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苑绿汀

1959年。刘少奇顶替毛泽东当国家主席。当然，那就好象蒋介石佯装下野，让李宗仁代他当总统，纯粹是逗人玩儿。国家主席算个什么玩意，上面有党中央的政治局管着你哪，有党中央 主席管着哪。听说红卫兵抓刘少奇批斗的时候，刘还捏着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难道他真的天真到如此地步，不知道那宪法在毛泽东时代，根本是骗人的摆设。只有毛泽东本人连放屁都是法。政治局委员和中央委员会委员都是流须拍马大学的优秀毕业生，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那时候，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在中华大地飘着，罩着，工农兵学商都动员起来了，大炼钢铁，大办食堂，一天等于20年，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社会。

也许现在的年轻人感觉是在听神话，觉得新奇无比，悔恨爹妈生他太晚，不然白吃公社食堂大馒头，没有事就写诗画画，多浪漫！实际情形是干饭和馒头，只在1958年末到1959初吃过，后来就只好吃糊涂粥了。这粥，民间叫糊涂粥，并非新名词，大约明朝朱元璋登基坐殿，凤阳老百姓就有了稀薄可照着天上的白云的粥，起了这样时尚的美名。我记得，我们在昌图县一个公社和农民同吃同住，那里各家都被推倒了烟囱，被拔走了铁锅。凌晨，生产队的钟声一响，老人孩子就拎着小桶或端着瓦盆瓦罐，争先恐后到食堂打粥。当然打的都是稀可照人的糊涂粥，以至于每到肚皮 贴上脊梁骨，党员和积极分子不在场的情况下，就有人搞精神会餐，把自己知道的可口的食品有声有色的描绘一遍，用祖先发明的“望梅止渴”法，聊以自欺。不是有朱元璋吃珍珠翡翠白玉汤的传说吗？那时大家一想到白菜帮子，烂菜叶子，饭店的泔水缸，都特羡慕当年的乞丐还能吃到那样大的油水，还能捞到扔掉的馒头，大米饭，甚至肉皮肉片！把它们装满小铁桶，在城门口支上三块砖，生起火来，把小桶里的饭食煮的咕嘟咕嘟响，还可以嚎上几句京戏，那是怎样的牛性！现在行吗？乞讨，那是逃避社会主义改造，刮单干风，要被抓的。唱京戏，都是歌颂帝王将相，要挨批的。你说吃不饱肚子，好大胆！竟敢污蔑党统购统销的粮食政策，至少要发动群众贴你满墙大字报，天天田间地头，和你展开大辩论，（大家别误会，大辩论并不准你辩，只准对方无限上纲上线，批你个狗血淋头）你是贫农，就批你忘本，你是地主，就批你要变天！然后组织一些失忆的老人，上台忆苦思甜。说旧社会连他爹都娶不上媳妇，年三十晚上到地主家要饭被踢了出来。有人在下面嘟囔：现在好，要饭都找不到门！马上有人领着振臂高呼：“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毛主席万岁，万万岁！”好家伙，这下子把胃里的几个米粒又消化的差不多了。

那时我在大学读书，说是读书，实际一年中有三个季节到农村支农。反右运动余悸未消，谁管你年届花甲，谁管你是30年代毕业于巴黎大学的老资格，右派老师一律跟我们下乡劳动，被党员干部吆喝来吆喝去。右派学生成了精神病患者和小丑，要求进步的学生尽情的耍戏他们，向党表真心。于是，这些年轻的右派分子每天都要在几个恶作剧中扮演倒霉的角色。这还是学校宽大处理的结果，有的单位早就把他们送到劳教队甚至劳改队改造去了。我们开始唱“把我们的心交给党，就像那葵花向太阳”，聪明的人们都知道，反右时大家踊跃交心，上了一回当，这次我们要在心里敢说不，才不至于继续受骗。俗语说：吃100个豆，还不嫌腥吗？于是大家都摆个葵花向太阳的架势，再也不交真心了。因为那太阳太毒。

后来就是政治挂帅，钢铁升帐。行政职务基本是被闲置了，至少是瘫痪了，各单位都是党支部书记或党委书记“一把手”，没有他点头，什么事都不能做。问题是这些一把手，大多是部队复员专业来的，基本是文盲和半文盲，最高水平的是在哪个解放的城市读过几个月“革命”大学。他们对知识和文明天然就有抵触情绪，对需要科学和文化来发展和解决的问题，一概否定，一律嘲笑为是给资产阶级招魂。他们到处做报告，南腔北调，满口“球毛”，满口“搞”，到处吹嘘自己是几八大老粗，妇女主任都知道。如果你当时在场听过这些人的报告，你今后就再也不想听报告了，为什么？条件反射，坐在长椅上就想呕吐。所谓钢铁升帐，就是要全国人民砸锅炼铁，追逼着炼出1070万吨钢，好超过英国，满足毛的虚荣心。后来，据说炼出来了，只是农村老百姓都没有了铁锅做饭，在公社食堂停办以后，大家都发愁，多亏没有米（接着是饥饿的三年，没有粮食吃），不然，有了米，用什么煮成饭啊？这样的笑话大概清朝明朝都不可能产生，只有在伟大的毛泽东时代才史无前例的没有锅做饭。

戏法天天变，一年更比一年精彩。新的形势下，“做党的驯服工具”又成为时髦话题党报党刊纷纷发表社论，发掘它的内涵和外延，引证马恩列斯的论断。这大概是柯庆施这样的“毛主席的好学生”发明的招数吧。我的理解就是在光荣伟大正确的中国共产党领导下，人民没有必要思想，更没有必要发表什么言论，你只是犁杖，铁锹一类的工具，你连牲口都不是，牲口还有个体意志那，比如仰天大叫啊，爬地打滚啊，蹭痒啊。你要像牛马一样驯服，像工具一样不知道劳累，不知道饥饿，没有不满情绪，让你干你就干，让你喊（口号）你就喊，让你批你就批，不得像某些现代人强调的那样“中国人也敢说不”，注意，你错了，我们伟大的中国人就会说“是”，不会说“不”！

口口声声说是无产阶级的先锋队，并有马克思列宁斯大林多少经典学说为证，而实际上不过是一个大奴隶主，发动强大的国家机器，让几亿人民，包括它的军队，工人，农民，知识分子，青年学生一律钳口。你不服吗？好啊，轻者送劳改劳教，送一个，就省了发放一个人的工资。重者枪毙，那颗子弹钱还要你的家属交。

后来到了这样的地步，毛泽东成了红太阳，中国北京成了世界革命中心，各国的纳粹余孽都被当做国际友人，来北京钓鱼台享受中华料理来了，有人骄傲的宣称毛泽东的语录本让美国国会图书馆收藏了。大家自我膨胀的上了天，毛也今天一个关于古巴的声明，明天关于柬埔寨一个声明，把自己当教皇那样神圣了。

终于，亲密战友坐三叉戟上天摔死了，终于把毛当神明从不敢违背命令的周公见马克思去了，终于唐山大地震，替毛要了几十万劳苦大众的命。伟的大领袖，伟大的舵手，伟大的导师一病不起，终于一魂悠悠，盲了双目进纪念堂躲清净去了。

后来正如毛自己的诗句那样：“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中国才逐步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