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间已成永恒,当跳动的心儿趋於平静,於是,你的话语就如一只纤手抓痒,亦如柳林一股轻风拂颈。。。

小脚侦缉队的恐怖

2008-04-15 07:43:51

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人们往往以为领袖人物立场坚定,会为自己的主义赴汤蹈火,其实差矣。孔夫子周游列国,到处贩卖周公周礼,叫嚷克己复礼,让学生记课堂笔记,准备出版《论语》赚版税。他走了不少诸侯国,挨饿,受冻,让人围攻,让人诘难,坐树下乘凉,人家把树都砍伐了。可是他始终保证了人身安全,就不象那个驾车的子路,为了维持老师的尊严,让儒家学说的发扬光大,把命都搭上了,而且----注意这个而且----,死前宁可挨一刀,还要贯彻孔夫子的教导:君子人,到死帽子也不能戴歪了。可见,真正能实行大人们的理想的,是胡同里的小瘪三和穷街陋巷的老婆子,他们对领袖的教导绝对的忠诚。

小瘪三们一聚头,呛呛半宿,成立个“无须放屁造反队”,戴上红袖标,到处打砸抢,发文革财,家喻户晓,此处从略。

鸡有鸡道,狗有狗道,那些平日在家蹲灶间的老婆子,文革中一跃而为革委会成员,不知是贿赂了军代表,还是从大清康熙年祖祖爷爷就是贫农,反正是纷纷走马上任,,不久就把住宅区搞成日本鬼子时期的敌占区模样。家家挂上厚厚的牛皮纸窗户帘,天黑就哄孩子睡觉,不敢拉亮电灯,吃饭基本在入夜的时候,。。。

那个抿着嘴,捣登两只红薯脚,走路两胳膊一起煽呼的老婆子夫家姓吴,老头子早到阎王那里报到去了。自家小名叫王二花。儿子在工厂学徒,最近成了什么狗屁战斗队的司令,因此老婆子空前的抖起来了。谁还敢叫她老吴婆子,那不是找收拾吗!即使直呼其名,也只有军代表才敢。

隔壁建国他哥哥处了个对象,这天休息,就领到家来和老人见个面,认认家门。老婆子情报准确,女孩刚坐单人床的边上(那时许多人家没有椅子),建国他哥哥倒碗白开水,递给女孩端着,她就推门进来了。

“呦,我以为没有人那,怎么大热天不开窗户?”

建国他哥哥赶忙站起打招呼:“吴大娘,您来了,快坐,快坐。”

“我这忙着哪,哪有工夫串门子!还坐哪。这姑娘怪俊的,哪里人啊?”

“我是铁西的。”姑娘脸羞红了,低声的回答。

“大娘,我们处好久了,今天来认认门儿。”建国他哥哥陪笑的说。

“告诉你父母,往后家里来客,要报告一声儿!这年头地富反坏右到处流窜,投亲靠友的,咱不能不提高警惕。”

建国他哥哥忙陪笑答应几个“是”,姑娘两脚落了地,轻声说:“我走了。。。”

“别,别。。。”建国他哥哥慌了。

“你要走啊?那跟我到居委会一趟!”

从此建国他哥哥就打起光棍来了,直到粉碎四人帮,四十岁时,才娶了一个被斗死的教员的寡妇。

大庆家在五楼,有一天晚饭后,父母背着孩子在厨房核计事儿。

“他叔关进去了,他婶子哭的天昏地暗的,你说咋办啊?”妈妈的声音。

“他妈的这什么世道!他叔那时不就给人家看门儿了吗?他有什么可以交代的!这次进去,就他那个体格,怕出不来了!”

“你轻声,死鬼,不要命了?什么都说!”顺手推开房门,想看看走廊有人没有。不小心推倒个人。

“呦,吴大主任,进屋啊,有事吗?”大庆他娘悟出了什么,不太友好的大声说,同时也是给家里人传个信,小心外面有耳报神。

“没事,没事。大妹子吃完晚饭了?我想通知你们一下,家里有亲戚挨批挨斗,被关被管被杀的,可要及时到居委会登记,可别隐瞒!”

说着皮笑肉不笑的,拍拍屁股上的土,煽呼煽呼的下楼了。

“我日她姥姥!”大庆他爹对着她的背影吐了一口脓痰。

第二天,单位就找大庆他爹,说他包庇坏人,对有历史问题的弟弟被关不满,要在单位反省学习。抓革命,促生产。后来到底被打断断了几根骨头,还算幸运,没有蹲大狱。

月儿家是小业主,经过几次批斗,他爸爸交代旧社会抽过大烟,买过钢琴,于是成了大资本家,红卫兵来抄家,战斗队来抄家,人们都希图弄几个金戒指,金条,元宝开开荤。吴二花自然自愿日夜监视月儿家居住,表示要为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万死不辞,争取火线入党。

早晨,月儿上学去,她假装亲热的把月儿拉到大门边上,开导她说:“好孩子,你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弟,毛主席都说了,你们还是有前途的!只要和你爹妈划清界限,积极检举揭发他们的反动言行,我保你加入红卫兵!每天早晨上学前,把夜里你爹妈说了什么,一五一十告诉大娘就行!”

月儿特羡慕红卫兵,戴红袖标,穿军装,扎皮带,就天天报告爹妈的言行。家里有个两侧雕个小天使的闹钟,她妈妈怕人家说是封资修的用品,就用黄泥把天使糊上了,上面涂点粉笔面子,依旧摆在柜子上。月儿就报告给吴二花。于是在一个中秋夜,居委会招呼所有居民来开批斗大会,月光下,月儿她娘低头弯腰,一脸煞白,象个鬼怪一样接受批判。

后来,月儿她妈一看见钟表,就歇斯底里,大喊大叫,一直到粉碎“四人帮”后还没好,不认月儿是自己闺女了。月儿后来到生产建设兵团插队,冰天雪地中落了残疾。就在当地嫁了。再后来的事情就不太清楚了。

1972年,尼克松访华,带来200多随行人员,其中有受台湾亲友之托寻人的。这一天,居委会接到上级通知,大院里工程师杨怀中家要接待海外来客。周总理曾教导过:“外交无小事。”要求居委会迅速找到杨家人,布置房子,置办会客服装,最重要的是办个学习班,告诉杨家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于是王二花和其他几个老婆子忙碌起来。

杨怀中已经被打致残,就别让他会客了,上级同意就说他有重要科研任务,不能接待外宾。杨怀中的女人已经含冤自杀,年龄和王二花差不多,那么,就让王二花充当女主人吧。还有两个孩子,在黑龙江插队,就找两个红卫兵充当杨家子女。

特意撵走一家三室一厅的住户,新刷了墙壁,铺了地板,买了全套家具,毛主席像下面,挂着杨怀中在台湾的二弟的照片。那是大学时代的杨怀国的照片,不知居委会费多大工夫从没收的物件里找到,重新洗印的。吴二花穿着蓝的卡的列宁服,花白头发烫成野鸡窝的新潮样式,故意撇着京腔。两个红卫兵穿着蹩脚的劣质西装,人模狗样的准备接待客人。

胡同里第一次来了几台轿车,省市统战部的官员都冷着脸钻出来,如临大敌的气氛紧紧揪着大家的心。这时一个40来岁的华人下了车,和官员门握手。吴二花顿时手足无措,腼腆的走上前去:

“先生是杨怀国同志吗?我是你嫂子。”

对方一怔。

“诺诺,我不是杨坏国,杨怀国60多岁了,我是他儿子的朋友。”

统战部的干部们都恨得牙痒痒。其中一个架子大的回身对一个下属质问:“怎么搞的,不是告诉他们不是杨怀国回来吗?乱弹琴!”

大家遮掩着入了座,有人献茶。

“喝茶喝茶,比你们喝的咖啡不一样,这个很香。”

客人端着茶杯抬头看屋子摆设。发现了主席像下面的照片,走过去看。

“这个我认识,是杨怀国老先生年轻时的照片。

”先生你眼力可真好,我们怀中一直把这张照片摆在墙上,不让人动。

“我想见见杨怀中先生。”客人镇定下来,提出要求。

“呦,你看我忘记说了,他在的地方保密,不能让外人知道。”王二花炫耀般的抢着告诉客人,然后推着身边的两个没有戴红袖标的红卫病说,“这是我们的一儿一女。”

客人愣住了,“怎么,他从事什么性质的工作?”

“这个,无可奉告。”统战部官员给客人个软钉子碰。

客人无奈,只好招手,让两个红卫兵演员坐在身边的沙发上。问他们读什么书,多大了。

“我们只读毛主席的书,其他封资修的书都一把火烧光了,去他妈的蛋!”男的粗鲁的说法让客人大吃一惊。

“我们的理想就是解放占全世界三分之二的穷苦人民,当毛主席的好战士。使中国成为世界无产阶级革命的中心!”女的大概演过样板戏,说着还比出个冲锋的姿势。

客人无话可说了。

“你们多大?是杨怀中的孩子吗?”

“我们和他划清界限了。亲不亲,线上分!”

什么和什么啊,统战部官员坐不住了。连忙问客人:

“您还有什么嘱咐的,没有的话,您挺忙,就到这儿吧。”

客人已经不知说什么好了,这时从提包里拿出个信封,

“这是你们在台湾亲友的照片,都写着哪。还有两张100的美圆,是给两个孩子的红包。”

两个红卫兵连说声“谢谢”都忘记了,伸手就抢着去接。可是吴二花近水楼台,接过去了。

“你们不能收,要给上级检查才行!”

客人不觉呼出一股凉气。

客人走了,大家在居委会等着上级的表扬和奖励。第二天传唤扮演母子三人的吴二花们到区革委会反省,交代他们干扰破坏对敌斗争战略部署的罪行,追查他们的阶级背景。折登来折登去,没有弄出所以然,不了了之了。

后来,吴二花一类东西就不走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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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杂文

林子空间
林子 发表于 2008-04-17 17:15:19
回复 #1 方汀 的帖子
方校长的小说真正了得,把文革黑暗丑陋的面具淋漓尽致地显露出来了!赞赏!赞赏!
芳苑绿汀
方汀 发表于 2008-04-18 06:31:44
哪里哪里,庆幸那种情形终于结束了。
hangdi 发表于 2008-04-19 10:52:37
lao  fang      lai   le   ling  ga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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