门插上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回家去报信,只觉得衣兜里特陈,掏出来一看,是太平间的大锁,我想被开水烫了一样,把它扔到阳沟里。觉得晦气极了。


加入收藏 编辑 审核

TAG: 散文

妞妞的个人空间
妞妞 发表于 2007-04-30 13:24:25
真恐怖。。。。也真现实!!!
青青小草的个人空间
青青小草 发表于 2007-04-30 13:27:34
一段未曾经历的往事,让我唏嘘。
水月镜花
水精灵 发表于 2007-05-09 20:53:44
伯伯,看得我毛骨悚然!
≈★避风塘★≈
≈★流星★≈ 发表于 2007-05-10 00:47:08
回复 #1 方汀 的帖子
我, 啊,那四院,还有那文化宫,想家了
芳苑绿汀
方汀 发表于 2007-05-10 05:01:42
回复 #5 ≈★流星★≈ 的帖子
老乡啊 流星啊,在天上我们碰见了。

我来说两句

(可选)

OPEN

Powered by X-Space 1.2 © 2001-2006 Comsenz Technology Lt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