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鹰自在

 

树的燃烧

学校附近的几幢旧楼，是林有福政府时期兴建的。每次经过那儿时，总觉得那是一个顶热闹的世界。旧楼的人彼此都很熟络，晚饭后都到楼下走动，相互交换舒心的言谈。大约过了几个月光景，旧楼渐渐空落了，一块块厚木板封住了没人居住的门户。再过一些时日，铲泥机来了，把一幢幢的旧楼夷为平地。视线顿时空阔起来，但心里有一点寂寞感。

不知什么缘故，旷地四周围的树都移走了，独留一棵长在围栏里的树，孤单得连飞鸟都不爱在树上筑巢。它成了一种标志，老远就能瞧见它；在那么浩大的天空底下，它是可怜的点缀品。不太苍劲的树冠，该承受多大的压力。当黑夜来临，它几乎被吞噬入黑暗之中，连同脚下的大地，在黑夜里作着蝴蝶的梦，可惜它毕竟不是庄周，它只是一棵被暂时保护起来的树而已。

也没见过它开花。

叶子是一片接一片的落，落的都是黄叶，黄黄的，铺了一地。每天清晨，总有一个清洁工人来把黄叶扫走。

其实满树都还是绿的，绿绿的，绿得像炎夏的山谷，绿绿的颜色，总叫人对它有一丝眷恋。

奇怪的是，大风雨来临前，在满天乌乌的云朵之下，树反而突然拔高了，是天低了还是树高了？当然，黄叶落得更多，被风刮上空中，狂舞，那种急欲向苍茫的大地告别的凄切，常使我伫立良久，甚而同它一齐接受风雨的洗礼。凉凉的雨落在肩上，是一种“何事吟余忽惆怅”的惆怅，此时想什么都是苍白的。雨把树的影洗得更瘦长了，更寂寞了。

蓦地，一丝红影掠入我的心扉。我确确看到了，几朵粉红的花瓣混杂在绿色的氛围中，并不十分抢眼。也没有花气，以招蜂引蝶。但红并不停止开放，也许它是在黑夜里突破了某种封锁，当太阳刚刚露脸的刹那，突然地满树都开红了。

我老远老远的就看到了树在燃烧，粉红的焰火似要冲天而起，把天空照个透亮。红，几乎占据了全树，只留那一截粉白的树干，在清晨的雾气里显得无比清而艳。这么清艳的红，把我的心也烧痛了。我怀着朝圣的心情，慢慢走向红树。

清艳艳的红，一团团地披在枝桠上，神秘而庄重，压得满枝轻轻地颤动。

我伫立树下，那一团一团的红花，天空中撑开如一把把小伞，乍势欲飞。

我的心仿佛要乘风而去。

一阵小风吹来一股寒意，卷来一串极细的叮当声，是树冠淌下的露珠撞击在花瓣上的声音，还是露珠滑动时轻擦花蕊的声音？我一时被迷惑住了，举眼向上，正巧，一朵一朵的粉红而清艳的花开始降落，垂直地旋转，旋转到地，原来这叮当声是花瓣坠地的呻吟声。声音好脆亮，像是敲击在我心坎上。

一朵一朵粉红而清艳的花一朵一朵地掉。

但满树都是粉红，火焰般燃烧的粉红。

青草地上，缀了一滴滴粉红的泪。

这孤独的粉红的泪，究竟是一种哀悼，它化为一缕梦魂，与庄周默默相对。