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苑绿汀

大约是1971年冬季，天冷极了，气温一般都在零下30度左右。山口地方，能达到零下40度。我在内蒙的喀啦沁旗一个矿井劳动。那里丘陵起伏，登高一望，只觉得是在大海中的孤舟上，波浪滔天，奔涌不休，令人目眩。定一定神，才看清楚那是山头连着山头，根本没有通向外面的路。我想要是把我逐出监狱大门，我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况且那时各处城市都在建“社会主义大院”，牛鬼蛇神每天都要被揪出，撅腚向毛主席请罪，回家也是出了狼穴，入了虎口。还不如监狱有饭吃，有工做，虽然有“狱警吼”（革命样板戏的语言》）但习以为常，就如家里的孩子哭一样，不觉得厌烦。其实那时我们是没有登高的自由的。不过监舍盖在山坡上，山顶是厕所，就有了不经意间登高望远的机会。

这是萤石矿，竖井，1000米深。两个水平，机械提升。只是矿车到了地面，要在铁轨上推一里地。我曾经被分配去推矿车三个多月，装半吨矿石的矿车去时是一里路，空车回井口也是一里路。上坡时要全力去推，低着头只看见两条铁轨和铁轨下的枕木，以及沿着脖子和脸颊流下的汗水。下坡时轻快了，却只能站在车架的横梁上风驰电掣。当然，如果铁轨的接头翘起来了，或不知为什么铁轨上有块石头，矿车飞驰时就会立起来，翻过去，把人摔到前面的铁轨上，或把人扣在矿车下。那种情况，时有发生。不过个把人断了腿，医院会给他配一副拐杖，监狱分配他到大坡边上坐着砸毛石，把星星点点的萤石从废弃的石头上砸下来，为增产节约做贡献。

可喜的是，我一直很安全，不过也没有可能得安全奖，因为根本没设这一奖项。一天要推多少车呢？大约是70车，35吨矿石，来回要跑70公里，也就是140市里路。这件事要记载下来，以便想起来就自豪一阵。那时我30刚过，每天的运输量大大超过一台130车了。那时国际石油还没有涨价，能源还没有现在这样紧张。但我这台车就是感到能源不足。6点早起吃半斤小米饭，不到9点，肚皮已经贴脊梁骨了。像骆驼祥子（他只拉一个大肚皮的顾客，我可是拉500斤的矿石！）那样撒欢跑起来，只觉得五脏在腹腔甩动得难受，胃里空极了。

大家都说，上千人在井下劳动，体力消耗最大的是在井口推矿车这活儿。我在的时候，一共6个人。8小时要推420车矿石。

有一天早晨，大家来到山上，队长训话完了，刚解散，人们正准备下井，没留神一个推车的犯人首先跳了井。穿个湿漉漉的破棉袄，腰间系一条麻绳。摔在1000米下的罐笼顶上。脑浆迸裂，四肢残缺，血肉模糊。想着都令人心悸。井口只有两三米的直径，粗硬的钢丝绳带着铁制的方型罐笼上上下下，罐笼里可以站11个人。即使不摔死，身体也被钢丝绳和井壁剐碎了。犯人早已对生死麻木了，但看到他死的惨状还是不由不心动。等有关部门查验完毕，大家好象才苏醒过来，纷纷去抢那件带血的棉袄和腰带，据说穿上横死的人的衣服，就幸运了。不知是哪里的风俗。

山上有个70来岁的犯人打更。夜里山上漆黑一片，常常有不知名的野兽吼叫。他反穿山羊皮袄，脚上是一双毡靴，头上是狗皮帽子。他说，皮袄反穿，冷空气让毛挡住了，分外暖和。挑狗皮帽子，要挑毛长的，两个帽扇，最好是用狗裆部的皮缝的，毛长不冻脸。讲的很有道理。夜里往往气温下降到零下30----40度，他就象一个大狗熊一样，搬着一块二，三十斤的大石头，来回走，以此取暖。就这样一夜夜的煎熬着。

当地就有一个小山村，11户人家，年年遭受山洪爆发的灾害。淹了孩子啊，冲走小猪啊，大概为了搞好军民关系，狱方常让我们为他们做点事。比如柴油机打不着火，发动不了，就用拖拉机拉到山上来，我会把一小碗汽油倒进柴油机的空气滤清器，在周围的人们还不明所以的时候，就把他们打发走。以便保持我的权威。不然什么时候能显示我的重要啊，嘻嘻。

那个冬天，是派一个人开拖拉机，拉石头给他们修河堤。在已经修好的河堤上铺上铁轨，拖拉机当火车头，拉着14个矿车，在铁轨上前进。到地方了，由农民们把车斗翻下，把石头倒在坝基上。然后，拖拉机再推着14个空车回程。我有幸被分配干这个。当然，我在山上养的一只大狗毛毛也就成了我的助手。

天冷到什么程度呢？里面穿着棉袄棉裤，外面穿着拖 到脚面子的山羊皮袄，戴着长毛的狗皮帽子，戴着口罩，眼镜，只觉得眼珠冻得生疼，要不时的闭一闭眼睛。站在雪地上，要不停的跺脚，一方面是可以促使足部血液循环，缓解疼痛，一方面如果不跺脚，毡靴就会冻在地上，一抬脚就脱了鞋，更要不得。手上套着羊皮手闷子（不分手指头的手套），仍然不敢伸直手掌，因为只要不贴肉的地方，都太凉了。拖拉机挂档，需要手攥变速杆手柄，手套就整天保持半握拳的样子。

中午吃饭，多亏老乡给一个铁筛子，几块煤坯（煤面子掺土打成砖型，可以燃烧取暖）。中午时，我把煤坯放在铁筛子里点着，把大饭盒牢牢系在狗脖上，让它爬上1000米高的地方。那里有犯人的伙房，伙夫会把饭盒装满菜饭，照样系在狗脖子上，让他下山。狗儿知道那饭菜都有他的份儿，因此格外兴奋，总是从很陡的山坡上跑下来，看我把饭盒解下来，放到红堂堂的火上，等着我把牛羊下水中的肺子和大肠等挑给他吃。那时我们没有青菜吃，只好天天吃牛羊下水，嘴巴里都是牛羊粪的气味。我做在一块大石头上，那狗儿钻在我的裆部，闭着眼，享受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

有一天，没有下雪，只是刮着大北风，把山道都刮的白亮白亮的。中午是狗儿又去打饭了。我坐在驾驶座上期待热腾腾的小米饭和撒着辣椒末的牛羊下水。看着老乡都回家午休去了，我生火等着狗儿回来开饭。等了好久，它终于从山坡下来了，夹着尾巴，叼着饭盒底儿一脸惭愧和悲戚的神情。我说怎么了？饭盒盖那？不用说是饭盒没有系紧，饭菜都撒在山坡山了。它没有办法收拾残局，只能把饭盒盖叼回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了。

我说：毛毛，你回村子找兄弟姐妹们要一口吃吧。我没有关系，可以挺到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