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间已成永恒,当跳动的心儿趋於平静,於是,你的话语就如一只纤手抓痒,亦如柳林一股轻风拂颈。。。
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那时监狱来个新监狱长,叫旭伦扎布,脸是红红的,眼睛细细的,精力十足的样子,平时都是笑眯眯的。到任不久,可能是为了掌握犯人情况,占有第一手资料,到车间的时候,总是特意到我的工作案子前,和蔼的问我怎么样,鼓励我好好改造。我觉得他不适合做监狱工作,太和善,他把人们之间的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后来一想,也难怪,蒙古人嘛,思维和汉人就是不一样,“阶级斗争这根弦”拉得不够紧。 他有个十来岁的女孩,常常拉着他的手,到车间来走走,那孩子东看看,西摸摸,有时专注的看那些满是皱纹的老脸,若有所思。她一定在想:这些坏蛋,长的真丑!
有一次她爸爸领她到我的案子前,要她问我一个字怎样写,从此就算认识我了。到车间来,总是对我笑一笑,让我不禁想起自己的女儿,比她小几岁,也该上学了吧。
在一个大风大雨的夜晚,曾和我在一个师傅的带领下劳动的三个师兄都遁逃了,好象会水遁一样。早起才发现人去铺空,于是大家不上工了,都坐在床沿上,检举揭发,批判逃避改造,企图逍遥法外的行经。细想起来,他们都比我大,刑期都比我短,要逃首先也该是我啊。大家分析来分析去,不消说,认为我是他们的同伙,只是没有来得及跑而已。连我都怀疑自己,不用说别人了。自然,首先是管教干事找谈,说:
“毕竟你没有跑嘛,你交代了他们谋划逃跑的情节,还可以立功受奖。”
然后是管教科长找谈:
“你别自做聪明了,这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你们做活在一起,吃饭也聚在一起,说说笑笑,都说些什么?我就不信你不想跑!”
我非常诚恳的说:
“我是想跑啊,可是他们没有算我。我还生气哪。”
“你老实点,我随时可以关你的禁闭!”
后来升级了,监狱长找我谈。似乎只要我开口交代,就能把那几个小子抓到。我心里也急着哪,如果永远抓不到他们,我就永远要背这口黑锅了。旭伦扎布推心置腹的跟我谈,他相信我不是 那些越狱犯的同谋。因此我也就没蹲禁闭,继续出工。
几个月后,三个越狱的落网了,他们向黑龙江边境跑,想投奔苏修,让边防军抓住了。于是我也洗请了嫌疑,队长看我也有了笑容,监狱长走到我跟前重重的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走了。
有一天,院子开进两台大汽车,车厢两面都贴着彩纸写的大字,“坚决打倒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坚决揪出老保分子,混进公检法系统的叛徒***”,车上跳下几个戴红袖标的人来,凶神恶煞一般,让我们给车加油,加水,调整刹车蹄。大家毕恭毕敬,调度来吩咐一下,大家赶紧照办,我用千斤顶把车架起来,觉得好吃力的样子,就登着轮胎看看车箱里装的什么东西,一看吓一跳!这不是看守所皮所长吗?四马攒蹄的用绳子捆着,脸上是灰土,鼻子出了血。还有几个人也都一样的形象。我赶紧跳下来,担心老所长看见我。不用说我是在看守所认识他的,他已经50多岁了,老农民的样子,是俗语说的“冷脸人”,不会笑,但对犯人还是很关心的。无论是要水啊,有病啊,他都不厌其烦的给你倒水来,给你拿药来。从不轻易把监号的门钥匙交给军管的解放军,可能是担心他们随意惩罚犯人用来消磨时间吧。我第一次有这样的感想:原来做这样的工作,真的也有好人。
这个时期车间热闹起来了。也有本厂的工人师傅成立了造反队。但我的两位师傅都是逍遥派。对我们特厉害的管教队长倒霉了,上班前先到大楼前庭向毛主席像请罪,然后才能进车间或监舍做他的日常工作,没精打睬的,据说是出身地主阶级。汽车电工组的张,技术最差,为人最坏,这时戴起红袖标,天天在车间里巡查,好象他是车间主任一样。不时就要严厉的教育某个犯人一顿。事后工人犯人都要嗤之以鼻。
有一天,监狱长旭伦扎布的小女儿跑进车间来了,两个小辩子绾着,扎个粉红的发结,两只黑亮的眼睛叽里咕噜转。看她的悠闲劲儿不像是找她爸爸。过去她经常 拉着她爸爸的手,到车间来好奇的这看看,那摸摸。她回头一眼看见了我,就像看到了早就认识的熟人一样。
“哎---,”她不知道怎样称呼我,黑黑的眼珠瞅着我,很认真的问,“你看见过现行反革命吗?”
“当然看见过啊,一堆一堆的看见,你爸爸就专门管他们。”
“你领我去看看啊,好吗?求你了!”
“那可不行!他们都红鼻子绿眼睛,青面獠牙,你要吓跑的!”
“不行,我一定要看。”
我于是把眼睛瞪着,把嘴咧开,用双手在头上呼扇着说:
“你爸爸没有告诉你吗?我就是青面獠牙的反革命啊!”说着嘴里发出怪声。
女孩惊讶了,向后闪了闪身子,终于半捂着眼睛跑了。大家都笑了。
论坛模式查看查看(25)回复(5)好评(0) 差评(0)
加入收藏
编辑
审核
TAG:
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