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65年,文革的风暴即将爆发,以至于原来判我现行反革命的依据是《惩治反革命分子条例》不够解恨,这时又引用了中共中央新颁发的《双十条》,于是刑期由15年改为20年。我先是被投到一个新生砖瓦场,一个多月后,转到市内的新生汽车厂改造,大家习惯的说那里关的都是政治犯。其实那里关着270名国民党和伪满洲国的俘虏。任务就是修理内战时缴获的国民党的军车,听说大部分是宋子文走私用的汽车。大约有2000多台,有美国的十轮卡“万国”“吉坶西”轻型卡车“司的白克”和吉普“威尔士”等。他们从建国就修,修了10多年,还在修,这些车早已分配给各个国营单位了。现在为了维持生产 ,也对外,接受当地汽车的零修和大中修任务。
给我分配了一个工人师傅,他是个嘴巴很懒的年轻人,比我大几岁。听说是个三级工,自己解嘲说自己还是大徒工哪,却有了个大学生徒弟。那时我身体羸弱,象个刚刚度过冬天的羊羔。让我给汽车加油,就能拎得动半加仑,要我给水箱加水,提不起桶来。要我生火烤油底,我又找不到木材。找到大木头又劈不成细条。没有办法,只好都由师傅代劳,我抱歉的在旁边看着。
万国车是十个轮的重型卡车,是我出生的前一年,美国生产的。师傅钻进车底下,躺在雪地上,烤油底和差速器的时候,让我用摇把子慢慢的摇,让曲轴在凝固的机油里转动。但万国的车架子很高,我只有脚下垫个小板凳才能把摇把子按下去,再抬起来。师傅觉得差不多了,钻出来发动车,让我奋力把摇把子摇起来,在他踩油门的同时,让曲轴在惯性的转动中被驱动起来。可是,我根本没有爆发力,又不会使那种巧劲儿,于是师傅大发雷霆,跳下车来,说:
“你上去,左脚踩着离合器,换为空档,右脚给油。”
我笨拙的爬进驾驶室,按着师傅的训导做。师傅当然就在车前狠劲转动摇把子。可是,我手脚太慢,无法和师傅的动作合拍,那车依然无声无息的爬在雪地上。师傅骂车间主任:
“妈的,这不是狗戴嚼子胡勒吗?我不干了,谁能当这个师傅谁来试试!”
这时车间调度走过来,他是个中年人,很有个大哥的样子,于是亲切的把师傅推进驾驶室,自己摇车,终于把车发动起来了。我悄然的收拾车底下的余火,拎走水桶和摇把子,师傅把车开进厂房,停在我们的工位附近。下面就要把变速箱,传动轴拆下来。我和师傅负责修理变速和传动系统。
后来又让我跟师傅的师傅修车。这老头儿姓蔡,听说解放前在天津外国人的修车行修车了。慈眉善目的,象个老爷爷。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把自己家带来的牛肉包子在炉子上烤黄了,递给我:“吃了吧,比你们的小米饭有营养。”
老人爬到车底下,给我讲差速器怎样经过传动,把机器的动力分成两个部分,在汽车拐弯的时候,一面左转,一面可以右转。在拆差速器的时候,手把手让我拨动行星齿轮,给我讲工作原理。但他老人家不知道零件的中文名称,我是后来看书才知道那些零件的准确名称的。在装差速器的时候,他把其他徒弟都支使干别的活去,让我剪纸垫,擦拭零件,放进固定的位置,在他的指挥下,把它们安装起来。
文革闹得最凶的时候。我已经可以独挡一面了。有个技校毕业的红卫兵姓林,被分配到一个工厂子去工作,让那里的红卫兵打回家来了。他父亲是公安系统的,就送到我们这里来工作,让我教他。那时我负责修理变速和传动系统,已经很熟练了。各种疑难杂症都难不倒我,以至于在修车的司机中间有些小小的名气。车间主任把他交代给我还不到三分钟,他就急急忙忙把我拉到一台报修还没有来得及解体的解放汽车旁。一口一个师傅,让我教他开车。我想那算什么,况且修车也常需要挪动汽车场里场外的,就很耐心的告诉他左脚踩哪,右脚踩哪,怎样开关合风,怎样换档,怎样用手刹车等。
于是我回车间干我的去了。这样的徒弟你是不能指望他替你干活的。
一上午也没有见他的影子。我是犯人,无须关心人家工人的去向吧?可是下午一上班,调度来了。气急败坏的:
“你把小林弄哪里去了?真是胡闹!开车去了乌丹,车爬蛋,走不了了,让你去接!”
我也理直气壮:“他是工人,我管得了吗?你不怕我跑,我就去接!”
当然他不敢放我出去,只好自己去接。原来是乱摇晃变速手柄,变速器串档了。害得调度员跑了200里路!
有个文革期间从外蒙跑回来的蒙古人,叫道尔基。给当地一个政府部门开车。那车是苏联进口的嘎司五一,相当于现在我们国产的跃进牌汽车。由于 车子服役时间很长了,三天两头就要来修。喇叭不响了,刹车不灵了,变速箱齿轮挂碰了,还有车门关不上了,等等。于是我们都把道尔基叫 捣蛋鸡。由于是从外蒙回来的,外蒙变修了,大家又叫他“修正主义捣蛋鸡”。
有一天,他悄悄的走到我的工作案子前,说:“我想请你吃馅饼!”
“好啊,不吃捣蛋鸡对你就没有关系。”
“我带你去啊。”
“你开玩笑啊,我跟你去回来差不多要被枪毙的,我是反革命!”我心里想:这才叫老鞑子看戏,一窍不通。他也许以为我是自由人吧。
他嘿嘿的笑了,走了。过了几天,突然进厂,找调度,说车子坏了,自己动手修,装不上了。调度不客气的说:
“那还充什么大尾巴狼!没有人管!“
于是他就磨蹭着不放调度走。后来问他是哪件装不上了,他说是变速箱。调度说:
“那可没有办法。我也不会装。”
“你可以派别人去啊。让小*去给看看。”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他是重刑犯,逃跑了枪毙你!”
“我看着他,我跟他一步也不离,我发誓不跟他跑。”显然他的汉话会说的有限。
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可想,结果是让我第一个师傅去了。回来喝得醉熏熏的,到我案子前说:
“这个捣蛋鸡,想请你吃饭,没曾想让我解了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