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间已成永恒,当跳动的心儿趋於平静,於是,你的话语就如一只纤手抓痒,亦如柳林一股轻风拂颈。。。
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活了几十年,自问可有看家本领,答曰大大的遗憾,此生不但没有看家本领,连起码的自卫本领也欠缺,为人怎能不失败。但有一次我不知怎么灵光一闪,占了个大便宜,也许是躲过了一场灾难。那时我们刚到一个矿山,那里吃窝窝头,本来该是包米面做的,不知掺了什么,特难吃。每到开饭时,我就和一个国民党历史反革命犯下棋。不知不觉就能把那两个窝窝头顺当的吃下去,不觉得嗓子眼刀剌一样难受。有一天一边挪动棋子,一边悄悄的议论毛泽东发动文革的目的,他说是反修防修,我说是狗咬狗一嘴毛。他眯缝着眼睛打量我,我毫不示弱,瞪了他一眼。估计是他觉得我嘴上没毛,说话不牢。怕我给他带来麻烦,就率先把我的原话汇报上去。正好是社会上大批帝修反“回潮”,监内要配合形势处理一批代表性人物。管教科找我,对证我是否说了狗毛的事。我一听不好,是这个老国民党汇报了我。你既然有初一,我当然可以有十五。于是我假装委屈的说:“太狡猾了,明明是他说的,怎么赖到我头上?你们想,他真刀真枪和共产党干过,对大好形势能满意吗?无论是毛主席还是刘少奇都是他们的敌人。只有他才能说出这样恶毒的话。我说文革是反修防修,他当时还左右看看,低声说:‘狗咬狗一嘴毛!’想勾引我说出更反动的话。可惜我没有上他的钩。他恼羞成怒,就给我栽上一赃!”当然,管教干部如入五里雾中,莫衷一是。调查来调查去,没有结论。后来在一次监狱长的讲话中说:“有些历史反革命犯罪分子,拉拢利诱现行反革命犯罪分子,散布反动言论,攻击伟大的无产阶级司令部,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知道,结论是我只是被拉拢的对象,问题不大。狗毛问题不成问题了。
几十年前,在监狱认识个姓邢的犯人,那时就已经头童齿豁,是个糟老头子了,因贩卖大烟,判刑15年。小眼睛贼亮,由于没有牙齿,下巴向上兜着,不吃东西也好象在咀嚼什么一样。他有个看家本领,就是打小报告。只要在监舍内,哪里说话最热闹,肯定有他在凑热闹。有时你以为身边没有谁,可当你一开口,发现他已经伸长脖子当热心听众了。如果仅仅当听众,那也未必捞到什么有价值的玩意,那不算本领。高就高在关键的时候,不经意的一问,立刻引出一句暴露内心深处的话来,于是咀嚼着,玩味着,琢磨着,找到管教人员,不但把原话加工,还上纲上线,分析得精辟入理,使原本懵懂的管教人员也恍然大悟,甚至暗恨自己的政治觉悟都没有眼前这个毒犯高,于是不由露出喜悦的脸色来,鼓励他好好改造,再接再厉。到了有关会上,交流犯人动向的信息,就原封不动的把这个毒犯汇报的原话当做自己的看法提出,有几次受到上级的褒奖。于是这位管教就成了这个毒犯的传声筒,这个狡猾的毒犯也找到了自己的代理人,给自己总结立功受奖的功绩,便于早日恢复自由。
认识一个中学教导主任,他的看家本领是做假。他中等个头儿,衣履干干净净,黄白镜子脸,长的挺端正。见到有用的人不等开口先就满脸笑容,见到他用不着的人就绷起脸来装出一副忙碌的样子,根本不打招呼。本来他就是某工厂一个小科员,处境并不如意。可是他老婆在工厂左右逢缘,和上层某领导打得火热,被任命为业余教育办公室主任,后来改教育中心,顺理成章,成了教育中心主任,形势继续发展,工厂由处级升局级,中层干部都自动升格成了处长,自然这个女人又成了处长。处长的老公股长还不是,不是太丢人了吗?于是调到中学当政治教员,不久提升为教导主任。可是没有中学教师的合格文凭,怎么办?在上世纪80年代,这是个很闹心的事儿。于是花多少钱走了后门,给人陪了多少笑脸,终于弄到一纸证明:“某年某月,张某某在某某师范学院在学,即将毕业之时,文革开展,因此没有发有关文凭,兹按有关规定,证明该生为大专学历。”这样的证明,在别处狗屁也不是,在他老婆当处长的教育中心治下,当然毫无问题。于是教师长工资他也当然有份,评职称他也当然也有份,春风得意马蹄轻,别人的议论满走廊,他只当没听见。最可笑的一次是学校报市区优秀教师名单,没有他的名字,他竟借到区教委送名单的机会,在路上填了自己的名字上去。发奖大会上,叫到他上台领奖,本校的老师一片哗然,校长也很奇怪怎么有他领奖,回来一 个别谈话,才知道是他自己填的!当然,他比没有得奖的人们,只不过多领了一条毯子而已。可是在他们夫妇看来,有便宜不占就是傻瓜。
认识一个中学老师,本领是能混。文革前叫什么奉田,文革中改名为敬党,没有毛病吧?到处宣称小时家贫,严冬时节没有鞋穿,几个弟弟妹妹,都是别人救济长大的。原来是读几年书,后来从哪里弄个简易师范的文凭,先是混进工厂的夜校当收发人员,后来趁改革开放之初的混乱,调到小学,小学不要他,经不住众口一词的声讨,又调到中学。校长说:“他连小学教师都不胜任,调到中学干什么?”领导笑了,说:“我就不信当中学老师非要多高学历不可!叫他教政治,照本宣科嘛,哪里都不要他,难道我们让他回家养老去?”校长只好把他领回学校,一不做二不休,不但让他教政治,还叫他当了政治组的组长。后来主抓学校的课外活动,借联系有关活动之名,到处吹牛冒泡,学历早由简易师范变为东北师大,政治组组长也在聊天中变成主抓课外活动的教导副主任。学校建立个小记者协会,他就到对口的省小记者协会去找热心青少年活动的著名作家,充朋友和同事,惹的别的工作人员不得不另眼相看,称他老师,请他看稿,后来甚至请他去讲课外活动对教育青少年的重大意义。至此他登堂入室。他可以拿当代一个小有名气的青年作家的书,请早已不能起床出门的老作家题词,我就见过他拿着一纸冰心用铅笔写的几个字到处夸耀,说他认识中国文坛上最伟大的人物。那些年轻的文学爱好者蜂拥而来,请老师提携,介绍自己认识一个半个的大作家,他来者不拒,只是不轻易带你去,他说:“昨天还和他儿子在一起吃饭了。这些日子老头子血压高,不能激动。见不得生人。”他说的是老诗人臧克家。年轻人只好望洋兴叹。他发现一个小女孩,才小学四年级,就写了一段段类似童话的小故事。老师们都夸她有灵性。这位先生马上去孩子家里,云山雾罩,许诺家长,把孩子培养成作家。几年下来,终于到处托人弄鬼,给那个孩子出版了一小本童话书,算大功告成,到处讲他培养作家花费多少心血。使多少沽名钓誉之徒听红了眼,使多少拔苗助长的家长们听动了心!他后来干脆停薪停职,成了社会活动家。有一天回学校来,在教导处,给大家发名片,大家好奇,一数头衔,竟然有十八个。最典型的是此人不会唱歌,不懂乐理,竟然是中国音乐家协会某市会员。
后来我和他有一次路遇,说他现在搞气功治病。并且在市里组建个研究中心,自己任研究部副主任,公关部部长。这个事情很快在学校传开,有几个老病号动了心,不免求他看在老同事的薄面上,在价格上照顾一二。听说最后是这位副主任亲自出面,免费为几个老病号治病,在黄表纸上用朱砂画了符,嘴里念念有词,把纸烧成灰,让大家就水喝下去。问到疗效,这些知识分子们不好意思承认自己那是蠢行,都含糊的说:还行,别说,还真见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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