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间已成永恒,当跳动的心儿趋於平静,於是,你的话语就如一只纤手抓痒,亦如柳林一股轻风拂颈。。。
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那是初冬,刚刚上冻的时候,公路上长途运输的车辆渐多,大卡车钢板弹簧一煽乎就折,汽车大梁也往往在这个时期断裂。于是汽修厂活计空前多起来。
洪炉组师傅是个就业工人。
说到就业工人,是那时司法部门的一个创造。刑满释放了,可是有关部门对他还不放心,就把他放出监狱大门,进监狱特别准备的就业工人宿舍大门。本来这招儿是对付历史反革命和现刑反革命的,推而广之,对普通刑事犯也适用。就业工人,俗名二劳改,因为虽然刑满释放,但留在监狱工作,仅仅是有了工资,政府不管吃饭穿衣了而已。其他方面看不出比服刑犯人有什么优越的地方。
这位哥们姓王,是上海下只角蹦出来的,据说是黑社会的打手。在政府干部面前俯首帖耳,在犯人目前趾高气扬,很不得人心。比如你是新来的,师傅让你拿个扁铲到洪炉淬淬火,你看王某带搭不理的样子,小心翼翼的说:“王师傅,请你给扁铲淬淬活。”他装做听不见,头也不抬,眼珠也不转,坐在炉前的一个小马扎上吸烟。炉火在一个拱型瓦片下面喘气。你再说一遍,他不耐烦的说:“行了,行了,扔那吧。”本来正要用这扁铲干活,需要马上淬火,就拿回去用。你如果多一句话:“王师傅,我们师傅等着用哪。”他就会突然站起来,咆哮着说:“你tmd 有完没有?老子今天不干了,你自己淬吧!”你莫名其妙,他来的什么火。时间长了,大家就会告诉你:“那是个毛驴子,拧着哪!”对付他有两个办法:一是硬碰硬,他横,你比他还横,上去就一个耳光子,下面一个螳螂腿,踩着他脖子让他叫你祖宗;一个方法是贿赂,把家里送来的香烟给他一两包,多叫几声王师傅。一软一硬,都能叫他伏伏贴贴,长时间和你友好。
这天刚上班,管教干部就来找他:“王保富来没有?让他到管教科去。”他的几个徒弟异口同声的答应着,然后交头接耳,鬼头鬼脑的在议论着什么。隔了一个星期,王某上班来了,眼眶是青的,面容憔悴,也没有精神修理他的几个徒弟了。进屋就开炉,执着小锤打起铁来。不一会,管教干事来,他规规矩矩,站在那里听训,一个劲点头。后来久了,才知道,他在某一天下班路上猥亵一个小姑娘,那是监狱一个科长的侄女。禁闭了一个星期,写了几次认罪毁罪的材料,好歹放了出来,继续劳动以观后效。从此,好一阵子,象瘟鸡一样缩头缩脑,不敢嚣张。
这个阶段天冷了,人们一进屋子,都说:“哈,这天嘎巴嘎巴的冷!”早晨上班,刚散队,就看到院子里多了十几台大卡车。调度忙着下单子,给各组分配活计。那时我在总装组,和另外三个人负责汽车入厂的拆装。装配还不错,干干净净,零部件都洗刷了,只要按部就班装在一起,开走就行了。可拆车就不是好活了。有到草原拉牛羊肉回来的,有从盐湖拉盐回来的,那车让血水和盐水一浸,再糊上沙漠中土道的灰尘,你拆吧,一锤子落下的灰土就足以让大家不知道你是谁!
这天一上午,我们四个人分为两伙,共拆了四台车,把四个肮脏的汽车大架子用吊车吊到洪炉组工位摞起来。那些大架子,都断了大梁,需要铲掉铆钉,附上新钢板,再重新打眼,重新铆上。有如一件旧衣服,破了,要找一块新补丁,把它缝在破了的地方。
王某这些日子特老实,和谁也不犯驴脾气了。可能是为了赎罪,上班就催促徒弟们生火,开炉。以往铲掉大梁上的旧铆钉他从来不干,都是让大徒弟带着几个人干,他在旁边吸烟,并不时叫嚣起来:“一个铆钉铲三下才掉,什么玩艺!跟哪个师娘学的徒!”“你把接铆钉的袋子扔一边去,迸不着你眼睛!jb 毛零碎可不少!”把几个人指挥得蒙头转向。
今天他亲自掌钳,把扁铲往铆钉上一搭,“打!”一个铆钉飞出去了。小徒弟战战兢兢的提醒他:“师傅,把接铆钉的袋子捂在上面吧,不然危险!”王某来了劲,喊一声“jb 毛!”大锤下来,一颗铆钉落在地上,又弹起来,向王某面部飞去。说时迟,那时快,就听王某大叫一声,扔掉了铁钳,捂着眼睛疼得在地上打滚。大家定睛一看,只看见鲜血从他手里涌出,一条长线挂下来,一颗玻璃球一样的东西挂在线上,沾着灰土和鲜血。这时大家都围上来想看个究竟,他装着硬汉子,嘴里说:“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这算jb毛!”说着把那根牵着眼珠的肉线拉断,随手扔到焦碳箱子里去了。咧着嘴喊:“你们都干什么哪?干啊,干啊!这算jb 毛?真没有见过大天儿!”
后来当然是把他扶到医务所,用白纱布把他半个脸缠起来,那个样子比他平时还狰狞十分。后来政府念他是工伤,虽然违犯了操作规定,到底是眼睛,就给他配一只玻璃球塞在眼眶里。特别滑稽的是那眼珠经常在眼眶里翻个儿,把没有黑白分别的一面露出来,那样子不免有些吓人。好在大家都是大男人,不是小女生,不至于吓得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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