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间已成永恒,当跳动的心儿趋於平静,於是,你的话语就如一只纤手抓痒,亦如柳林一股轻风拂颈。。。
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当然,我是在监狱认识他的。他姓中国的第三大姓----张。
他家在一个地图上绝对不标注的山村,大概村里只有10来户人家,四周都是秃山,即使夏季,草儿也很少露头,养的几只瘦羊一春一夏把嘴唇都磨破了,也吃不到几口草根。我敢保证,那羊要是在今天的城市,做烤羊腿绝对让你倒了牌子。没有院墙的几处光腚草房,由于没有树,当然也就没有了木。好在我们的祖先都是从黄土高原下来的,玩泥土很有两下子。窗户框都是草把子捆在一起,用泥抹光的。房顶上的茅草怕被风刮了去,把个石头碌碡弄上去压着。
他父亲早早就下世了,当了一辈子地主羔子,却没有吃过几顿饱饭。谁让他生在伟大的毛泽东时代哪。据说他家前四代时,在天津开过一个当铺。后来也不怎么就活不下去,在口外落了户。要说共产党最讲认真,就凭这个近乎传说的历史,当了真,定了他们家一个大地主。把他爷爷绑在马尾巴上,让他交“浮财”(也就是金银珠宝和现款),他爷爷活到70多岁,也没有见过几张钞票,都是抠鸡屁股弄几个鸡蛋和人家换油盐酱醋,针头县脑的,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还有金银珠宝,交通银行的大笔现金,藏在不知什么地方。于是只好死猪不怕开水烫,闭着眼睛等死。土改时贫协的人们都是本地几个村子吸毒或盗窃为生的混混儿,从来都是站得稳阶级立场的,而且又有嗜血的爱好,于是一棒子打在马屁股上,那马负疼,就向刚割了高粱的地里跑去,那尖锐的高粱茬就如日本鬼子的刺刀一样,顷刻间刺得他爷爷体无完肤,四体不全,完成了特殊的历史使命。正如伟大领袖教导的那样:“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大家知道,那就是流血斗争。可惜当时那几个混混儿,还不会背诵毛主席语录,要真会背诵毛主席语录,我敢保证,肯定要送到自治区当典型讲用去了。当然,那时对付地主,不只这一招儿,还有烧红烙铁烙肚皮啊,把铁锅拔下来,把人架在锅腔子上烤啊(大概烤羊肉串就是借鉴这种刑罚的),最没有创意的是吊起来,皮鞭蘸凉水拷打,那是跟日本鬼子学的。
爷爷死了,父亲死了,可是地主阶级的灵牌还要人扛啊,他张家就他一个儿子,按照继承顺序,他成了地主阶级的接班人。深翻地啊,大炼钢铁啊,大办食堂啊,地主分子只要服从分配,完成任务,还没有人找茬。可是后来社会主义教育,四清,清理阶级队伍,就割倒蒿子见了狼了。地主富农分子是铁定的靶子。是所有反革命,坏分子,四不清干部和叛徒特务的大本营。地主富农阶级都想着复辟资本主义,都干扰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于是,地主富农的子孙们都成了过街老鼠,革命的人们见了他们不喊打就是被资产阶级色香风迷雾弄昏了头,是要被清理出阶级队伍的。
到了本文主人公张某,还算幸运。初中毕业,不小心和贫协主任的独生女儿搞上了对象,得以在山村小学当一名“光荣”的代课教师,每年能混个中等劳力的工分。那年头,一个工合上一毛钱,一年还能赚30多元钱哪。多幸福的生活啊,村民们都羡慕得不得了。于是在贫协主任的祝福下,结了婚。文革到来,老贫协主任由于划不清阶级界限,挨了批斗,下了台,上来一个站得稳阶级立场的,穷凶极恶的当主任。“球,不把老小子整出尿来,我不算毛主席的好社员!”他的口头禅不胫而走,受到全乡造反派的赞扬。
张某的媳妇收拾得干净些,衣襟上没有猪食和小孩屎尿的污渍,头发梳的光光的,脸儿晒得不够黑,村子里的无赖男人都争先恐后当了她的粉丝。当然,民兵连长最先得以一亲芳泽,从此就成了他的禁脔,别人只好背后咽吐沫。张某戴了绿帽子,不认倒霉就更倒霉了。还是鲁迅著作让他开了窍:“这年头,让民兵连长给咱当长工,你们行吗?”于是,飘飘然去学校上班了,和阿Q飘飘然去土谷祠一样兴奋。
有一天,张某下班,兴冲冲回家,想告诉媳妇,今天县里有人听他课了,转正可能有希望。推开门,就愣在门口,张着嘴巴合不拢。原来自己媳妇偎在民兵连长怀里正在撒娇,把一张吹火型的嘴巴正对着民兵连长的满口黄牙的脏嘴巴吸吮着,乜斜着眼睛,毫无忌惮的意思。对峙了半天,张某突然双膝着地,磕起了响头。然后挺直了上身,反复的背诵毛主席语录:“我们要相信群众,我们要相信党。。。”民兵连长终于发话:“好了,好了,别TMD装腔做势了,滚吧!”张某踉踉跄跄,走出房门,走出院子,最后走到一个烂泥水泡子,迷迷怔怔就跳下去了。一个老太婆在房山头上的茅厕里刚站起来,发现有人跳水,就歇斯底里大发作,嚷嚷的全村子老少都来看热闹,好歹把他拉了出来。当晚,就让他在村委会的毛主席像前请罪,反省为什么要自绝于人民。等待接受革命人民的批判。
第二天,在村外的河滩上搭了台子,挂上了巨幅横标,小孩子们都人手一支红缨枪,县革委会,县公检法造反派,县武装部造反派,县欺天害人造反司令部,空前团结起来,都派来了代表,这个小村子驴粪蛋发烧,从没如此热闹过。
批判大会一开始,就有 老贫农不知从哪里弄来张某祖先的材料,说在大清道光年间,张家就抢男霸女,多亏毛主席来了才救了那些妇女逃出水牢。接着是狼嗥一般的口号声:“牢记血泪仇,不忘阶级苦!”“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张某听到这里,裤子都尿湿了。接着是一些人义愤填膺,把两张桌子落在一起,揪着张某在上面跪着请罪。
县公检法造反派把民兵连长请出来,请他报告自己日夜监视阶级敌人张某的经过,把贫农的好女儿,张某的前妻请上台,检举揭发张某的变天言论。张某媳妇口才超好,大义凛然,把张某偷听墙角叫偷听敌台,把和他作爱叫腐朽糜烂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把想吃鸡蛋拔高为破坏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最高潮的地方是鼓着嘴巴给大家看,说是张某仇恨贫下中农,把他嘴唇咬了一个口子。这时县医院来了几个穿白大褂的,用镊子捅了几下她的嘴唇,用钢板尺量了伤口长度,严肃的向大会报告了检验结果:经过科学检验,伤口一点五厘米长,零点二厘米深。当然那是他媳妇栽赃,那是民兵连长爱到极点,给咬的!张某早已没有机会接触媳妇的嘴唇了。但在此时此刻,李代桃僵,再自然不过了。
后来,张某被投进了县看守所,几个月后,被判刑8年,罪名是阶级报复。
其它情节在此就不赘述了。张某还是很怀旧的,常常念起他媳妇对他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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