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苑绿汀

这是个真实的故事，只是它发生在遥远的年代，主人公如果健在，也早已过了天命之年。他的肉体和他的故事，早已随着手榴弹的爆炸声，被山洪爆发的急流冲下，只短暂的停留在开阔的河滩地上几小时，就堙没在时间和人事的长河中了。“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他是吉林省延边的朝鲜族人，当兵两年多了，大概有175公分身高，五官端正，留着寸头，刚刚22岁，有那个年龄的男孩子的干净光滑的 皮肤。一说话带着浓重的鲜族人说普通话的音调。有一次，他在山上站岗，下山的时候，把我们的狗儿毛毛关进岗楼待了一天一宿，饿的毛毛肚子象个空口袋，我才认识他。他还很和蔼的道歉说：不是故意的，他是逗着小狗玩，把门锁上就忘记了。

监舍修在山坡上，倾斜着，大墙当然就随着山势而建，大概总有两米多高吧。四角都矗立着带盖的岗楼，岗楼门口墙上是一盏探照灯。看守兵上下岗楼是在大墙外面，每个岗楼都有专用楼梯，供交接班用。因此每天正点的时候，如果你恰好走在大墙外，就可以看见小兵们几乎是背着长枪，走着正步，从大墙下面迈步登上岗楼楼梯，双方互相敬礼，然后向相反方向走去，接班的当然就挺身立定，机警的查看他的警戒范围；交班的回营房，就东张西望，希望看到有趣的事物。可是，这里是荒凉的丘陵地带，附近只有个11户人家的小村子，除了各家的狗，偶然在山上相遇，有些争吵，实在看不见什么。

单说这个小村子，11户人家最年长的是一个90多岁高龄的老者，到20世纪70年代还穿着家织布，铜纽扣的蓝大褂，腰上系着一尺宽的大布腰带。滑稽的是头上还留一个干枯的小辫子，不严肃的从褐色的毡帽头里露出来，他手里总是捏根大烟袋。他的重孙子也已20多岁，在外面读完了初中，回乡来和父亲一起开个铁匠炉，给当地农民打菜刀，犁铧，小日子在村子里是数一数二的富足。去年娶了当地一个初级小学的老师，22岁，大家都赞扬小两口郎才女貌。每到过年过节，就把常年在自己闺女家做客的太爷爷接回村来，孝敬一番。

老人的重孙媳妇虽然也是山乡人，可是喜欢看书看报，对山外的事情知道的很多，比如中央又有什么部署了，主席有什么最高指示了，以至当年的男人女人怎样打扮才算时尚她都知道，因此很渴望走出大山。可是没有机会，似乎命里注定了她就要在山里过一辈子。想起来，都感觉心痛。

这一年冬季，快到春节了，学校搞拥军优属活动，她带着小学三年级的10几个孩子去慰问监狱的看守兵。当然，小兵们看到牛羊肉，看到香烟，一个个笑容可掬，连声道谢。女老师不觉就多扫几眼那个鲜族小兵，平原的小伙子，长得的确比山里男人亮堂多了，冷眼一看，像白桦树一样亭亭玉立。于是她有了主意。自己心里琢磨着，自己都脸红了。

她留意大墙外面换岗的规律，终于知道那个小兵的站岗时间。有一天，她借口家里有事请假，在大墙外面故意不经意的遇见了那个小兵。那男孩子很腼腆，她就趁机问了不少他的情况。那小兵很怕让战友看见，急急忙忙就走了。但他心里也觉得这个女老师说普通话很标准，嗓音也清脆，扎个马尾辨，不象山村女孩，有了几分好感。他告诉女教师，自己星期几是夜里上岗，要站四个小时哪。

紧接着，他们就是在大墙的岗楼里约会，女教师并不是坏人，但她结婚了，有许多男女缱绻的经验。男孩子虽也是22岁，但是个雏儿，好在这些事一教就会。于是两个人难舍难分。

大概这类约会进行了一个月，露馅了。原因是胆子越来越大，有一次竟然让接班的另一个小兵堵在岗楼里。两个正做好事的慌忙爬起来，为时已晚。于是被汇报到排里去，排长报告给连长。破坏军民团结当然是大罪，然而个别的军人和个别的百姓团结过劲儿，更是大罪。好在连里怕张扬出去，影响自己的晋升，于是让这个首先尝了智慧苹果的小兵在柴屋反省，写检查。大概蹲了半个月的禁闭，才让他上岗，嘱咐他要永远忘记这件事，就当它没有发生过。

一个星期过去了，他没有任何异常表现，排长就撤消了对他的监视。

有一天狂风暴雨，山洪急泄。天亮的时候，接班的小兵登上了岗楼，只有那只长枪靠在门口，交班的人却无影无踪。于是紧急接通电话，报告这件事。整个营房都炸了窝。

那天我正在坡下开拖拉机，帮村子的农民修河堤。其实没有河，但山洪爆发时，就有了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中午的时候，山洪已经泻完。下游500米的河滩上有一群狗疯狂的撕咬。我走过一看，是一个穿军装的尸体，胸前好象是被什么炸开了。努力辨别他的模样，我断定就是把毛毛关岗楼里的那个小兵。我告诉了队长。不一会，营房来人，把他弄走了。后来听说他是在涵洞里引爆了一个手榴弹，自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