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苑绿汀

多年前，我的内兄从台湾来大陆探亲，嫂子给我带一台随身听，塞进一张佛乐录音带，一边听着，一边过海关，其实是为了避免交高额关税和因意识形态而遭盘查。后来我真的很喜欢佛乐的低回纯净的旋律，也产生了钻研佛经的兴趣。有人说，那就是你有佛缘。我想也许是吧。不过上当多了，对各种缘分早已等闲视之。

嫂子第一次到大陆，无论如何要到佛寺去拜拜，那是1987年，慈恩寺已经粉刷一新，准备开放。可是上级还没有最后敲定。多亏我们和台联请示，台联和市佛教协会商量，最后特准我们一行10几人去拜。敲开大门，一个20几岁的人，穿着灰色和尚服问我们何干，意思是这里并没有开放给大家来拜。我们说了已经批准的事情，他进去了，不一会儿带出一个中年和尚，皱着眉，苦着脸，冷气森森的，小和尚对我们说：“这是我们的党支部书记，你们问他吧。”我吃了一惊，什么？和尚都归党支部书记管？什么，党支部书记还可以是和尚？闻所未闻，中国奇闻！那位党支部书记的样子好象面对“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文革习惯用语）一样，眼睛都不屑正视我们一下，最后同意打开殿门，让我们一拜。我只感到冷，对那位和尚党支部书记厌恶得要呕吐。什么佛缘！

有一次到区政府的民主党派办公室闲聊，有人介绍我到一家做客。女主人是某大人物的妹妹，经商，但笃信佛教。男主人与她恩恩爱爱，谈吐文诌诌的，很有教养，忘记了他是什么职业。大概已经退休。我是和一位社科院搞美学的朋友一起去的。先已到了几位，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喝茶，轻声闲聊。半掩的内室地上铺着地毯，一个中年尼姑闭目打坐。我想莫非又产生了佛缘？

当然是一桌素斋，看来主宾是那位尼姑。她40来岁，颧骨有些风扫的红色，象个农妇。她看了一周，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大家说：“你们看，还是校长有佛缘，大师一眼就看中了。”尼姑和我打个稽首，我只好抬一只手掌算回礼。坐到桌边，她又闭目合掌，念念有词。几个嘴急的朋友不好意思了，马上放下筷子，跟着嘟囔。

我简直是上当来了，陪什么尼姑吃饭。这时尼姑说：“看得出来，这位施主有过苦修的经历，那世就是一尊洋佛，这世来中土拯救有缘人来了。”我赶紧说不敢，比划菜盘子让她用膳。

可别逗咳漱了，就我还是佛哪？我可没有舍身饲虎的善心，我也没有想把谁用慈航度过彼岸。我只是琢磨过：佛家说把恶人杀掉，就是拯救他们，也是积阴德。把文革中做了许多坏事的造反派早日送进地狱，让他们早死早托生，也许是积德。可惜现在都摇身一变，越来越难以辩认了。有的还钻进机关学校工厂，当起文革中受迫害的人民来了。有的还摇晃着乌纱帽翅，很吃得开。

那个尼姑说自己是五台山下来的，化缘修大雄宝殿。我问女主人，

“她住在你家干什么？”
] }{lD^`%qGuest回答说是早晚念经，替家里积功德。

“和你们要什么没有？”
q({5~5b ?Guest“要了，要我代她化缘3000元，再给500元车费就行了，可以在家念一个月的佛经。”

看得出来，那是个会弄邪门歪道的农妇，割完庄稼来搞副业的，骗几个钱花。大概看我对她不够和善，怕我盘诘她，就恭维我是佛。殊不知她说我是她祖宗，我都嫌她是骗子。

有一次我在某公共汽车站，几个老太婆议论得正热闹，她们煞有介事的说：“听说那些红卫兵，造反派，都是抗日战争中死在中国的日本鬼子，现在托生来了，不然怎么会那样凶恶？”，虽然荒唐，我却深以为然。日本曾是中国的恶邻，在中国烧杀劫掠，无所不干。唐朝时候，日本派留学僧众，到中国学习典章制度，学习中华文化，本应是善缘，不料千年后两国成为仇国。

解放后，有一个时期把少年儿童叫祖国的花朵，后来又叫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他们该是祖国的希望才对。没有料到，正是“文革”中的那一代，残害无辜的人民，打砸抢烧偷，破坏文物和建筑，焚烧典籍，不要知识，不要文化，不要法律和道德，不要人类的一切文明创造，只要“毛泽东思想”。那么这些败家子和日本鬼子有什么区别？有区别的只是，他们是吃中国女人的乳汁长大的。中国人与他们结了母子缘，父子缘，兄弟姐妹缘，师生缘，同学同事缘，他们用皮带签子，用自制火药枪，用各种中美合作所都没有的酷刑，证明他们对毛泽东的忠心，对人民的残忍。这样的缘分不要也罢。

有时候，缘分就是上当的机遇。

30年过去了，佛经没少读，佛寺没少去，就是始终没有归依我佛。何者？我这人头脑不愿受人主宰。喜欢自己分析事物，不愿当什么智者或强者的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