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20多年以前的事了。区教委把我们学校安排为成人高考考场,本校老师都成了成人高考的监考员。据说区教委会给学校一些经济补助,监考老师也能赚到监考津贴。两好相抵,大家都没有了意见。
那时文革结束不久,各单位用人都重视起文凭来。直接原因是中央几次拨款,都是限定给文革前几届大学本专科毕业生涨工资,没有工农兵大学生的什么事儿,也没有强调政审。让那些文革中的“臭老九们”吐了一口恶气,也使那些“根红苗壮”的文盲和半文盲们,第一次感到了恐慌,他们背后骂邓小平:“怪不得毛主席批你三项指示为纲,原来你真是在搞复辟啊,给臭老九涨工资,他们的尾巴还不翘上天去了吗?”。他们不愧是毛泽东的孝子贤孙,毛泽东一生都怕知识分子翻天。可是平心而论,那时的成人高考,给一些没有机会读大学的青年提供了深造的平台,同时也给一些靠阶级出身混饭吃的人们提供了钻营的机会,多少使他们心理平衡一些。
头一天学生早早放了学,各班都留下一部分学生打扫卫生。擦地,擦玻璃,把课桌单行摆好,把教室的墙报都遮起来,以免考生分心,以免考生从壁报 的稿件中获得灵感甚至答案。灯管都擦亮了,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有的教室讲桌上还放上一盆鲜花。一楼大厅黑板上画着考场方位示意图,各个教室都贴上了考室的编号。医务所,保密室,监考人员休息室,贵宾接待室都安排好了。对收发和门卫人员也都嘱咐了几遍,要热情接待市区有关领导,以及主考和监考人员。不准闲散人员混进考场。
那是初春时节,天气很温和。那天我们提前到了考场,听主考人员讲监考纪律。除了强调对考生纪律要求从严以 外,在考场,监考人员不能看书报,不能和他人交头接耳,不能高声说话。不能在个别考生身边停留过久。不能用暗示性的语言回答学生的问题。发现舞弊行为,第一次要当众警告,第二次要记录在案,在该生有关试题上签字。考生在开考30分钟前不许交卷,在开考30分钟后,不许入场。
铃声响了,各层楼走廊都一片脚步声。有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有穿着黄色军大衣的男女,有气势汹汹的,有底气十足的,有神态畏葸的,有满不在乎的。几乎没有20岁以下的,年龄都在25岁到40岁之间。有些人,见到监考人员,还喊声“老师好!”,有的不屑一顾,好象笑脸迎接他们的监考老师是他们的仇敌。
于是讲考场纪律,不许吸烟,不许和邻桌说话,不许打小抄,不许看书,不许交换试卷。不许,不许,不许!有问题要举手,不能七嘴八舌。。。直到试卷发到每个人 手里,教室短时间内才鸦雀无声。
你以为在每堂两个钟点的监考时间内,会无聊得发困吗?那是你没有亲身体验。
还没到10分钟,后面有个长头发的年近中年的人举手,我还以为他有问题那,就示意他可以说。他说:
“老师,可以抽烟吗?思考问题不抽烟不行啊。”
我说:“对不起,考生在考场不能抽烟,监考老师也不能在考场抽烟。”
他犹犹豫豫的坐下了,用手支着头,朝左坐,不得劲,朝右坐,不舒服,看看前后左右没有熟人,有熟人说话也够不上,在试卷上乱画了一阵,大声问老师:
“交卷可以吗?我交卷!”
黑板上挂着电表,还差几分钟就开考半小时了。让他坚持一会儿。他只好熬煎着,把监考老师都弄的闹心起来。终于到了点,他把脚步放重,一路上撞歪了几个桌子,把卷子摔到讲台上就走了 。如果象毛主席说的那样,过三五年就来一次文化大革命,第二次文革爆发,他肯定首先把这几个监考老师揪出来,斗倒斗臭,让我们永世不能翻身。
这时闯进一个考生来,油腔滑调,点头哈腰,说什么他奶奶犯了高血压,他姑姑得了产后风,只有他在医院坚持陪床,来晚了,请老师原谅。我们及时请示主考官,说可以适当照顾,我们当然愿意做个人情,就让他入座了。不到三分钟,发现他贼眉贼眼,撩起袖子,聚精会神的读什么,又忙着往卷纸上抄什么。忙个不亦乐乎。我走到他跟前,一撩他衣袖,原来胳膊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圆珠笔小字,那都是事先做好的答案。我把试卷拿起来,对他说:
“对不起,你还是出去吧。”
他满脸通红,不服气的嚷嚷: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就你们这两个老师叫真儿,你看看别的屋子,人家老师都给学生打更那,你给看着点教委的人来检查就是了。别‘事儿妈’似的!”
我们把他交给主考官,孩子哭找他娘,理所当然。
有个女生,长一张笑脸,让人看了挺愉快。她在这春风拂面的季节,尽管有的女孩都迫不及待的换上了春装,她却仍旧穿着肥大的军大衣来参加考试。她不声不响,和监考老师偶然对上目光,就嫣然一笑。开始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太关注几个男性考生了。后来一留神,觉得不对,就走到她跟前,说:
“你站起来,我看你书桌放了什么。”
她慌忙站起来,劈啦啪啦,五六本参考书从军大衣里掉在地上。我们把她的书摞在讲台上,说:
“你可以继续答题。”
没想到,她红着脸,皱着眉,收拾收拾文具,走出了教室。
大部分人交了卷,有白卷,有画漫画的,有写牢骚话的。好一点的能认真的回答几个问题,但贴谱的也不多。能达到初中二年级水平的只是个别人。
还剩七八个人没交卷,看来他们之间基本是认识的。他们眉来眼去,不答题,也不交卷。笑嘻嘻的看着老师,让你预感有什么阴谋要出现。有两个人趁老师不注意,交换了试卷,其中有一个是代考的,根本不打算要自己的成绩。全力保证对方得分,至少可以 到饭店吃喝一顿。有两个人和监考老师闲逗:
“老师你是哪的?我怎么不认识你啊?我二姨夫是教委副主任,你认识不?”
你脸刚转向说话的人,另外那几个就把写着答案的小抄拿出来,抄在试卷上。其实监考老师也不必气急败坏,他们的小抄也往往是驴头不对马嘴,你如果看一看,指定让你哭笑不得,你的感想只能是这一本正经的考试完全是开玩笑。
终于下课了,很后悔答应做这样考试的监考人员,在考生的眼睛里,我们简直是白痴。
成人高考现在也许好了。当然,怎么也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