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间已成永恒,当跳动的心儿趋於平静,於是,你的话语就如一只纤手抓痒,亦如柳林一股轻风拂颈。。。
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1975年,海城营口地区地震,波及辽宁内蒙等地。听说连沈阳大连居民都搬进地震棚过日子了。那时我在监狱。很奇怪,毛泽东发动“文革”,不让人们过安生日子,只要人们打砸抢,你斗我,我斗你,怎么老天爷也和中国人作对呀?是中国人真的要灭种吗?还是天怒人怨,要结束这个不得人心的王朝的统治?那时中央天天喊“追查反革命谣言”,街头巷尾,有关议论不胫而走。
那时我在内蒙一个劳改队“改造”,已经度过了10几个春秋。有一天点名的时候,发现监狱领导都来到了操场上,还有几个生疏的面孔,估计不是劳改局的,就是公检法有关部门的,大概又出现了什么“阶级斗争新动向”,要把哪个倒霉鬼抓走加刑或枪毙吧。看大墙上没有架机枪对着大院,还不象有多严重的事情发生。等各中队集合完毕,报上了人数,变为统一队型,下令全体犯人冲着院中的舞台坐下。
原来是海城营口地震,动员我们去抗震救灾。还用动员吗?走形式罢了。主要的是怕犯人趁机越狱逃跑,给专政部门抹黑,“干扰无产阶级司令部的战略部署”。因此要在出发前教育一番,实际就是恫吓一番,“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实际上逃跑这个事,在所有被关押的人们的头脑中大概都不止十次八次的跑马,一般人的结论是逃不出中国大陆,监内监外都是受罪。还不如就在这里混日子,耗生命。劳改队是小监狱,中国是个大监狱。当权的就是普遍意义上的狱卒狱吏。毛泽东是开天辟地第一个魔王,有能力把中国变成大监狱,百代之下,也会令人唏嘘不已。
当然不可能全体都去,要选年轻力壮的,要选不会逃跑的。于是我荣幸的当选。心里挺高兴,管他活计怎样脏怎样累,起码可以到远方城市走走,辽宁是我老家,回不到沈阳,坐火车路过也好啊,不路过的话,营口海城至少还是辽宁省内的地方,人不亲土也亲啊。于是我也真的兴高采烈。有在家的时候去旅游一样的感觉。
我们出发了。两台十轮大卡车,象运鸡鸭一样,犯人们都站着,挨着车厢板的早就安排了更可靠的犯人站着。紧前也是一台卡车,解放军荷枪实弹,全副武装,几挺机枪架在后箱板上,对着后面车里的犯人。后面也是一台卡车,站满了士兵,不同的是机枪架在驾驶室上,对着前面卡车上的犯人。最后面是一台越野吉普车,监狱的领导手持步话机,不停的联络指挥。我想起一句京剧样板戏唱词:好一派北国----风光----!
路上就不用说了,到旷野,解放军先跳下来,跑出很远,形成警戒线,喝令犯人下车大小便。然后各车重新点名,继续前进。大约是早晨,车队进入营口市区。到处是残破的标语,楼房和所有的墙上都涂抹着毛主席语录,街道和建筑物都陈旧破烂,街上行人看见威风的车队,都在路两侧驻足观望。怎么?一车赭红衣服,光头的罪犯,这是上哪里去啊?有一个大眼睛的男孩,大声的告诉同伴:
“都是劳改,是去枪毙的!”
我们在车上也不禁苦笑起来。真想和那个孩子聊几句: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被枪毙吗?哼,估计你也不清楚。
终于到了地方。一个大院子,房倒屋塌,犯人在院子里搭起了地震棚。院子中间有个大沙包,有两米多高。有部分犯人在收拾乱砖碎瓦,准备重新盖房子,大部分犯人都下地干农活去了。这里是个农场,主要生产稻米。据说这样的劳改队附近有8个,其中一个关押政治犯,其他的都是刑事犯。
在院子里上便所的机会,遇见几个病监的老年犯,大家有如久违的朋友一样,有说不完的话。
他让我们看他们养的兔子,是队长特许养的。地震前就惶惶然不可终日,用来测地震很准。
告诉我们,院当间的沙包原来是口汲水的洋井,地震时井管子被喷出几米高,大水如喷泉一样,顷刻间院子里的水就没脚面子了。房子倒了,人们都集合站在露天地不准乱动,有赤脚的,有穿鞋的,都泡在水里。当时是阳历二三月份,东北的气温这时都在零下20度左右。可想而知,又冻又怕,该是什么滋味!
监狱的四面大墙都颓屺了,看守的解放军进入战备,在监狱四面架起机枪,封锁出路。有个老犯人瘪着嘴,悄悄的告诉我们:一个管教队长,安排好犯人,出院回家,由于没有听清喊话,中枪而亡。说完又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我们懂那意思,不可以随便说的。
有几个犯人捧着粗腿在晒太阳,近前一看,不由让我咧嘴。那腿肿的老粗,铮明瓦亮,特别抢眼的是腿面子上长出 马奶子葡萄粒一样大的水炮,看了令人发麻。一打听,才知道是地震时踩在裂开的地沟里,后来又无端的合上。被土夹住,放开,没等抽出来,又夹住,放开,等侥幸逃出来,腿就变形了。
后来我们分别被派去插秧,平沙堆,盖房子。于是我们有了更多的机会接触那里的犯人。每天都排着大队下地,大家都把单裤卷得很高,光着腿,赤着脚下地。本地劳改犯人都有双水靴,挎在肩上。到了地里,下水前才穿上。外地的劳改犯就没有了,只好赤脚下水。于是有的被扎,有的中了水毒,腿和脚肿得湛亮,就那样想休息也是稀泥揩屁股,没门儿!下工时每人要背一捆稻草回去,给监号做饭和烧炕用。
晚饭后是雷打不动的政治学习,大家抢着说些屁话,或听某个干部发脾气,训斥人。最舒服的时候,是中央文革又下了什么文件,某某放了什么狗臭屁,大家可以半闭着眼睛,养养精气神儿,当它“几个蚊子哼哼哼,几个苍蝇嗡嗡嗡”(红楼梦里薛潘的诗句)。
原来这里冬天也生暖气,不过锅炉房的大烟囱在地震中在人们眼前冉冉下沉,一直到一块砖也没留下。因此他们忧虑今冬可有罪受了。我们外来户对之坦然,心想,不用等到冬天,我们夏天就要凯旋了,谁管那些呢。不过修大烟囱,可要大家搬砖,活水泥,当小工。
那里吃什么呢?差点忘记说了。主食基本是玉米面窝窝头,副食是干萝卜丝加虾米皮炖在一起,我觉得比萤石矿的盐水炖大芹菜好吃多了。虽然本场产大米,但那是支援各地革命人民打派仗的,农场只好拿大米和外面换玉米面给犯人做口粮。至于萝卜干儿,是地震时空投的救灾物资。虾皮则是营口当地特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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