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鹰自在

三岁那年，我跟母亲到处流浪。

在伐木工场上，整个天地只有我一个小孩。

傍晚，坐在门槛上，母亲会唱歌谣。

我是那么静心的在听……歌声溶进我的心坎，化成潺潺溪流。

长大后，我拿发表的文章给母亲看，她说：当个作家也不错，你完成了历史。

我唱歌给母亲听，她像我小时候那样，闭着眼睛聆听。那时，窗外在刮风。母亲说：当年，你看过弯弯的炊烟，那是遥远的家乡的信号，可我回不去了。

母亲跌断了腿，每天行走的路线是睡房到客厅，客厅到厨房，厨房到厕所。她哪也不去，喜欢喝咖啡，却走不到楼下的咖啡店。我有空就买咖啡给她喝，陪她聊天，聊的都是永远聊不完的旧话题。

“我现在的生活很简单，看电视看报纸，用博彩公司的投注单褶纸鹤，褶了一只就送出去一只，大概也送了好几百只吧，我已经没有任何期待和追求了，只要有咖啡喝，那就是最后的岁月中最美的事。”

母亲没受过什么教育，她的文学根底是自修的。因为喜欢看我的作品，她强迫自己“读书”，看不懂的字查字典或问我们，她写满了几十本的生字簿，每一个字都写得歪歪斜斜，却闪动着无比智慧的光泽。偶而她也会跟我谈我的作品，指出作品里所欠缺的东西。

我的第一本书出版了，她跟我要了几十本，而且要签名。

每当她把纸鹤送给人时，总会多送一本我的书，说：这是我儿子写的，你要看，你要看。她说这话时，我看到她脸上出现少有的自豪感。

母亲又再次跌倒，大腿断了几截。她在家里行走的路线更短了。

但有一天，她竟然走到联络所去，还带去了一大堆书。原来，那儿举办一个义卖会，母亲把我的书拿去义卖！她喜滋滋的说：想不到你的书这么好卖，一下子就卖光了！早知道多带几本。你也要多写几本，只要有义卖，我就去帮你打广告！

我很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